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站在后面,但也只是站着,眸光都没落在实处,仿若这一切与他无关。
有些事要亲眼见到才具说服力,有些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工藤新一从没觉得事实有那么难以接受,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是一场梦,是老天跟他开的玩笑。
是否那个男人早就觊觎他的女孩,才会一路跟到多罗碧加乐园,挥下改变他人生那一棍?如若真是,还不如直接给他一枪来得痛快。
生来一帆风顺的他从未想过自己爱的女孩不爱自己怎么办,因为她就在身边,一直都在,就像种在地里生根发芽的花,他用心浇灌,彼此滋养,早已是不可分割的部分。
人生有多少个十四年?
那么小的年纪就确定了目标,在不确定对方感情时像个隐忍的猎手等待着时机,捍卫着领地,烦恼总有人见缝插针,明明毛利兰旁边大喇喇写着工藤新一几个字,这些人是没长眼睛么?
早早占据了最佳位置,日夜守候。如果爱情是排队买面包,那他一定是第一个买到的人。
他遵循礼仪,有强烈的道德感和社会责任感,所以从未想过有人插队怎么办。那种感觉就像已经把热腾腾的面包拿在手里,却在付钱时被人抢了过去,回神时对方已走远了。
爱情哲学只存在于言情小说里,和他喜欢的推理小说不在一个领域,但也秉持着追求真理、了解女孩的精神世界看了许多,最后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不爱自己怎么办。
他向往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反派会干的事。可一旦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坠落,整片天空都会暗下去。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不会是那个叫新一的哥哥吧?
没错。
……
人一旦拥有过就很难面对失去,小王子后来走过许多国家,结识了形形色色的花,依然忘不了自己亲手浇灌的玫瑰。
而他的女孩,不是那朵娇纵任性的花,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玫瑰。
「下面有请黑泽太太发表闭幕致辞……」
绚丽的灯光与掌声,鲜花,女孩的面容,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明亮得令人恍惚。
从低处往高处看,一切都是朦胧的,犹如隔雾看花,一颦一笑都是心动的味道。
兰接过话筒,事前打好的腹稿被聚光灯一照,有些凌乱。似看出她的紧张,主持人直接进入互动环节,省去漂亮的场面话,开启一问一答模式。
事前做过一个采访,里面有个问题是:黑泽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由于内部采访,记者让她畅所欲言,不必顾虑。兰当时正气着,也没想给他留面子,胡乱吐槽了一通,什么自大狂、自以为是、坏事做尽……看得主持人一愣一愣的,拿着采访稿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道:黑泽夫妇感情真好,惹来台下哄笑。
兰臊得慌,尽力维持得体的笑,直到宣布今晚筹集的善款总额,完成支票授予仪式,看着底下的数字,有种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感觉。
后台预备的流程就到这一步,结束后她提起裙摆往台下走,被主持人叫住。
女人拿着话筒狡黠一笑,半分神秘半分艳羡,直勾勾向她招手,紧接抛出令她措手不及的开场白:“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星光因爱心而璀璨,为了感谢大家的热情,黑泽先生准备了一份来自节日的惊喜,有请太太为我们打开!”
惊喜?
兰一时怔在原地,主持人将她引到镁光灯下的玻璃柜前,上面摆放着一个雪花样式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封协议书。
她后知后觉,这才模模糊糊忆起琴酒问及想要什么,还有伏特加说的很隆重的礼物,先是不可置信,而后直直往台下望去。
正前方,正襟端坐的男人唇角微扬,目光炯炯,似乎很期待她的反应。
这是一卷署名“黑泽兰”的定向捐赠协议,协议明确该笔捐赠只用于贫困儿童助学以及特定疾病的救助,并授予捐赠者最大监督权和决策权,约定分期评估条款,若资金使用未达预期,可随时停止后续支付。
此前兰不明白他今夜为什么带她来,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上台致辞,现在终于回过味儿来。
“除拍卖私有物所得,黑泽先生还进行了额外捐赠,合计一亿日元,作为圣诞礼物,献给太太,也献给这个寒冷冬天需要帮助的孩子们!”
语毕,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好奇、欣赏,无不热烈地淹没了舞台中央那抹身影。
朱蒂惊讶得合不拢嘴,赤井秀一始终微笑着,时不时观察琴酒的反应。
基安蒂大喊一声我靠,Gin这是大出血啊,这笔资金不在组织预算范围内吧,白花花的私房钱这么造的?
会场外是绵延的雪,皑皑堆积在房顶,重重压在心头,漫天飘零的花瓣雨里是少女茫然略显呆滞的身影。
白玫瑰意味着永恒纯净的爱,是黑暗中的光,是独一无二。
“没办法,她太贵了。”
……
兰几乎是颤抖地握紧笔杆,签字页就在手边,滚烫的,轻轻一划就能生效。
在此之前,黑泽兰只是一个虚假的身份,无用的名字,却在此刻有了份量,沉甸甸拿在手里,说不出话来。
“谢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棒的礼物。”
*
夜幕似水,星辰熠熠,微风流淌着醉意。
就像在海边那一晚,同一人,却是不同的心境。
兰换下厚重的礼服,一身轻松趴在天台栏杆边眺望不似常夜的繁星,琴酒立在一旁,潇洒的背影与那时一模一样。
直到现在,兰已然忘了当时玩笑似的那些傻问题,他的回答,种种细节,甚至于那个念头都模糊了,只静静看着那张侧脸,近在咫尺的身影,就觉得真好。
还能回到原点,回到那个时候,真好。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无论什么时候她对他都有很多问题,就像一个无尽的谜等着她去探寻,如果上天给她问题的额度,她希望是无数个。
“西村的丑闻是真的吧,小泉也是,还有很多人也是这样?”
