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显阳殿里,元明月如旧坐在元修身畔看着他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章。他看起来心情不错,那些奏章在他手里被挑挑拣拣,称心的就多看两眼,不称心的瞄过便搁置一旁,写两句朱批。
宫娥正要上前给皇帝续上茶水,元修摆摆手,挂着不变的笑意对明月道:“姐姐,如今高乾已死,高隆之也回了晋阳,我把南阳王官复原职,兼任尚书令如何?”
明月微微一怔,淡然道:“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封他做什么都行。”
“那就再加封太保,辅弼国君。”
元修爱屋及乌,元明月却不动声色。三哥官至何处,与她何干?即便三哥高到一人之下,难道她就得以奉还自由身?
她瞥着元修称心如意的面孔,只知道无论好或不好,他是随心所欲,心满意足了。就像他杀了高乾那样,他得不到的,宁愿毁掉也不愿让他人得到。
辛冉捧着一封折子上前,恭敬道:“陛下,徐州来的急报。”
徐州来的?高敖曹死了?
元修迫不及待地掀开奏章,他迅速浏览一遍,脸色却忽地沉了下来,看到最后,元修衣袖一甩,带着不可遏止的怒意狠狠将奏章掷于阶下。
元修瞠目吼道:“一群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辛冉连忙冲到阶下捡起奏章,再一一折好。元修掩着面伏在案上,嗔怒之下,胸膛起起伏伏,之前的轻松怡然蓦地烟消云散。
见他这样阴晴不定,元明月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样发火?”
元修拧着眉看了眼元明月,接着像寻求安慰一样,伸手去捏她的衣角。
元修扶额气哼哼道:“高敖曹跑了……绑了徐州刺史潘绍业,带着十几个精锐投奔晋阳去了。”
渤海高氏盘踞于河北,是不可小觑的汉人势力。如今结盟不成,元修便铁了心地斩草除根。他一掌打飞桌上的残茶,“可恶!失了这次机会,以后便再难杀他,还任他一路跑到晋阳!可恶!可恶!!”
自元修做了皇帝,性情和过去相比便大不相同。他曾是个内敛的人,现在却浮躁乖张,过了年更甚,与原来判若两人。
他坐在元子攸的位置上,境地与当年的元子攸如出一辙,不知道他是否在梦中曾想象过元子攸的死状。面对高欢,元修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但高欢却如秋风扫落叶,仿佛元修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这就是帝王,骑虎难下,还要心甘情愿地剪除自己的羽翼。
元明月被他震得心头隆隆作响,又见他紧皱着眉头,肃声对左右道:“传长孙太傅,朕还有一道密旨……”
明月看着长孙稚仆仆而来,既然是密旨,便就是要杀什么人,幽禁什么人,妨碍什么人,是与高欢斗而不破,不可光明正大之事。诚然,那些名字,元明月一个也不认得,亦不会刻意记在心里。
数日后,京外传书,元修的第二道密旨也未达目的,他要在青州圈禁的、高乾的另一位贤弟,也逃至了晋阳。
元修站在太极东堂,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孤僻地伫立在龙榻的一侧。王思政从内侍手中拿过晋阳送来的奏折,奉到他跟前,低声提示:“陛下,大丞相送来的……说要派人入朝觐见,聆听圣训,整肃京畿。”
元修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又处处透露着不服,“好啊,就让他来,高欢不是都抱着高敖曹哭了好几场吗?为司空令高乾喊冤。”
王思政则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就是君臣之数,司空令咎由自取,何来枉死。”
王思政话音刚落,内侍自堂外而来,垂头通报道:“陛下,尚食典御高季式求见……”
高季式,高乾高敖曹的幺弟,年仅十七,先帝时为散骑常侍。而自元修登基,他便被高欢安排来管理膳食,做了所谓“尚食”。
元修使了个眼色,内侍即刻就读懂了圣意,准高季式入殿。
高季式精壮有力,有其兄长之风,眉眼间还留有少年独有的稚嫩。这样的人本该勇冠三军,却身居深宫监视起元修的生活起居。
高季式一到元修跟前便行了个大礼,仿佛负荆请罪,自怀中翻出一封告罪书,膝盖着地,脑袋一垂,卑微呈上。
元修侧目,淡然道:“高尚食这是何意?”
