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的这位嫡长子博古通今,少年老成,在太极殿上对答如流,怡然自若,连仪容都妖冶若玉,使众多女子都黯然失色。
他刻意不提渤海高氏一族,声音清亮,带着少年变声时特有的音色,神采飞扬:“恭贺陛下,漠北高车阿至罗部已决意投效大魏,共计十万户。”
十万户。
十万户高车部众,又怎知归附的究竟是大魏,还是他高欢。
元修隐在十二冕旒下的脸上仍挂着笑,维持着应有的君臣和气:“好哇,高王先是诛灭尔朱,不过数月又立此殊勋,不愧为国家栋梁。”
孙腾在阶下附言道:“荡平尔朱后,陛下就撤销了丞相的行台建制,此时异族归附,又远在漠北,事务繁多,总得专设衙署统筹调度……”
王思政立时跳出来说:“孙侍中说得正是,依臣之见,陛下可于北疆设立行台管辖阿至罗部众——”
王思政又提高嗓门,“臣举荐燕郡王贺拔允出任北疆行台!”
想空手套白狼?高澄赶忙截胡:“陛下,郡王固然忠勇,阿至罗部受降后,首领阿伏至罗与家父便有白道之盟,阿至罗部重诺,恐怕只认我晋阳印信。”
好个小狐狸,与他老子一脉相承地狡黠。
群臣神色各异,孙腾在其中黠笑着帮腔:“陛下,丞相本就有招抚之功,既然丞相与阿至罗部盟约在先,陛下何不顺水推舟?若猝然安排燕郡王前去,只怕难以服众……”
盟约?高欢连一同喝过酒发过誓的尔朱兆都逼死了,盟约算个屁呀,可孙腾的话又不无道理。
元修脸颊抽动:若让高欢得此兵众,怕他如虎添翼;若不给呢,又恐管辖不住,有损国威。
元修暗搓搓和王思政交换了眼神。
王思政曾暗探关陇,既然贺拔岳已于原州开始整顿防务,同在招降陇右的那些西高车人,若能成事,未必不能和高欢抗衡,当下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他刚杀了高乾,还是要留点余地。
元修抬了抬下巴,隐藏着自己的不情愿,装作云淡风轻:“……言之有理,那就着渤海王复任大行台,设行台官署。”
“臣谢主隆恩!”
元修瞄着嘴角微扬的高澄,既然他不愿提那渤海高氏,那便由元修来问:
“司空令一死,武城县伯高敖曹及光州刺史高慎便去了晋阳,世子远道而来,他们二人现下可好?朕本想赠官给他们,以慰失兄之痛。”
高澄道:“回陛下,二位叔公究竟如何想法,臣不得而知,陛下既有赠官之意,臣只能先代二位叔公叩谢天恩。”
元修倾着身子,目光锐利:“那世子也觉得司空令是含冤而死?”
高澄回避道:“臣惶恐,孰是孰非,陛下自有圣断。”
元修沉声追问:“那高季式呢?世子此行,难道不是为了他?”
高澄再次回避:“臣听说陛下已加其为后迁卫将军,能得陛下厚爱,已经是受了圣恩。臣是受父命进京聆听圣训,与高季式高将军无关,臣不敢妄议。”
元修不依不饶,他瞧着高澄恭顺的姿仪,仍旧阴阳怪气道:“这样一来,高敖曹和高慎也该放心了吧。朕不迁怒于人,高季式在京师统领禁军,就在你舅舅麾下,可不是高敖曹想的那样不仁不义。”
春日的微风闯入殿中抹过高澄的玉带钩,将玉带上系的铜铃拂得轻响。高澄垂头转着眼,望着地砖上的云纹,心想元修怎么没完没了,在大殿上就想逼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多心了。失兄之痛,人之常情,臣为君纲,叔公不会有此微词。两位叔公来到晋阳,也只是找家父排解悲思。此行,武城县伯还命臣给陛下带了薄礼——”
高澄话音一落,内侍便从殿外捧着玉案趋步而来,案上静静放着一杆翠玉雕刻的荆条。
“武城县伯效仿赵将廉颇,望息天子之怒。”
高澄咬咬牙,心疼得不行,这块好玉他本来想做柄如意给自己的。高乾一死,他便来面见天子,不光要自己全身而退,还要替高敖曹想辙,更重要的,还有那扣留京中做人质的高季式。
元修见抓不到话柄,这初次在大殿上的交锋便只好作罢。
“玉是好玉。世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洛阳,还是多和皇后叙叙旧,她也盼你多时了。”
高澄的眸子这时才缓缓抬起来,元修也正盯着他的眼。两人眸色幽深,在对视的一刹那,仿若是角逐前的一次试探。毕竟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傍晚,宫中依例为晋阳特使接风洗尘,灯火次第点亮,乐师于西游园中奏着雅乐。元修今日身畔坐的是惴惴不安的高明珠,高澄自晋阳出使,他总要给足人家的面子,总不能当面亏待了皇后。
除皇后外,席中坐的还有斛斯椿、王思政、孙腾、高欢的小舅子娄昭、清河王元亶、太保元宝炬、一心期望做公主的元蒺藜,甚至连那升了官的高季式也应邀在内,仿佛是有意为之。
一伙人凑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丝竹乱耳间,大约有千八百个心眼。
元明月没兴趣分析他们的剑拔弩张,她庆幸今天不用坐在元修身边,只管一心一意地吃着米糕,听这帮人挂着面具说些假模假式的客套话。
元明月刚把米糕咽下肚去,高澄竟端着杯葡萄酒凑了过来。他翘着嘴角打量着她:“问公主安,久闻公主盛名,下官敬公主一杯。”
开宴时明月就注意到了,她认得,这是皇后胞弟,高欢的嫡子,晋阳派来的特使。
明月露着假笑,明眸皓齿,拿起铜杯碰上高澄的杯沿:“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高澄带着玩笑道:“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何来辛苦。下官听人说陛下在批阅奏章时都要公主在侧,今日姐姐坐了公主的位置,公主莫怪。”
明月浑身一颤:“那本就该是皇后坐的,其他的,我没有想过……人云亦云,请世子不要跟着胡说。”
高澄抓住要点:“哦,那就是圣命难违了?”
