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渊早在大伙儿挑好房间进屋后,就出了院子,他甚至连房间门都没认,只记得在师尊旁边。
穿过圆形拱门,到院子外的庭园曲径里寻了名墨语家的弟子。
那名弟子正提剑巡逻,看到度渊过来,友好地问了声:“兄台有事?”
墨语家的弟子认出他是跟不忘仙门的九君长老来的。当时就他和他旁边那位最惹眼,从大门走进来的这一路,估计全门的人都记住他们的脸了。
“师尊受伤了,可否给我一些纱布和伤药。”度渊说。
师尊?
那名弟子愣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九君长老,连忙带他去药堂拿药。
拿完药送他回去,顺嘴说了句:“有什么需要可再来找我,我就在这一边巡逻,我叫墨明语。”
“多谢墨兄。”度渊客气道。
只是两人刚走到一半,突然冲来一队装备整齐的人马。其中一个弟子对墨明语说:“少主逃了,快带人找找。”
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墨明语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抱歉,我没办法送你回去了。”
“没事,我可以自己回。”度渊说。
墨明语点了点头,指着前面的路说:“你住的院子叫闲竹院,种了很多竹子。”
“从这儿往前一直走就会遇到一个池塘,然后朝着靠里边的小路走,再拐个弯就到了。”
度渊拱手道:“多谢。”
墨明语还了一礼,而后迅速投入找人的紧张中。
全然忘了……
池塘边上不止一条小路。
度渊拐过庭园曲径,往前行了一段路,看着面前的大池塘顿住了脚。池塘两边都有一条靠里的小路,度渊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大池塘中间还架了一座拱桥,桥的另一头也是一个庭院,庭院里种了一棵大树。
他望着那棵大树良久才下了决定,往右边走。
沿着池塘走了会儿,见两名小弟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个端着一盆血水,一个手里提着药箱。
“落尘长老也是可怜,被少主纠缠这么多年,还落得这般境地。”
“可不是,听说当年落尘长老不愿收少主为徒,偏偏少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被缠得没办法才收的。”
“唉……可怜啊!”
两名小弟子一通感叹,再抬头时看到朝这边走来的度渊,连忙收了声,低着头快步越过他。
“你……”
度渊压根没听他们在聊什么,只盯着那盆血水,想问是给谁用的,除了师尊还有旁人受伤吗?
还未问出口,就见那两名小弟子越走越快,如一道风般迅速消失在眼前。
那两名小弟子:“好险,差点被问落尘长老的事了。”
度渊:“……”
看着还有几步路远的院子,度渊想了想还是算了,问别人不如亲眼看上一看。
穿过青石板小路,见面前的院子确实如一开始看到的那样,门口种了很多竹子,很静很雅。
迈过圆形拱门,再往里看时,忽然又觉得不像了。这里的布局更宽阔,没有那么多房间。
根本住不下他们那么多人。
主屋的门是敞开的,度渊瞄了眼,见里头坐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身影消瘦,头发随意地散落在肩上,眼睛蒙了一条白绫。
想来方才那盆血水,应该是他用下的。
那人似乎瞎了,听到声音,缓缓转头看过来,问道:“谁?”
很轻很柔的问声。
“抱歉,我走错了。”度渊说。
“你是要去何处?”那人问。
度渊说:“闲竹院。”
那人的脸色很是苍白,仅剩嘴唇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粉,即便眼睛被遮住,也能看出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闲竹院要往左边走,那里和这里一样种满了竹子,走错也正常。”那人轻声说。
度渊对面前的人是谁不感兴趣,没有多问,行了一礼就转身出去了。
刚走出圆形拱门,就见墨明语带着一队人闯了进来。
看到度渊从院子里出来,墨明语很是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走错方向了。”度渊说。
墨明语愣了一下,想到方才确实没说清楚方向,连忙带着度渊离开。
“那你快点走,这里不能随便进出的,里面关着个不得了的人。”
关?
