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月看到宫人们惶惑的表情,掩面说道:“这不一样……”
元修问:“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区别就是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胜过讨厌他……哦,还有这玉牌,他能帮你讨,我不能,所以我比他要无能。”
明月赶忙抢走玉牌,她揣在怀里,皱起眉头:“我什么也没说,你也不要胡思乱想。”
元修坐她身侧,凑得如此之近,迫切地要看她的脸:“我当然会胡思乱想。姐姐,这位置来之不易,你要向着我,你一定要向着我呀!我知道,你不忍心恨我……”
正说着,元修又默默抱住她,使明月浑身打了个颤,她不自在地顶住他的胸口,又听见元修在她耳畔说:“我就抱抱你,真的就抱抱你……抱完我就要去太极殿那个‘战场’了,我真的不想看见那些混蛋的脸。”
可这是他选的,明明都是他选的。在朝上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他不愿意做个像几任先帝那样的傀儡,就要靠自己的意志与双手一根一根地去剪除提着他的丝线。
他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她的颈窝,明月忍受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时间到了,快去吧,臣工们就要等不及了。”
“好。”他起身离开明月,微笑道,“我听你的。”
元修走了,明月抬头,她才发觉殿外明媚得刺眼,而合欢殿本身暗得像洞窟,那称不上狭窄的殿门则像洞口,她被圈养在里头。
明月注意到四面八方的宫人都撇过头去,鸦雀无声,连得娄也低垂着脑袋,生怕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
明月明知故问:“你们都低着头做什么?”
仍是沉默。
明月喑哑道:“你们为什么都低着头?是我见不得人吗?”
又是沉默。
看来是了,是她见不得人。明月高声唤道:“可玉!可玉!”
可玉挽着袖子匆匆忙忙出来了,她刚在打理内室,清点明月开春的新衣。“怎么了?公主怎么了?”
明月拉住她,双眸犀明,焦灼地问:“我见不得人吗?是我见不得人吗?”
可玉打量周围,发觉异样,她问向支吾不语的宫人们:“出什么事了?”
得娄小声道:“刚刚陛下来了……”
原来如此,她心中明了,可玉看着红着眼眶的明月,摸着明月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不是,不是,你不是……你看,小国舅在这儿,他还在这儿,他怪你吗?他不怪你的。”
可玉抬起明月的手,把她手里牢牢抓住的玉牌展示在她眼前。
那玉牌醒目,揪起她的心,听着可玉的话,瞧着玉牌,元明月又一次决堤似的哭出了声。
二月,高隆之回晋阳去了,高乾也一直告病。
华林园斗殴一事由元修授意,传到了高欢那儿。他作为高隆之的结义兄弟,竟让了这一步,责备高隆之不懂世故,在洛都丢了他的人,便把他招回了霸府。
逼走封隆之、高隆之,剩下的还有高乾、孙腾。若不能为己用,自然也不能为他人而用,同一把剑,怎能容之刺向自己?
日子一久,明月发现殿外当值的武官也多了,不仅是合欢殿、显阳殿,太极殿外的武直人数更是多得夸张,怕是都已经超过定额数百人了。
明月也算在朝堂上打过滚,她看着这些人铜皮铁骨,气宇轩昂,就知道不是泛泛之辈。
显阳殿里,她如旧坐在元修身旁,明月看着殿外的禁军又在换班,从原先的五人一队,增至九人一队,黑压压的来回来去,恨不能把整个显阳殿都吞掉。
明月轻轻问道:“你是怕步了孝庄皇帝的后尘吗?扩军到如此地步。”
自过了年,元修鲜少听见明月主动和他说话了。明月一张口,正仔细读着奏章的他下意识地就抬起头来:“算是吧。我在宫中设了内都督部曲,看来一下子招徕的人有点多,但我肯定不嫌多。”
明月愣愣道:“对,皇帝身边的人,怎么也不嫌多。”
听见明月这样说,元修心里美滋滋的,她会无条件地站在他这一边,因为她姓元,流着鲜卑拓拔的血,无论如何都会向着他,背叛不了他。
辛冉又躬身给元修呈上一沓奏章,解释道:“陛下,晋阳来的……”
元修只翻开一页,草草瞄了一眼便搁置一旁,接着又伸了个懒腰,缠着明月道:“走,姐姐,咱们去射箭。”
明月指了指被扔在一边的可怜奏章:“晋阳来的折子,怎么就不看了?”
元修笑笑:“是丞相的折子,没必要理会。”
“你把高隆之赶回去,他就没说什么?”
