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明月不流光 > 第103章 交锋,妒心

第103章 交锋,妒心

元修的玉杯轻叩案几,看完这场戏,他语气倦怠:“太尉,有话好好说,干嘛动手呢?你这可太放肆了。”

元宝炬平息了怒意,他挣开高乾,呵出一口薄薄雾气,拢袖垂头认罪:“陛下,臣有罪。”

高隆之自然不肯罢休,他不忿地指着元宝炬,特地拔高了声音:“他当然有罪!陛下若不治南阳王的罪,下官必定是万万不服的!”

元修带着点讥诮:“治,一定治——那即日起,除去南阳王太尉一职,降为骠骑大将军。”

元宝炬俯首谢恩,他这样安静下来,所有的滚烫暴戾都收敛地干干净净,和刚才判若两人。

元修声音温和,双眼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高将军满意了?朕觉得,高将军还是先找御医看看,免得落下什么伤。回头朕不好和高王交代,还伤了和气。”

高隆之拂起衣袖,掸着脏污,轻蔑道:“臣无大碍。”

元修笑意未达眼底,他唤来左右:“没事就好。来人,送高将军回府。”

虽然说不上多憋屈,但也总归不爽。他还没忘了拱手行礼,带着明显的不悦:“臣告退!”

高隆之离席,怏怏的身影在灯下拖得长长的。元修又望向元宝炬,目光千丝万缕,元宝炬也即刻躬身:“臣也告退。”

元明月到底不知道他要唱哪出戏,明月提裙而起,惊动了元修,面前还有她吃了一半的糕点。她随着元宝炬的影子飘忽而去,离开了那块华而不实的席位。

她仓促地追上元宝炬,毫不客气地拉过闷头前行的三哥:“你打高隆之做什么?你怎么也发起疯了?”

元宝炬歪着头:“我发疯?我可清醒了。”

明月愕然:“清醒?当着群臣的面打人,接着贬官,就叫清醒?”

元宝炬无语地皱皱眉,又笑话她:“说你傻你还真不聪明。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做没好处的事?放心,不出一个月,我就能官复原职。”

明月偷偷揣摩,好像有点明白:“哦,你就这么表忠心呀?这把戏真无趣。”

“哟,你没那么笨嘛。”元宝炬咧嘴笑着,捏上明月的小脸,“我是打人的,又不是挨打的,怎么会无趣。他腌臜咱们,我打也打了,也不算亏。怎样,你现在觉不觉得你三哥有种?”

明月嗤之以鼻:“狗屁,你今天打了高隆之又有什么用。难道你能把皇城里说闲话的全打一个遍?”

元宝炬语无凝噎,元明月却不饶人:“现在哑口无言了?知道自己是孬种还总往脸上贴金,你知道我看不起你,还偏偏要找些理由来,找补自己做兄长的威严。”

元宝炬不想听下去,赶忙嫌恶地挥挥手:“滚滚滚,我还以为你知道心疼我了,哦,跑过来就是跟我说风凉话。”

元明月也躲开两步:“我是怕你玩火自焚。不过我看你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样子,仿佛一点亏也没吃,那这一趟我可是白跑了。”

元宝炬也不顾她,反而嫌她啰嗦。他接着径直往前走,妄图走出这华林园:“做好你的公主,旁的事用不着你问,就算最后粉身碎骨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既然出来了,元明月也不肯回去了。她仍跟在元宝炬后头,保持着两步距离——就这么一条路,她能跟着谁呀,无头无绪的,好歹这是三哥,她还得在后头跟着他,和小的时候一样。

两人沉默地走了会儿,元宝炬问她:“你不回去?”

“出都出来了,为什么回去?”

元宝炬点点头,他没再反驳嘲讽。

“那走吧。”

元明月登上元宝炬的轿辇,相对无言,轿子在琉璃夜色里摇摇摆摆,三哥一路把她送了回去。

华林园里,气氛倏忽降了下来,这氛围下吹拉弹跳也觉得窘迫,剩下的公卿零零散散地找借口逃了,最终华宴不欢而散。

元修叫住同样准备开溜的高乾,华林园从丝竹乱耳的热闹回归寂寥,高乾面对着元修,破天荒地觉着有些紧张。

高乾手心发汗,他蹭了蹭衣摆,瞧见元修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元修将酒推到他面前:“高将军没有给朕这个面子,司空令可不能再推辞。”

高乾勉强笑了笑,指着这盏糊涂的薄酒:“陛下,这……”

元修变了颜色,他眼中溢出三分冷意:“南阳王虽然有错,但归根究底是高将军不敬在先。有些话,他怎么也不该说。司空令和他一样?也要驳了朕的美意?”

