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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监视,裂纹

高季式一调到合欢殿,甭管是否惹人非议,元修也不肯继续藏着了。他端着架子,维持着威严体面,驾临了有日子没来的合欢殿。

高季式一见他便膝盖着地,谦卑地唤上一声“陛下”。

元修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注意力全在高季式这儿了。他环视宫殿,一边应和道:“嗯,来了这儿,就好好侍奉公主,一切都交由你,朕也放心。”

高季式回答:“臣遵旨。”

得娄迈着小步迎上元修,脊背向下弯了弯,唯唯诺诺地跟在元修身侧。元修探头探脑地问:“公主呢?”

得娄刚想出声,元明月就从内室里抱狗走了出来,她猛一见到圣驾,心脏又隆隆跳了起来。高季式在旁,元修竟客气道:“姐姐,高将军调任到合欢殿统辖禁军,我怕你一时不习惯,所以才来看看。高将军忠心,你可别亏待了他。”

这话一听就是故意说的。

明月不明所以,又怕说错话,只能点着头喃喃道:“好、好,高将军说,是娄昭将军安排他来的。”

“我知道,娄将军事先请奏过,是我允许的。”

明月瞠目,原来他早已入局。

元修忽道:“对了,姐姐,西游园的花开得不错,走,陪我一同瞧瞧去。”

明月隐约觉得他有话想说,正好,她也有话要问。既然被连累到里头,总不能让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像个瞎子聋子傻子。

元明月撒开狗儿,和元修一前一后登上轿辇,摇摇晃晃,一路抬到了西游园。

西游园正是花团锦簇,繁华盛景,有几株杜鹃花开得正娇艳欲滴。今天不登凌云台了,元修就这样领她闲逛。

元修屏退下人,只剩辛冉。他迫不及待地去抓元明月的手,攥得紧紧的,他呼吸急促,使元明月更觉得自己像情妇,满身心地不舒服。

元修又要开始表演,他捏着明月的手,满带歉意:“姐姐!都苦了你了!”

后头的辛冉面色不改,静静地垂着眼,装作稻草人。

时至今日元明月还没完全习惯他这模样,即便已经有很久一阵子了——皇帝像被什么东西逐渐逼疯的,可又说不准确究竟是什么。

是摇摇欲坠的皇权,是蝇营狗苟的朝臣……还是她?

明月也有成长,她不惊慌,反而镇定道:“你慢慢说,为什么高季式要调来合欢殿?”

元修又去抓她的肩膀,咬着牙道:“是高澄!一定是高澄的主意!”

“高澄?不是娄昭吗?”

“借娄昭之名做的而已。他不见高季式,却仍能调遣高季式。”

“那……那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故意把高季式放在你眼下?”

明月仿佛明白了,她冷汗直冒:“那是要我监视他?!”

表面上是来合欢殿当值,实际上是自愿被监视,为的就是用元明月的双眼来盯着高季式,这样才好证明他们的示弱与让步,也好打消皇帝的疑虑。

“高明吧?”元修冷笑,“那我就遂了他们的意!”

元明月看着元修陌生的狞笑,觉得自己太过悲哀,却又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不是宠物,至少还有可用之处。

明月有些难过,回想起数年前,她声音颤抖地问道:“但是为何……为何又是我……?”

又是她被拉至漩涡,又是她身不由己,不用等她点头,一切都已冥冥注定。

元修又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蹙着眉,眼底漫出来荒凉的恳求:“姐姐,又要麻烦你了……”

她好似又回到多年以前的那个下午,老侍中杨椿对她高谈阔论。那天她就隐约明白了,就算有朝一日成了鬼,她也是鲜卑拓跋氏的鬼,又何况今日。

元明月生来就是这个使命来着,是为铸造这个王朝而生的泥水砂砾。

她无力又苍白地呢喃道:“好了……就当为了你,为了元魏。”

没过两天,皇后又要设宴,就在宣光殿的前殿。说是高澄去了趟景乐寺,千挑万选了个戏法师,准备带回晋阳去,也给晋阳的霸府增一增色。既然是景乐寺中闻名的戏法师,就要先给洛城的达官显贵欣赏一番才好。

戏法师奇装异服,披着长发,先是吞吐了几团火焰,接着黑袍一翻,竟从他袍下飞出几只翠鸟来。

内侍端来一盆湿泥,那神秘的戏法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伸手抓了一把黑籽,大掌一开,须臾之间植藤种枣,满堂欢呼。最奇的是,那戏法师还摘了一颗扔到口中,食之有味地嚼了一嚼。

元蒺藜看罢,嘲弄道:“嘿,装得倒挺像……”

戏法师好像听到了元蒺藜的絮语,他又摘了一颗送至元蒺藜眼前,不容拒绝地道:“郡主尝一颗,就知在下是不是装的。”

元蒺藜被吓了一跳,她手足无措,只好呵道:“你……你放肆!”

高澄胆大,从戏法师手里接过了那颗枣子,也一样食之有味地吃下了肚,并道:“郡主,这是下官请的客人,你说话可要客气些。”

元蒺藜自知惹不起高澄,只好带着怪异的眼光噤了声。

元德贞拉着元明月,也少见地激动道:“姐姐你看,奇不奇?”

