度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帮他,也许是看他可怜,也许是……某种气场突然契合了。
在房间的时候,他问了句:“他是你的谁?”
他答:“爱人。”
那一刻度渊是震惊的。
因为傍晚走错院子的时候,那两个小弟子分明说他们是师徒,此刻他却说那人是他的爱人。
……
总之,他帮了。
度渊把他带到落竹院,那里的守卫已经撤了,只剩墨明语和另一个弟子守在院子外面。
两名弟子都在鼾睡。
听到脚步声,都睁开了眼。
“兄台?”当墨明语看到度渊时,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你怎么……又来了?”
“正要入睡,忽然发现一直带着的荷包不见了。”度渊面不改色道,“找了一路都没找到,想来应该是掉在了这里。”
墨明语神色一凛:“那荷包很重要吧?睡至半夜也要出来找。”
度渊看着他的眼道:“是,很重要。”
墨明语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样的荷包?”
“白色的,表面绣了莲花纹。”度渊说。
墨明语倏地瞥向他身后的人,“这人是来帮你找的?”
度渊也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嗯。”
“那我也帮你找!”墨明语说着立刻投入找荷包当中,“我要在外面守着不能进去,你去里面找吧。”
他絮絮叨叨的,用剑鞘拨开地上的落叶,找得相当认真,
果然如墨少主说的那样,墨语家的弟子很单纯。
“谢墨兄。”度渊拱手道。
“客气了客气了!家主说来者都是客,要以诚相待。”墨明语笑着,拉上另一个弟子一起找。
度渊直接把人带进院子里。
院子宽敞,院门种了许多竹子,风一吹簌簌作响,将外面的人和里面的声音掩了起来。
度渊见那人迈步到门口,停顿了良久才推开门进去。
他听到那人轻声喊了一声:“师尊……”
接着就听不清了,里面的人说话很轻,只隐隐约约传出来一点。
度渊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等着。
过了会儿,屋里传出一道接近嘶哑的低吼声,似是那少主在苦苦哀求。
“求你跟我走吧!你留在这里会死的,他们要审判你,他们要杀了你!”
“我不会走的,本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不是的,是我的错,我不该喜欢师尊的,可是喜欢要是能忍得住那就不是喜欢了。”
“师尊,跟我走吧。”
“我们离开这里,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让我不爱你也行,只要你离开什么都行……”
说到后面,少主的声音明显弱了许多。
他恨自己保护不了师尊,偏偏师尊又是一根筋,认死理。
他恨这世间的规矩。
凭什么喜欢师尊就是大逆不道?
他更恨墨语家,恨他少主的身份。
明明是他的错,是他先喜欢上师尊勾引师尊的,为什么要审判师尊?为什么要让师尊承担……就因为他是少主,受家族庇护吗?
“师尊若是不愿走,那我就死在这里好了,反正没了师尊我也活不下去。”那颓废的,充满绝望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那人没有回应他。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都没再传出声音,屋里的人仿佛被沉默和绝望淹死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少主垂着头走出来,身上萦绕着一层死气。最终他还是没有死,他怕死后救不了师尊。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或许师尊就是了解他,知道他不会死才不给回应的吧。
……
度渊看着他,心头莫名蒙上一层灰雾,心绪跟着沉了下来。
但也只是低沉,没有别的情绪。
度渊将藏在怀里的荷包拿出来,带人走出院子的时候给墨明语看了眼,道:“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如此珍贵的东西一定要收好,免得弄丢了还得伤心。”墨明语说。
“嗯,会收好的。”度渊说。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池塘,刚走到架在池塘中间的拱桥前,身后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不回去了,今晚……多谢。”话落,身后的人便消融在夜色里。
度渊在原地站了很久。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就是突然不想动了。
直到清冷的风吹过,他才回过神来,继续迈步回闲竹院。
穿过圆形拱门,正巧看到师尊从房里出来,看到师尊那一刻,萦绕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散尽。
度渊不自觉弯起了唇:“师尊。”
澹台青怜眉头皱起,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声音却很冷:“你去哪了?”
方才他把灵识放出去,察觉到度渊不在房里,以为出什么事了,立刻寻了出来。
度渊走过去说:“屋里有些闷,睡不着就出去走走了。”
见他没事,澹台青怜绷紧的身体才松了开来:“下次睡不着可以来找我。”
度渊闻言眼中笑意更浓。
师尊是在担心。
院子格局和落竹院相似,闲竹院里也摆了一套石桌石凳。两人都没回房里,而是坐在了院中观星赏月。
度渊沉沉地舒了一口气,喜欢和师尊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莫名的,想起方才在落竹院里,墨少主苦苦哀求他师尊离开的声音。
还未回味过来,忽然看到远处冒起一束火光,紧接着听到外面隐隐绰绰的叫喊声。
“走水了!藏书阁走水了!”
东边的火还未浇灭,西边的塔也燃了起来,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墨语庄燃起了四处大火。
东南西北四个面都在烧。
浓烟滚滚,墨语庄的弟子一下子全跑了出来,一会儿喊救火,一会儿喊藏书阁,一会儿喊西塔,闹闹哄哄的。
澹台青怜看着冲天的火光,眉头蹙了起来:“能稳立在大城之中的门派,怎会让人随意进来点火,这里是不设防的吗?”