高季式竟满是憨厚诚恳道:“既然是罪臣,自然是来告罪的。臣与兄长仰沐圣恩,忝列朝堂,驱逆胡,报忠义,奉辞迎驾,而今兄长因罪赐死,臣虽惋叹,亦也痛惜,事到如今,只好乞陛下恕命,请乞骸骨归乡。”
元修嗤笑:“高卿不过才一十七岁,都想着乞骸骨归乡了。司空令之过,朕未打算连坐,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然不曾忘记渤海高氏有拥朕之功。高卿年纪虽轻,却和令兄不同,懂得审时度势,还是快快请起吧。”
高季式强调道:“罪臣不敢。”
元修偏头看他一眼,说道:“在朕跟前,你还拿乔,传旨,迁尚食典御高季式为金紫光禄大夫,加任后迁卫将军。”
这等结局,高季式早有预料。大哥已死,二哥三哥皆远离洛阳,反观当下,他即便辞官皇帝也不会准奏。他看似升迁,实则是在洛为质。
王思政小声提示道:“高将军,还不快谢恩?”
高季式又低头行一大礼:“臣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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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合欢殿,明月已然吹灯就寝。她刚刚合上双眼,殿外便响起一声惊雷,三月春雨,说下就下,她听见雨点斜斜地敲打窗棂,与雷声编织出一首惊天动地的乐曲,以至于那柔不可闻的脚步声也被她忽略。
直到身后探来一只手,忽然拢住她的肩头,明月浑身一颤,恍若遇了鬼魅,她正想弹坐起身,却听见元修在她身后沉沉道:“姐姐,是我……”
她脑海中蓦然浮现那天在凌云台的景色,所言所行,所感所想,历历在目,只知不愿再重蹈覆辙。
元明月不管三七二十一,迅速起身推开元修,退至床边,带着些许激动道:“陛下来这儿做什么……”
“因为我哪都不想去。”他说,眼中浮出乞求的脆弱,“姐姐,你说说呢,我是天子,是不是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明月战战兢兢:“或许……或许是。”
他咬牙切齿:“可高敖曹、高慎,一个都没死!还得……装模作样地……给他们的弟弟升官,等高欢的人来到洛阳跟我耀武扬威!”
元修正说着,又瞥见几乎蜷缩着躲避他的明月。他疑惑着,又柔声道:“姐姐离这么远做什么?我心里不舒服,就是想和姐姐说说话……以前,你不是也和孝庄皇帝这样说话的吗?”
是吗?
好像是的,在多年以前的一个夜里,她和元子攸双双泪垂,埋头说了好多的话。
可今日一样的夜色,相似的境地,元明月却觉得一切都迥然不同。
明月浑身不自在,她灵光一点,尴尬地轻声笑道:“聊天?好,我去点灯,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你想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不、不用,就这样。”元修去拉她的手,将她又推回榻上。
明月仍笑着,妄图慢慢地挣开他的手,有时闪电掠过,一瞬间照亮了她的神情。
元修认识了她这么久,一丝一毫的不同寻常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他眸光锐利,在黑暗中问她:“你不想我碰你?”
明月轻叹,安抚他:“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不太好。”
元修道:“不好?有什么不好?姐姐和我不是都……”
明月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立马捂住双耳:“不要说了!我、我不要听!”
他语气瞬间降温,失望道:“你看,你说好的洗耳恭听。现在又变成了不要听。不管是你,还是高乾,原来都一样……但我赐死不了你,没有你,我也活不了。”
语罢,他又去试图靠近,将她拉至身侧,如白日那样躺她怀里。明月脊背僵硬,听他慢条斯理:
“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没有高欢,我什么也不是。赐死高乾,更是昏了头的事,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但我要杀人,我就是要杀人,还要杀举足轻重的人。元恭可以忍耐八年,但我忍不了。”
明月颤抖着声音脱口而出:“那你这样和尔朱兆又有什么区别?”
元修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区别?区别就是我比他活得更久。还有这儿,这儿也是区别。”
他抬头,伸手摩挲上她的脸颊。
“高欢要派人来洛阳了,为他冒认的叔叔教训我来了。”元修咯咯地笑,“你说好笑不好笑。有人称王称霸,还要在别人家的家谱里沾光,这就是卑贱之人,就是做了上柱国,也更改不了他微贱的出身,六镇草莽。”
明月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雨打的芭蕉,看那宽叶摇头晃脑。元修像攀在她身上的一把锁,她则是显而易见的,名为“慰藉”的囚徒。
元修听着雨声轻合双眼:“姐姐,我们说好了相依为命。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丢下你。我们说好了哇。”
任元修呢喃了什么,明月都无动于衷。她不知道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以企盼的,只能在此刻盼着快些雨停,可雨一直就这样下。
天长地久地下。
好雨知时节,洛阳城在一场春雨后便洗了个干净,风光一片,绿树娇莺,自晋阳而来的使者也在天气最好的日子抵达了洛阳。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亲弟弟,渤海王高欢的世子,高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