明月默然。
高澄眯着桃花眼,柔声细语问道:“我就说么,自迁都以来,宗室何曾出过这等事情,更何况还是皇帝。公主觉得圣上是个好皇帝么?”
明月躲开眼神:“我……我没资格说。”
高澄道:“说公主是天子最亲近之人也不为过,您怎么没资格说呢?闲谈而已,公主当什么真?既然公主不肯说,那下官换个别的话题——公主觉得圣上是个好弟弟吗?”
这是个没法不假思索就能回答的问题,明月竟被他问住了,牵着鼻子走。
元修的好,是直观的;元修的不好,也是直观的。那他究竟是因为想对她不好才对他好,还是因为对她太好而想对她不好。
元明月也没想明白,她唯一想明白的就是,他的爱,是不正确的。
那元修对她而言,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呢?
西游园上,盛景华宴,高澄唤她一声:“公主?”
元明月憋了半天,只能呆呆道:“他对我还好。”
高澄拉着她望向帝后二人:“你看他们,貌合神离,下官和陛下也一样。去岁下官迎娶了清河王之女,我们也很少说话。”
“世子这个年纪已经成亲了?”
高澄挑眉:“当然,准确的说,这叫交易。尔朱一门擅权的日子都过去了,我父亲并非是第二个尔朱荣,陛下却草木皆兵的,可惜当年高乾高叔公还力挺陛下为帝,否则如今在那个位置的将仍旧是废帝元恭。”
明月又抿下一口葡萄酒:“既然世子把这些看做是交易,当然就要守交易的规矩。”
高澄也跟着喝了一口:“没有人不守规矩,是陛下爱打破规矩。对弈有对弈的规矩,打仗也有打仗的规矩,若有人坏了规矩,这可就不好玩了。”
明月大胆问:“丞相要易君?”
高澄摆摆手笑道:“下官可没这么说。家父忠于朝廷,忠于陛下,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世子来洛阳的目的又是什么?”
高澄耸耸肩膀,美少年气定神闲:“聆听圣训,整肃京畿么,当然,其中也包括公主,您的事都传到晋阳去了,毕竟兄弟姐妹之间亦要讲礼。鲜卑汉化多年,学的也是这一套。下官无意怨怼公主,既然知道公主不得已,那下官就只好积极劝谏去。”
舞袖翻飞间,元修已经偷瞧了这边许久,高澄找上元明月又是想做什么?
元修干脆提高声音问道:“看来世子和公主相谈甚欢,能否也说给朕听听?”
高澄心想,原来这种情况下他都要牢牢盯住元明月,抑或是源于对自己的戒心。
高澄站起身,转而粲然向元修答道:“没什么大不了,臣聊表钦慕之意而已。公主,你说是吗?”
明月长吁一口气,答了句:“是。”
高澄得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夜里,元修破天荒地留宿皇后的宣光殿。在这理所当然的情境下,高明珠一边不安,又一边期盼,自成婚后,他们除了和衣而睡,一次也没有好过。
可就在这如花似梦的期盼下,她又眼睁睁看着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元修自顾地于长榻上铺了一层新被褥,离那绣床远远的,如旧裹着他纯白的里衣。
元修吹了烛火就合眼了,剩高明珠坐在黑暗里。
她叫:“陛下。”
无边沉默,好像那头躺了个死人。
高明珠静坐良久,最终还是索性躺了下来,躺在属于她自己的床上。
之后几日,高澄先后见了姐姐高明珠,又见了舅舅娄昭,见了父亲的眼线孙腾,却独独未见高季式,仿佛与其是陌路人。
他心里清楚,元修一定安排了许多眼线,此时和高季式划清界限才是上策,否则保不准元修又要杀了高季式;同样的,高澄在洛,元修也收敛许多,鲜少再做出格的事。
这些日子春风和煦,合欢殿却迎来了一位新的禁军统领。元明月看着那人在殿外点兵,接着他理了理衣冠,按剑而行,停至门槛一侧,对着殿内伫立着的元明月行了郑重一礼,就此宣布其就任。
元明月惊讶非常,这人她前些日子见过,正是死去的高乾的幺弟,拔擢为后迁卫将军的高季式。
他单膝着地,垂头恭顺道:“问公主安,臣高季式奉旨执掌合欢殿禁军,护佑公主安危。”
明月眉头微蹙,觉得此事蹊跷,遂问:“是陛下让你来的?”
高季式却否认道:“禀公主,不是陛下,是娄昭娄将军的安排。”
“娄昭?”
明月一时懵懂起来,她与娄昭素无来往,为何会忽然把高季式安排来合欢殿。高季式是元修扣留在京中的、渤海高氏的子弟,和明月一样在朝中备受争议,要他留在合欢殿,又能做什么呢?
高季式补充道:“下官擢升后,本该执掌洛阳北军,但北军编制已满,娄将军便只好将臣调往合欢殿。”
元明月将信将疑,直觉告诉她,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只不过一个虚职,又何必刻意把他调往自己的寝宫处?除非,她对这些人而言又有了可以利用的余地。
明月的目光落在高季式的甲衣上,隐隐发觉自己恍若再次以身入局,像条湍流里的鱼,没有安稳,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