度渊没接话,看着浓浓烈火隐约猜到是何人所为,就是那个无望的少主吧。
他垂眸,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师尊,你知道审判吗?”
“嗯?”澹台青怜偏头看他。
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很干净。
“看来师尊也不知道。”度渊说。
澹台青怜抿唇。
他素来看不起弱者,不屑与世人交集,又怎会去了解世间的规则?
“一般只有犯了叛经离道罪大恶极的事才会送上审判台。”
“一上审判台就意味着将罪行公之于众,遭万人唾骂。”九君长老走了出来说。
他刚才也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了,想着出来看一眼,就听到度渊的问话。
度渊侧头看了九君长老一眼,视线又垂了下来。
关在落竹院里的那个人看着不像是会做出罪大恶极的事,难不成……与徒弟相爱就是罪大恶极吗?
思绪一出,度渊目光飞快扫向澹台青怜,只是一瞬,他就收回了视线。
一场大火唤醒了半座城的人,所有人都摸黑来扑火。
一直到天光微亮才安静下来。
尽管东南西北四个面都烧了起来,但着火的地方都没有人住,无人伤亡。
而且救火救得及时,只是表面有烧过的痕迹,屋里还是好的。
放火的人查出来了,果然是墨语庄的少主,只能说昨晚就是一场大闹剧。
天一亮,所有人都回归原位。
墨语庄照常打开大门,迎接参加审判的长老,弟子们依然提着剑在院中巡逻。
审判就定在明日未时。
今早已经有不少长老陆陆续续到来,九君长老身为第一仙门的长老,早早就被墨语家主请去商量审判的事了。
度渊是在火光熄灭之后休息的,等他睡醒,已经将近午时。
他在院中走了走,终究是忍不住敲开了师尊的房门,说道:“师尊,我想去城里逛逛。”
度渊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澹台青怜扫了他一眼,“嗯。”
度渊顿了顿又问:“……师尊要一道去吗?”
澹台青怜没来由地想起平日里总爱找度渊玩的人,声音有些冷,收回视线道:“我不喜欢和旁人一起出行。”
度渊愣了一下:“没有别人,就我。”
澹台青怜:“……嗯。”
度渊:“师尊要一起吗?”
澹台青怜:“嗯。”
度渊倏地笑了。
穿过庭园曲径时,度渊又遇到墨明语了。
墨明语看到度渊也很高兴,主动上前打招呼道:“兄台要去何处呀?”
“街上。”他道。
“那你可得好好逛逛,望城虽然不如太虚门下的宵安城繁华,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有趣的地方多着呢!”
墨明语说着突然问了句,“要我陪你们去吗?”
度渊下意识看了眼师尊,拒绝道:“不用,我们随便逛逛。”
“那好吧。”墨明语为人爽快,见度渊不用他就没过多打扰,继续巡逻去了。
倒是澹台青怜提了句:“你人缘不错,昨天傍晚才来的,今日就交到知心好友了。”
师尊的语气说不上好,甚至怪怪的,但度渊心情却莫名的好。
“也不是,昨晚的纱布就是他带我去拿的。”度渊说。
“……”
澹台青怜顿时不想说话了。
城里的人很多,比昨天路过时看到的还要多。路两边摆着许多小摊,好在街上足够宽敞,倒也没有觉得挤。
“郎官,快来瞧瞧我们家的糕点,好吃着嘞!”
“来看我们家的,我们家的云糕又绵又软,吃了的都说好。”
“公子,玉佩看看吗?还有折扇,只要二十文啊!公子!”
一路逛下来,度渊都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反而一直盯着师尊看,“师尊有喜欢的吗?”
澹台青怜摇头,还没有苍云山的潭底好逛。
两人走着走着,度渊忽然瞥到成衣铺里束之高阁的红色绸缎,一下子就想到了在白府,师尊穿红衣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师尊,想了想终究是没敢开口让师尊再穿一次,只问:“师尊会做衣服吗?”
“嗯?”澹台青怜面露疑惑。
度渊垂眸看着他挂在腰间的红络子,道:“像变仙法一样。”
澹台青怜了然:“会。”
度渊笑了,迈步进成衣铺将那匹束之高阁的绸缎买了下来。
“公子当真有眼光,这红绸乃是从宵安城拿来的绝品,布料独特罕见,奈何价格太高才一直放置着的。”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匹红绸包起来。
他这么一说,度渊才发觉这匹红绸布确实与别的绸缎不同,无论是色泽还是别的什么,总要好上许多。
确实不是凡品。
出了成衣铺,度渊就想把衣服换上。
正好旁边有一处风景极好的林子,人也少,他便拉着师尊过去了。
还未开口,澹台青怜便抬手一挥,那匹红绸缎就变成了一件大红衣裳,手再挥,红衣就套在度渊身上。
红色的衣物衬得度渊脸色红润了几分,他墨色的长发散落,脸上带着笑,看得澹台青怜一愣。
顿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澹台青怜猛地收回视线,转头往另一边走。
“师尊?”度渊跟上问,“不好看吗?”
澹台青怜抿唇没有说话。
心却道:好看。
两人并肩而行,这回度渊瞧见师尊耳后的那抹红了,很浅,但很好看,让他心情十分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