度渊回头看了眼屋子里的人。
见那人还是一脸淡定,丝毫不像被关着。而且他来的时候这里一个守卫都没有,门也是敞开的,哪里像关着的模样。
怕是那人自己也不想出去吧。
……
度渊回到闲竹院,太阳已经下山了。
赫连择在院子里等了很久,见他回来,猛地站起来,扬起个灿烂的笑容:“度渊兄,你去哪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衬得整张脸都明艳了起来。
度渊说:“去药堂拿了些药。”
“你受伤了?”赫连择瞪着眼问。
度渊摇头:“师尊受伤了。”
“哦。”赫连择不甚在意,只问:“吃饭了吗?要一起去外面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吗?”
“听说望城有很多……”
不等他说完,度渊就朝澹台青怜的房间走去,“我不饿,你去吃吧。”
看着度渊直接推开仙尊的房门进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赫连择看得一愣,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赫连择垂眸想了很久很久才离开。
度渊推开门,就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将师尊身上的线条展露无遗。
虽然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抹黑色剪影,但越是这样……越色气。
度渊一下就顿住了。
澹台青怜早在他进门前就听到他的声音,见他愣在那,问:“怎么不过来?”
度渊喉结滚动,压下那一股疯狂涌上的燥意,迈步越过屏风。
见师尊站在床边,已经脱掉了上衣,腰间是一圈细密可怖的伤痕,还冒着血。
“来得正好,帮我处理一下后背的伤。”他说。
度渊垂下的手蜷了起来。
有一瞬他眼睛里的光是散开的,眸里满是不忍,原以为没那么严重……
他颤抖着手触上师尊的后背,冰寒的体温沿着指尖传到心口,慢慢的,连心都感觉有些冰。
“疼吗?”他问。
很疼吧,因为他只是看着就疼得不得了。
澹台青怜扫了他一眼,正巧瞧见他唇角抖动的那一下,不禁抿起了唇道:“不疼。”
本来是很疼的,但那一瞬……确实没那么疼。
澹台青怜体质异于常人,痛觉是正常人的好几倍,要么很难受伤,要么受伤后很难愈合。
在仙门里还好,掌门给他专门制了药。偏偏出门的时候想着不会受伤,就没带。
现在只能忍着了。
度渊擦掉流出来的血,撒上药粉,缠上纱布。动作十分利索,但打完结后发现手抖得厉害。
呼吸也是急的。
原以为是在害怕,是在担心师尊。
直到——那里动了一下。
瞬间,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看着师尊的背,脑子在一点点清空,心却开始叫嚣不止。
闻一下,靠近一点闻一下。
就一下。
师尊不会发现的。
错过今天就没机会了!
你不想要师尊的味道吗?
度渊感觉心里凭空长出了一个小人,在他心脏上蹿下跳,大喊大叫,声音尖细刺耳,把他想做的坏事全都喊了出来。
看着师尊毫无防备地坐在面前,他感觉要疯了。
在忍着鼻息凑过去的瞬间,度渊终究还是站了起来,手掌握拳,指骨发白。
“已经弄好了,我先回去。”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逃回房间。
度渊靠着门喘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真的是疯了。
他暗骂了一句,脱下外袍扔在地上才上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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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度渊听到窗户晃动了一声,随后一把冰凉的匕首横在了脖子前。
一道极冷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起来。”
度渊睁开眼,感觉刀锋往下压了两分,余光瞥见床边的人一袭黑衣,脸隐在了帽子里,看不清五官。
“带我去落竹院。”那人说。
度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在哪。”
“就是你今天走错的地方。”
他话音一落,度渊大概就猜到他什么身份了,应当是那些弟子口中的少主。
度渊还是没动,只说:“外面都是巡查的弟子。”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少主说,“你刚去过那个地方,你说你掉了东西,他们就会放你进去捡。”
“哦。”度渊应了声,仍然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着床边的人,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言下之意就是:外面全是人,要是我不愿意带你去落竹院,并且顺便把你交给那些弟子呢?
少主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面前的人对视,看着他眼里闪过的寒意,竟变得束手无策。
若真那样,他也做不了什么。
现在杀了他,他也去不了落竹院……
慢慢的,抵在度渊脖子上的匕首一点点拿开了。他半跪在地上,头微低着,脸上充满了绝望。
度渊这才看清他的脸。
这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周身萦绕着一股颓废的气息,脸色憔悴难看,眼里满是死气。
“求你帮我见他一面。”
“我真的……不能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