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从显阳殿出来后，为了掩人耳目，便蹑手蹑脚地抄小路回到合欢殿去。
他刚转过一座挺拔的假山，元蒺藜似乎在此处早已久候多时，尖锐地唤了一声：“赵舍人。”
赵舍人后退两步，额头渗出冷汗：“郡主……”
元蒺藜挡住赵舍人的去路，问道：“说说吧，你进去都和陛下说什么了？”
赵舍人支吾道：“这……这……”
元蒺藜从袖里一掏，抓出一块玲珑小巧的金佛来，掂上一掂，还是蛮有重量，她将金佛塞到赵舍人手中，笑眯眯地道：“哎，赵舍人别拘礼，小小意思。”
汗颜的赵舍人将金佛拿在手中攥了攥，接着竟展颜笑了起来，垂裙帽下，那张敷了粉的脸更显得谄媚几分。
夕阳下，映出合欢殿一片斜斜的影。殿外禁军步伐统一，正是换班时刻，元蒺藜毫无预兆地进了殿。
明月闻讯，忙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她望着这位稀客，问道：“你找我，有何贵干？”
“姐姐不欢迎我？”元蒺藜在殿中恣意转了几圈，仿佛这儿是她的殿宇。“我们是同宗的姊妹，当年随尔朱氏北上时也是一路风霜，虽然比不上陛下，但总算有共苦的交情吧。”
明月满腹狐疑，又听见元蒺藜慨叹道：“本来我还带了点见面礼过来，过去蒺藜年岁小，有何冒犯之处，请姐姐别见怪。但姐姐这儿好东西可真多，不管我带什么都黯然失色。芸娘啊——”
芸娘呈上一盒糕点，逐层打开，里头是精致的牡丹糕、截饼、豆沙羊羹以及红稞金糕。元蒺藜得意道：“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元明月看着热腾腾的糕点，良久无动于衷，只淡淡说道：“多谢妹妹。”
元蒺藜也盯着她看了会，“姐姐不想吃就不吃。至于我是否有害人之心……”
正说着，她随手捏了一块羊羹填入嘴里，“姐姐上过我的当，故而不肯信我，我心里明白。可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姐姐何必揪着不放呢？”
元蒺藜凑到明月跟前，眨巴着眼睛道：“姐姐……”她又挨近几分，贴到了明月的耳畔，“姐姐和陛下都共赴巫山了吧？”
明月呼吸一滞，不可思议地看她，像被人撕破了衣衫，给别人看自己最羞耻的部分。
明月看元蒺藜淡淡笑着，怕她大庭广众之下又说出些别的，连忙掀过珠帘，拉她进了内室。
“姐姐莫不是害羞？”元蒺藜还不住口。
元明月瞪圆了眼睛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元蒺藜眸光清明，竟诚诚恳恳地说：“做什么？姐姐，当然是和你一样，也做公主。姐姐，我喜欢陛下，和陛下喜欢你一样喜欢他。”
元明月连忙否认：“不、我们不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姐姐何必不承认？姐姐，陛下喜欢你，你就分一点给我，让我也做一回公主吧。我没有姐姐命好，在斛斯椿那儿受尽折磨，走到今天才争了个郡主。”
元蒺藜眼珠转动，瞥到了她腰间挂着的、熟悉的玉牌，这下她可懂了。
“姐姐还留着这玉？当初我在尔朱兆处就有耳闻，这是小国舅的遗物。既然如此，姐姐，你让让我吧，既然你心里还有小国舅，那你就把陛下让给我，行吗？”
元蒺藜话音刚落，外头便劈下一声惊雷，元蒺藜往花窗外一望：“喔唷，天都黑了，看来又要下雨。”
元蒺藜轻拍明月的手，拉着她一齐坐在软榻上。她偷瞧，余光瞥到那只传言里的小鱼灯，见明月还沉浸在震撼之中，蒺藜抓起小鱼灯，佯装惊讶道：“哎？姐姐竟然还有这样的物件。虽然手工一般，但甚是可爱，姐姐能把这个给我吗？”
明月回过神来，她惊撼道：“这个……不能给你。”
明月伸手去要，元蒺藜竟故意不给了，她抱着小鱼灯，鬼灵精地问道：“一盏破灯姐姐都要吝啬？”
明月不敢和她争抢，怕弄坏了小鱼灯，只得伸伸手，拽她的衣袖：“不是这样子，这是我朋友送我的。蒺藜，你把它给我，我找几对玉镯送给你。”
元蒺藜眉头一挑，笑问：“这东西怪值钱的！姐姐宁愿用几对玉镯子换！看来姐姐的这位朋友一定不同凡响了！”
明月拽皱了元蒺藜的衣袂，迫切道：“好了！蒺藜，你快给我！”
元蒺藜却眉开眼笑：“这东西对姐姐就这么——”
元蒺藜还没说完，窗外又是轰隆一声闷雷。
“公主！刺客！有刺客！”
得娄闯进室内，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刺客！”明月一下子从软榻上弹起来，她聚精会神去听，殿外果然有异响。
元明月赶忙快走几步拨开珠帘与幔帐，探头往大殿内一瞧，宫内陈设都打了个稀巴烂，婢子们满堂惊叫，个个手足无措。
禁军副官瞥见闻声而来元明月，高声令道：“保护公主！”