元修大手一挥,把案上乱七八糟散落的奏章都拢了个整齐,“如果他想说什么,就亲自来洛阳呗,总是写这些东西给我,就是好话说尽又有什么意思?他让我迁都到邺城去,可洛阳是魏室根本,承袭的是西晋国祚,是孝文皇帝选的,我怎好违背先祖?”
明月扣着手指,连她这等小女子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谁会笨得去迁都,“现在你置了部曲,南有贺拔胜、西有贺拔岳,几处关隘都在你手,洛阳铜墙铁壁,肯定更是哪也不去。”
仗还没打,难道就要不战而降?
元修有些欣慰,他咧着嘴笑起来:“就是!咱们现在哪也不去!”
此时辛冉来传:“陛下,祁县侯来了。”
元修欣然,立道:“哦?他回洛阳了?快传!”
祁县侯即是王思政,他自殿外趋步而来,元修一见他便笑逐颜开,等不及地走到殿中去迎接他:“王先生,辛苦你跑这一趟。来,你上前来,告诉朕现在关中情势如何?”
直到现在,元修还坚持称呼他为“王先生”,若称他的爵位与职务反而显得生分了。
王思政对他行了一礼,随即开门见山地道:“回陛下。关中大行台在平凉扎营,借口牧马以整合关陇,正预备招降河西流寇,联合各州刺史。”
元修挑着嘴角叹道:“整合关陇?好狂的心呐!好哇,贺拔岳有心割据,就先任他割据,给足甜头,人家才肯为咱卖命呢。”
“宇文左丞出身六镇,熟悉关陇一带,是他建议关中大行台先占据陇右,扼住诸势力的要害,示之以威,服之以德。”
“这些宇文泰来洛时就与朕说了。别看他平常沉默寡言,可是一说话便是石破天惊。”
这就是宇文泰,好个深藏不露的宇文泰,险些把元明月都诓走了。
一听见宇文泰的消息,元明月忽然就抬了眸。她望向侃侃而谈的王思政,十分想过去询问他宇文泰的现状,可对着元修,她一步也迈不出来。
元明月攥紧衣角,仔细聆听着王思政的一字一句,期待从只言片语里获取宇文泰的消息。纵然,她也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离开了洛阳,宇文泰一切如故,和从前一样聪颖、忠心又拼命,好似从没有过和元明月的这段插曲,也从未影响到他的大志。
听到这些,元明月好受多了,看来她太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宇文泰。
王思政又小声道:“陛下,臣听说司空令偷偷去了晋阳。”
元修不屑一顾:“朕知道。”
王思政问:“那陛下如何打算?”
元修坐回高高的御座上,案上香炉氤氲,笔尖墨迹已干,“既然他不信任朕,那朕也不会让丞相信任他。丞相几次三番和朕请旨,要朕恢复高乾侍中一职,可是出来容易进去难,他不肯对朕表忠心,朕又怎么肯让他再进门下省做事。”
王思政灵机一动:“陛下干脆也和丞相写封信,就说您与司空令早已盟誓,对付高乾这种首鼠两端之人,咱们就得先发制人。”
元修的手指哒哒敲着桌面:“不急,先等高乾回到洛阳。朕想看看他还要耍出什么花招。”
忙了一晌,元修往身后的软枕倒去,他刚要闭目,却又忽然弹了起来:“对了,刚刚还说,要和姐姐射箭去。”
王思政见他无心再谈,识相地作揖退了下去。
明月看见王思政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面对元修殷切的表情,明月又往后躲了躲,尴尬起来:“我、我射得不好。”
元修把她拉近,柔声说:“就是因为姐姐射得不好,所以我可以来教你,以后再有狩猎大会,姐姐也不用老躲在一旁。”
明月避之不及,只能支吾道:“我、我……”
元修撒娇道:“去吧,我求求你,去吧去吧……”
明月心神恍惚,她扶了下额头,觉得浑浑噩噩。
“不了,我头晕,陛下自己去吧。”
元修脸色一变,摸摸她的头,关切道:“怎么了?莫非病了?”
明月拨开他的手,又连打了两个喷嚏,元修说:“看来是染了风寒了。既然姐姐不舒服,就早点回去躺着,我找人给你瞧瞧,炖点药喝。”
明月吸吸鼻子:“不碍事,我多歇一歇就好。”
元修扶着她,高声唤道:“来人!来人!”