连和叶都信誓旦旦说是造谣,可想而知还有多少民众蒙在鼓里,是非曲直,不是当事人根本无法辨明。她现在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如果这一切真如想象中那般,那她以后都不敢相信那些政治家冠冕堂皇的宣言了。
琴酒没出声,可沉默已然代替了回答。
她有些黯然。
这个世界看不见的角落,有很多她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规则,就像FBI可以为犯罪者改头换面,警方对黑色交易视而不见,所作所为肯定不是为了正义吧。
她以为受害者会像梨奈那样站出来指控,没想却是沉默的大多数,连玛格丽特都无法反抗,一想到西村那副高高在上的猥琐嘴脸就恶心得想吐。
“权力是最好的庇护伞,你指望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堵上身家性命和老虎搏斗?你也许可以刮他一层皮,但他一定要了你的命。”
琴酒若无其事说着,就像在聊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兰向来信奉勇气是践行正义的手段,是面对困境必须的武器,即便受害者是弱势群体,联合起来也有不小的声音。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聚光灯下的压力。法律要求被害者出示证据,是公正也是残忍,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代价就是有可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琴酒很满意她的悟性,甚至是饶有兴致的。
现在你知道了,你要怎么做呢?
那一晚夜空亮如白昼,少女凭倚着栏杆,大风吹乱了一头黑发,却吹不散眼角的光,正如那个五月天落下的神迹一样。
“我会努力,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好似冥冥中的一幕,他笑了,明明白白的,真心的喜悦。
“那你必须不放过我了。”
白纸沾染了墨水就不纯净了,可没有墨水怎么开出花呢。“你只需记住,法律存在的意义是维护秩序,不是伸张正义。”
兰十分抗拒:“不要给我洗脑,你知道我不吃那套。”
有些人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
“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塞进我脑子里,你不就喜欢干这种事?”
“哦,那我也没塞进去啊。”
“可你把人塞进来了,更挤了。”
“……”
纵观天台,左边是讲解员忙碌于宾客中的身影,右边是服部架好的直播,几个人围在一起,兰甚至能听见和叶的声音。
「高一点,再高一点……」
「平次你到底会不会用这玩意儿啊?都把我挡住了!」
「笨女人,你话真的好多……」
服部让柯南帮他搭把手,这望远镜极难校准,弄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可人根本不搭理他,丢下一句“够不着”就靠回墙上,双臂背在脑后看起了星星。
月掩星是种罕见的天文现象,出现在圣诞夜只能说非常应景。晚会过后陆续有人上来围观,时间没到就聚集了一堆摄像头。
兰眨着眼,巴望着面前的男人,言外之意是你调这么久,到底好没好~琴酒回说急什么,专注面前的仪器,紧接伸指转动镜筒末端拇指大小的玻璃珠,咔嚓——动作极其专业。
此刻,这具黑色钢铁造物正窥探着百亿光年外的秘密。
“说真的,那笔钱真会全部用于救助吗?”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伏特加都说了,他们的目的是洗钱。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了。”意思是不用担心。
“你哪来这么多钱?组织里偷的?”
琴酒沉声不出气,看样子懒得回答这个蠢问题。兰不自在地咬唇,抬眼,认真瞅着他:“你做这些是为了我?”
男人转过头来,眼神戏谑得仿佛在说:这不废话么?
短短的对视中兰想了很多,想着想着不自觉说出口:“你就不能只是单纯地做件好事吗?对我以外的人。”
这个要求实在过分,连她自己都这么觉得。就像回到了原点,回到那些挣扎着想改变他的日子。
然而这一次,琴酒没有嘲讽,也没说不可能,只轻轻笑道:“放心,如果哪一天我真做了那种蠢事,一定会让你知道的。”
……
夜风里低沉的嗓音带着某种信念感,前所未有地震慑了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恰好此时星空有了变化。
“转这里……”
天地之间,三脚架的阴影里,两人共享一支腿的宽度,琴酒从身后拥上来,掌心覆着她的手触摸镜筒,兰受到蛊惑一般遵循着指示。
目镜里,残月缓慢靠近围绕土星的光环,远看像月亮亲吻着星星,一步一步将其吞噬。
而后……消失了。
琴酒告诉她这是第一步:掩始,所谓月掩星就是月亮挡住恒星那一瞬的变化,过不了多久星月相依,会像重逢一般再次显现。
月球与土星相距亿万公里,却在这个瞬间重叠,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是宇宙级的情书。
对类似神秘浪漫的概念兰总无法抗拒,一时入了迷,又听他笑问:“像不像你平时看的书里那种论调?”
兰眨眨眼,反应过来,这根本不像他会说的话!
作为坚实的唯物主义者,他不信所谓的象征意义,更不信星座命理学那些论调,这会儿忽悠她呢。
“自己都不信还拿出来说,你这是骗人知不知道!”
她一时气闷,怪他破坏氛围,拨开镜面试图脱离他的怀抱,转身,被一个吻打湿了眼角。
浅淡,绵长,仿若一个世纪那么久。
结束后,琴酒淡笑着用她无法拒绝的那种目光深深凝视着她:“骗到了么?”
眼睛被吻过的地方有些潮湿,汇聚着汹涌无以抵挡的热流。黑暗中那对瞳孔吸附力极强,似深渊中的手,拉着她下坠。
她清晰感受到背后有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也清楚自己承诺过什么,可这一刻忽而觉得……回不了头了。
无论结局如何,她都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