此时与刺客过招的正是高季式，刀光剑影间，刺客抄起桌上的油灯便朝高季式脸上砸去，高季式反手一挡，油灯又落在殿内纷垂的幔帐上，火势瞬间沿着幔帐烧到了书籍与房梁。
还不等明月说话，副官立道：“快去帮高将军！抓刺客！抓刺客！”
火光中的高季式吼道：“先保护公主！”
元蒺藜这时才走出内室，她瞧见这场面也丢了魂魄，忙往明月身后躲。
副将焦灼万分：“公主！郡主！快走！快走！”
元明月先随副将逃到殿外，外头淅沥下着小雨，远处隐约伴着雷声。明月回头看了眼受惊的元蒺藜，她仍不自觉地攥着那盏小鱼灯。
宫女内侍都赶忙逃出了殿，火势沿着房梁一路烧到了屋顶，两侧的斗拱和梁檐窜出浓烟，飞出金色羽翼般的火舌，噼啪作响。
明月站在庭中下令：“快！快救火！高将军还在里面！”
又一只蓝色闪电从天而降，在红瓦上轰隆一声猝然炸开，吓得庭中众人一齐尖叫。有些胆小的宫人甚至直接跌坐在地，掩面不住地发抖。元明月凝望过去，屋顶上被那闪电炸出一个扭曲畸形的洞来，刺客破窗而出，高季式紧随其后，两人一直缠斗到屋顶上。
元蒺藜和元明月一同见证着这一切，恍恍惚惚，脑海中闪过往年惨烈的惊变，她吐出一口凉气，紧张地拧住明月的衣角，颤抖着在后面脱口喊了句：“姐姐……”
一时间合欢殿乱了套，那些还没被吓坏的宫人同甲士奋力灭火，还有几个甲士随副将攀上殿顶，支援高季式。
明月看着那黑衣刺客，心想，合欢殿这么多禁军值守，这刺客从何而来？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剩下的玄衣甲士护在明月周围，元明月抬头眺着殿顶，几人缠斗片刻，副将长刀一旋，自刺客身后戳了过去，刀刃从脊背一直穿透刺客的肚腹，鲜血淋漓。
刺客踉跄两步，将高季式逼至殿顶的窟窿前，忽然用尽力气抓住面前的高季式，同样毫不留情地刺去一刀，抱着高季式一同栽入那破溃的洞窟，跌落回燃烧的内殿去。
众将士瞠目高喊：“高将军！”
明月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只能慌张下令：“快！快灭火！”
宫门外响起纷杂的脚步声，原来是圣驾到了。元修一听说合欢殿有刺客，便刻不容缓地赶过来，看见元明月没事，他这才松了口气。
元修一侧站着娄昭，娄昭见了元明月就单膝着地，连忙请罪：“下官统辖不力，公主受惊了！”
元修带来的宫人连忙去给雨中的明月撑伞，他则紧皱眉头，高高在上地问了声：“高季式呢？”
这正是明月要说的。她回望燃烧的内殿：“和那刺客一起从那窟窿里掉回内殿去了……”
元修圆睁双目：“快灭火！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高季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元修扫过周围林立的禁军，指着刚从殿顶跃下的副将问：“你说，刺客是从哪来的？合欢殿内外应有二百守军，连只野雀都该拦在殿外，怎么还能有刺客闯入？”
副将伏跪在地：“臣……是臣渎职，臣无话可说，望陛下降罪……”
元修冷声问：“说清楚，是谁发现的刺客，刺客用的什么兵器，身形如何？有没有伤害公主？说！”
“是高将军先发现的，臣本来在殿外当值，一听见声响便赶忙率人保护公主。那刺客手里是一把长刀，不算高大，身形中等，幸好公主待在内室，未受其害……”
明月反复思忖：“那人一直在和高季式扭打，连看都没看过我一眼，不像是冲着我来的。而且，是他硬拉着高季式跳下去的！”
“姐姐没事就好。”元修又转头向娄昭问道，“娄都督，你怎么看？”
娄昭说：“回陛下，刺客来历虽尚待追查，但所幸高将军洞察先机，护在驾前，公主安然无恙，此乃不幸中的大幸。”
元修冷笑：“你倒是很会说话。等扑灭大火，合欢殿当值军士各领五十杖，发配潼关。”
娄昭悻悻道：“是……”
元蒺藜这时候才走上前来，弯着眉眼附和了一句：“是啊，姐姐千金之体毫发无伤才是最重要的，刚才可都吓坏我了！”
元修瞄她一眼，问：“你怎么在合欢殿？”
元蒺藜故意把手中的小鱼灯甩了甩，“臣妹来找姐姐聊天也不许吗？”
元修未出半言，毫不客气地将小鱼灯从蒺藜手中拿走，他拿在掌中仔细看了看，最终也没看出来名堂。
明月苦笑着说：“陛下，那是我的，您还是还给我吧……”
蒺藜在一旁道：“姐姐说，这是她朋友给的，她爱惜得很。”
元修眉头不展：“朋友？姐姐还有什么朋友？”
明月避开他的眸光，随口说：“是邢淑仪给的，我一直舍不得丢。”
元修将鱼灯放到她手中，低头凝视她装笑的脸，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问：“是吗？那改天我也去问邢淑仪要一个。”
有宫人蓦然拜倒：
“——陛、陛下，火灭得差不多了！”
元修的眼睫落了落，他陡然松开手，声音清冷：“进去看看，把刺客和高季式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