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完毕后便是躬蚕,由皇后带着一众嫔妃命妇亲自喂给嗷嗷待哺的蚕宝宝。
司仪礼官高唱:“皇后躬桑——”
高明珠莲步轻移,从金盘里取过刚采的桑叶轻轻置于蚕箔中,如此便算是躬蚕了,以示母仪天下,新启蚕事。
皇后过后,是居于洛阳的两位公主,接着是郡主,然后才是皇后之下的邢淑仪——元修未曾立过左右昭仪和三夫人,故而邢同娥成了皇后之下的第一人。
元明月与元季瑾同时上前,元季瑾很少离元明月这么近,她站在元明月身侧,五味杂陈,这种场合下无论有什么话想说,也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前些日子,在她听说哥哥躺在元明月身上批阅奏章的传闻时,也一时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脸色如一张白纸。
原来是真的,原来他们之间……都是真的,怪不得皇帝哥哥嫁她嫁季艳也不会嫁元明月,原来任她再想什么法子都只能于事无补,她的哥哥才是那个不可打到的巨人。既然是他要的,谁又能从他手里抢走呢?
元季瑾用余光偷瞥着明月,仿佛元明月是根浑身是刺的荆棘,她心有余悸,恨不能退避三舍。
公主躬蚕结束后,又轮到作为郡主的元蒺藜。元季瑾稍稍留意了下与她擦肩而过的元蒺藜,她在宫外都听说过这位郡主在宫里的跋扈事迹,一步登天后便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权力。此时元季瑾还觉得,元蒺藜得以封为郡主,是皇帝哥哥那宠臣斛斯椿的手笔。
亲蚕过后,竟有不少修容世妇上前同明月攀谈,笑语盈盈,其中也有原先自桑林外遇上的两个世妇。那两人一个姓廉、一个姓姜,对着明月连连拍马:“公主娴雅端淑,姿容绝丽,妾早就该去拜会公主,今日得公主相帮,妾更是不胜感激。”
另一人道:“公主惊为天人,哪能和我们一样,今后我们还得靠公主多多照拂才是。”
众人就这样一言一语,闲聊片刻后,姜世妇笑眯眯地道:“一会儿就要开宴了,还是及早回去更衣,别再搅扰公主了……”
不远处,和其他命妇闲谈的高明珠静静窥探着这一切,皇帝大改禁军,扩充部曲,逼走父亲两位心腹,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的打算,更别说现在元明月风头更盛。
宫里人生存的第一要义便是见风使舵,从无人问津到御前侍奉,这些人换脸比翻书还快。甭管公主和皇帝是否行悖德之事,及时巴结也不失一种良策。
司空令夫人将高明珠唤醒:“皇后娘娘?”
高明珠尴尬笑道:“……哦,本宫走神了。”
司空令夫人循着皇后目光看去,在瞧见元明月的那一刻也心中有数:“都说帝王之心难测,前朝之事我们女人说不得什么,可这又算什么?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皇后娘娘也不能一味地黯然神伤,还是要联合诸臣劝谏才好,您是母仪天下的人,如何规劝丈夫德行也是您份内之事。”
皇后年岁小,面对宫廷中的翻云覆雨,她也望而却步。司空令夫人安慰道:“外子已将洛阳之事告诉了大丞相,大丞相知道了洛阳的事,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
高明珠脑中一闪而过高隆之的身影:“可是连叔父都……”
司空令夫人道:“皇后娘娘,有时候退便是进,丞相又不是愚钝之人,做贤君难,做贤臣也难。高将军和封郡公一走,下一个怕是要轮到我们了,我们打算离开洛阳,自请外放为官。”
高明珠惊叹:“那要连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司空令夫人望着被一众命妇簇拥着的元明月,缓缓说道:“无论如何,大丞相虽然不及尔朱一族那样擅权,但也不会任陛下肆意妄为,娘娘不必担忧,只用做好自己的‘贤后’便是。”
可是贤后又当如何做?高明珠忽然恐惧起这洛阳城,怀念起在母亲身旁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她听着司空令夫人冠冕堂皇的话,他们要离开洛阳,而自己还要身处漩涡,一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
十年前,六镇之乱,父亲举家逃亡,弟弟高澄年幼摔下牛车,若不是舅父拦着,父亲早就射杀了弟弟,这都是高明珠亲眼所见。
高明珠眼珠发涩,觉得自己原来也是颗彻头彻尾的棋子,和被父亲纳为侧室的先皇后没有任何不同。
不知是不是高明珠所愿成真,数日后,晋阳来人了,就在同一天,高乾被囚于门下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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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修黑着一张脸坐在太极东堂,命人将囚禁了多日的高乾押至御前。
高乾被禁卫军一脚踢在膝窝上,扑通一声给元修行了个大礼。膝盖的疼痛使他清醒过来,高乾顶着一脑袋乱发抬起头来,还瞟到了前来洛阳的那位高欢亲信。高乾惶然失措道:“陛下,陛下!这是何意?臣究竟犯了什么错?!”