宫人躬身应答:“陛下。”
“送公主回宫,吩咐御膳房做几道药膳过去。”
宫人领旨,三两宫人簇拥而上将元明月搀扶下来,小内侍则一路跑出显阳殿去通传御膳房。元明月心想,她还没有病入膏肓七老八十,需要别人把她当老太太似的搀着。
元明月推开宫人的手,“我自己能走。”
元修满眼里是她,连有其他宫人悄悄遁去也未发觉。之后几日,元明月果然染了风寒,她借口会传染,便不肯再去显阳殿。
元明月闷在被子里咳嗽,心想终于有这么一回是她说了算的,有这么一瞬间,她满足起来,就为了可以不去显阳殿,她满足起来。连元明月自己都为了这一刻的自满而惊讶。
没有元明月,元修只能独自光临华林园一旁的校场,意外的是元蒺藜也在。她一身漂亮的骑装,娇羞着对元修盈盈行礼。
元修冷眼看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和陛下一样,来骑马射箭的。”
“你经常来吗?”
元蒺藜甜着嗓子:“不常来。臣妹知道姐姐病了,无人伴陛下左右,所以才来华林园陪伴陛下,陪陛下消遣。”
她和斛斯椿学了个□□成,也在显阳殿安插了一两宫人,专为她打听元修的起居。
元修先绕着她打量一番,紧接着提气坐上了一匹毛发油亮的波斯骝,轻飘飘地吩咐小厮:“给郡主拿把弓来。”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元蒺藜,命令道:“上你的马,你去校场上跑一圈,让我瞧瞧你所谓的骑射功夫。”
元蒺藜接过长弓,黑溜溜的眼珠左右乱转,嘴上却乖巧应和道:“遵旨。”
元蒺藜蹬上自己的白蹄赤马,两人高昂的驭马声一前一后,便接连闯入了与演武场截然不同的林中靶场。
元蒺藜神采奕奕,卯足了劲要表演一把。此时春寒料峭,比起郁郁葱葱的盛夏,枝头还是光秃秃的,挂在枝桠间的草靶显而易见。
草靶随着林风轻晃,元蒺藜双足紧扣马镫,搭弓拉箭都有模有样,湖水绿的劲装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元蒺藜的骑术虽不拔尖,但作为一个鲜卑人也是合格的,半数箭矢正中红心,无一箭脱靶,这还是要谢斛斯椿教养的好。
树上降落了一只斑鸠,元修也自然地拾箭搭弓,弓弦惊响,行云流水,箭簇撕开气流,像生了眼睛,直扑那只灰色斑鸠。
元蒺藜大喜:“中了?陛下射中了!”
她殷勤地下马去捡,果然那箭从斑鸠胸膛穿过,簇上染了血迹,若有似无地散着腥味。她捧给元修:“您瞧。”
元修也下了马,他漠然接过元蒺藜手中的斑鸠,预备拔出自己的箭,一个用力,箭上竟有倒刺,猛地划伤了他的手指。
元修随手扔掉箭与斑鸠,看着伤口蔓延成一条薄薄的红线,逐渐往外滚落着鲜红的血滴。
“呀,您受伤了!”元蒺藜掏出随身手帕为他拭去血迹,怕他蛰手,还为他伤口吹着凉风,“姐姐不在,就由臣妹来照顾您,陛下千万别嫌弃臣妹。”
元修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有时,她的影竟蓦然与明月重叠,只是元蒺藜的一些表情,恐怕元明月永远不会露出。他鬼使神差,揉上了蒺藜的乌发,好像冥冥之中有这一个女人作他与元明月之间的补充。
元蒺藜心潮澎湃,拉着元修的手去触碰自己的脸蛋,大胆地投进元修的胸怀,也不再叫他陛下,贝齿一砸,媚声刺激他:“孝则哥哥,姐姐有这样主动靠近过你吗?姐姐不愿意做的,我都愿意做,我不在乎。”
元修的身子骤然一僵,忽然不知如何是好。
元蒺藜横亘在他的心里,存在是那么微妙,她和明月长得那么像,却和元明月截然不同。一想起自己曾和这个从妹交欢,元修一边觉得亵渎了自己对明月的爱意,又觉得自己对明月的渴求在元蒺藜这里得到了发泄。
元修捧着她的脸,觉得唇齿发干,多日以来的欲望又从他腹中升腾起来。那天在凌云台的疯狂之后,他朝思暮想,却没有勇气再索求第二次。现在眼前有一个女人愿意做这个驱散他情欲的工具,他何乐不为。
华林园的风停了,元蒺藜心里的风却吹起来了。她早就属于他了,完完全全地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