这套明月去年就在景乐寺见了一回,可她并不知其中法门,只能说:“障眼法么,他们就靠这个为生的。据说河阴之变后,城中戏法就失传了许多,以前的更精彩绝伦。”

元德贞道:“我记得了,去年姐姐就和陛下去过景乐寺么,不像我,总在宫城养病,哥哥不喜欢我去那种人多又杂的地方。”

明月说:“哎,他也是为你好。你要是想去,下回我带你去。”

明月话音刚落,戏法师又喷出一团火球,四座惊呼,热辣的火光燎得女眷们面色都红彤彤的,好像上了色的一尊尊陶俑,环成一圈观赏这场精妙绝伦的演出。

白天提心吊胆,而到夜里,元明月一想起来高季式的事就忧心忡忡,辗转反侧,于是怎么也睡不着,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皇帝换了好几位,专权的也换了好几位,又是流血又是政变,元明月一路走来,和那年养死士时的心境不同。她,早变成胆小鬼了。

鬼使神差地,元明月又拿出那盏小鱼灯,这抹遗憾好似过不去了。时至今日,她还不知道能向往什么,但偏偏每次她点亮那盏灯,她就能心安几分,和那个人在时一样。

小鱼灯是用羊皮纸做的,用竹竿撑着形状,又染了色,元明月提着小鱼灯坐在主殿侧的阶梯上吹着夜风,小鱼灯肚子里的火苗也随着风向上下蹿动。

元明月连连叹气,慨叹这幅光景还不知要维持多久。她这么坐着胡思乱想,却不知何时眼皮打架,眼睛一合,会周公去了。

清晨,禁军入殿当值,高季式被其他兵丁叫到殿侧,指着蜷在阶前的公主不知所措。而那盏灯,早已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羊皮灯罩。

高季式命人叫来可玉,只在一侧静静守着,不肯摇醒她,也不肯叫醒她,直到可玉来唤醒明月,明月睁开惺忪睡眼,迷糊道:“我睡着了……?”

可玉忧心道:“是,公主是睡着了。昨日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

“我……”

明月慵懒地坐起身,手里的鱼灯猝然滑落,骨碌碌滚到阶下。

高季式弯腰为她拾起来,顺便打量了两眼,指着烧得干裂的鱼腹道:“公主,这儿已烧破了,可能是用得太多,已经烤脆了。”

明月从他手中接过,定睛一看,鱼腹上的确已有裂纹,由于多次烘烤,本身染了红色的鱼腹也早已褪色,裂纹处还呈现出隐约的焦黑色。

明月抿起嘴唇,拢了拢眉头,满眼惋惜。若说要丢,她必然舍不得丢,如若丢了,她便不知又有何物再能使焦灼的她心安。

高季式瞥见她神色,说道:“公主若信得过下官,下官可为公主补一补,劳烦公主准备羊皮,石灰,朱砂,赭石……”

“你会补灯?”

“略懂一二。”

可玉扶着明月站起身来,明月将那鱼灯又递还给高季式,并命令道:“可玉,照他说的,把材料找来,让得娄看着他把灯补好。”

可玉应道:“是。”

明月回到寝殿中洗漱时松了口气,不清楚这样做是否得当,她没有监视过别人,倒总被别人监视。高季式说要给她补灯,也不确定这补灯中是否另有玄机。

元明月在显阳殿里坐过这么久,多少也知道高欢和元修之间还维持着表面和气。高季式是牵制渤海高氏的最后筹码,元明月有时候又心想,元修意气用事,实在不该杀了高乾,可他是皇帝,登基之后疑心病愈发重,人也慢慢变了。

几日后高季式修好了小鱼灯,双手奉还给了元明月。得娄站在明月一侧,小声说道:“公主,我一直看着他呢,他什么手脚也没做,也没有其他异样。”

明月接过小鱼灯细细看去,原先烧出裂痕的地方已经更换了一片新的羊皮,做工好得甚至看不出痕迹。

明月摸着小鱼灯的肚皮,满意说道:“看不出,高将军手艺不错。”

高季式恭敬道:“公主谬赞,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赏。”明月说。

可玉端过去一块青白交横的翡翠玉牌,上头镶金篆字,下面缀了三颗南山玛瑙,旁边又塞了几排银两,是元明月从众多赏赐中随便拿的。

高季式却淡然一瞥,“谢公主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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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灯?”

元修擦着自己的佩剑,听合欢殿的眼线汇报高季式及平原公主的动向。

他将剑擦得光亮,接着放下方巾,把剑执在眼前仔细端详。那剑泛着银光,甚至将元修的半张脸庞映在寒光凛冽的剑身上。

合欢殿内侍回道:“是。公主让得娄一直盯着,奴婢也去瞧了,高将军并没有异样,只是补灯而已,羊皮和颜料也是公主给的。”

元修弹了下宝剑,宝剑跟着发出清脆动听的嗡鸣声,元修追问道:“那鱼灯什么来头?一个市井的破烂玩意儿,公主这么在意,连朕都见过许多回了。”

内侍回答:“公主是很喜欢,每次她心中不安时就会点亮,不知道是从哪儿弄的。”

元修放下佩剑,眼神尖锐地睨着内侍:“那你就去搞清楚是哪儿来的,下次来显阳殿时回话给朕。”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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