元修将桌上摆放的一沓信件扔在高乾面前,有高乾亲笔写给高欢的,也有高欢呈给皇帝的。那些信件铺张在地,像一条小毯。
元修冷淡如冰:“自己看吧。”
高乾抖着手抓起他亲手写给高欢的信件,一字一笔都出自他手。
高乾心惊肉跳,唇色泛白:“这……!”
元修道:“司空令,在华林园时,我们都已定好盟约,怎么转头又密见丞相去了?”
高乾百口莫辩,“我、我,这……”
元修与他一一数来,诵起他信件中的用词遣句:“什么军谋朝政,咸决于椿,遣使来往于岳、胜,悖德于公主……司空令,你此等笔力,连朕看了都害怕。”
元修目眦欲裂,语气铿锵,质问道:“司空令,你反复两端,还有什么话说!”
高乾怔忡少顷,卸了一身力气。
太晚了,他走得太晚了,他早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明明还有两天他就要赴任徐州了。
投效皇帝,便是包藏祸心;投效高欢,则是不忠于帝,他怎么做都是错。
这个节骨眼上,高乾反而不卑不亢,他挺直腰杆,说话掷地有声:“臣以身奉国,义尽忠贞,陛下既然已有图谋,何必又说臣反复?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功高者身入危境,自古皆然,若死后有知,臣只愿能无愧于庄帝在天之灵!”
元修额上青筋渐显:“好个义尽忠贞!还敢拿孝庄皇帝来压朕!”
高欢亲信见状忙道:“司、司空令,莫再讲了,莫再讲了呀……”
元修即道:“好,无愧于庄帝在天之灵是吧?司空令这么想见孝庄皇帝,那朕就送你一程。”
堂中诸臣都静寂无声,只听皇帝冷声道:
“传朕旨意,赐死高乾。”
高欢亲信闻言大骇:“陛下?!”
死到临头,高乾迸出一串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渤海高氏选出的君!这就是要中兴魏室的君!!”
禁军忙将高乾带离太极东堂,一路上高乾还在不断叫嚷,大喊冤屈。
无用之人,又为何要留?
既然不想留在洛阳,那就让他长眠于洛阳。
元修继续吩咐道:“长孙太傅。”
“臣在。”
现在的录尚书事,是有拥帝之功,出身簪缨的长孙稚。
元修的声音不带有一丝生气:“传一道谕旨给东徐州刺史潘绍业,除掉高敖曹。”
高敖曹是高乾之弟,勇冠三军,马槊绝世,当称在世项羽。渤海高氏没了这两兄弟,一定元气大伤。不能为帝王所用,那也不能为他人用,尤其是高欢。
长孙稚一心向魏,自知元修用意,他恭敬道:“臣遵旨。”
当高乾已死的消息传到宣光殿时,高明珠倏忽抱头惊叫,旁的婢女忙去搀她:“娘娘,您不是要去面圣劝谏吗?”
高明珠一把推开宫娥:“我、我不见他了……我不见他了!他杀了高叔公,下一个……下一个又是谁,下一个又是谁!”
内侍来报:“娘娘!孙腾孙侍中求见!”
还不等高明珠点头,孙腾便自行闯了来,他面色如常,远远地就对皇后道:“娘娘切莫慌张,臣还在洛阳。”
“孙侍中?”
孙腾道:“皇后娘娘莫慌,等丞相收到洛阳的消息,肯定不会一言不发。陛下欲杀武城县侯高敖曹,正派人前往徐州,臣已先陛下一步派人快马赶去送信。皇后尽可放心,大丞相可没那么容易倒台,更不会轻易放弃皇后。皇后的舅舅不是仍在军中吗?”
高明珠皱紧眉头,焦躁不安道:“好……但愿你说的都是真的。”
高明珠看向门口来往巡逻的禁军,慨叹道:“陛下扩充禁军,又置内阁部曲,谁人不知……想必舅舅被架空也是早晚的事……”
“看来娘娘还不了解丞相。”孙腾低声道,“洛阳兵力只是看着庞大,所以高敖曹此人,我们务必要争取。杀高乾,可是陛下的一步臭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