高乾忙道:“不不不,我喝,我喝……”

元修盯着他一干而尽,笑容又绽了出来:“渤海高家世代忠良,功绩显赫,更不用说司空令有拥朕之功,朕还想和司空令多亲近亲近呢——朕知道你想复职,但毕竟尊公丧期未满,朕觉得不妥。司空令,你说呢?”

高乾表情僵硬,只能搪塞道:“是、是,陛下说得是……”

元修眼神犀利,好像目光长了牙,咬着高乾不松口:“朕觉得,你是个有情义的人。尔朱兆合围洛阳时,令弟高敖曹誓死卫洛,司空令亦是立誓效死。虽说孝庄皇帝已崩,但今日朕犹在此继先帝遗志,托体孝文,中兴魏室。”

高乾客气道:“此乃臣份内之事,不值一提。陛下有太武之风,中兴魏室指日可待。”

“我们是君臣,可朕把你当做恩人、当兄弟一样。司空令已在洛阳待了半年,可瞧出些中兴的名堂了?”

凛冽冬日,高乾如芒在背,使他后颈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中兴魏室还得需陛下明德,如今封郡公不堪排挤而辞官,还得陛下……整肃朝纲。”

元修淡漠道:“封隆之自己想辞官,和朝风有什么关系?阁下又何必非得逼人上官场?”

高乾认真道:“臣并非逼人上官场,官员任命本就得量德而用,唯才是举……”

元修不想听他掰扯有的没的,轻声打断他:“司空令是觉得朕大封宗室,又改置诸州刺史而心中不平吧?朕说了,朕当司空令是一家人,朕能登基,有渤海高氏之功。但河南是河南,河北是河北,朕还是想听司空令亲口立誓才踏实。”

这下高乾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他看着这位他与诸王一同扶上来的年轻帝王,心想好有心计的小子,使他骑虎难下。

最后高乾搓搓鼻尖,说了句:“陛下多此一举了,臣本就愿以身奉国,更无二心,陛下夙兴夜寐,为中兴魏室宵衣旰食,臣也多敬陛下一杯。”

高乾挂着笑容倒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喝完便开始装醉,叽里咕噜地说圈话:“陛下!臣忠心为国,臣身在洛阳便心在洛阳,绝无半点旁骛……当中兴魏室,当助陛下中兴魏室!!”

元修幽幽观察着高乾,虽想着他演技过于浮夸,却不拆穿,待高乾醉醺醺地趴在案上,元修才吩咐宫人道:

“司空令醉了,送司空令回去吧。”

高乾还在锲而不舍地嘿嘿傻笑,他踉跄脚步,含糊不清道:“臣、臣没醉。臣忠心为国……臣忠心……”

元修还嗅着杯中的酒气,目光随着高乾的东倒西歪的身影游移,腹诽他演技太差。

高乾虽然乐呵呵地,但那急着溜走的脚步却一点也没慢下来。

高乾一身冷汗,皇帝培植关西势力,暗中扩张禁军,无非是想把洛阳牢牢攥在手里,与高欢抗衡,以防生变。高乾打听过,洛阳六坊的禁军已经尽在元修之手,娄昭只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领军。他一手扶植尔朱旧部,大封贺拔兄弟,又想将晋阳、关西、洛阳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当真后生可畏。

贺拔兄弟势大,必然要分权,有人得势,必然有人失势。现在元修说得动听,等到贺拔兄弟得势,他们渤海高氏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高乾此刻才觉得,这是个不容小觑的年轻人。永熙二年一开始,这场较量便悄无声息地开场了。

当白天元修再次踏入合欢殿时,明月又在呆呆地看着燃着火苗的鱼灯。时至今日,明月看见他来也不再惶恐了。

元明月起身行礼,被元修赶忙扶住:“姐姐还跟我行什么礼呢,该不会是怪我贬了南阳王的官?”

明月说:“是三哥御前失仪,陛下没做错。”

元修去抓明月的手:“你不怪我,我就放心了。这是一时的,我不会委屈南阳王太久。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要站稳脚跟,我们就得是铁板一块,坚不可摧。”

他拉着明月就要坐下,旁的得娄端来热茶,元修打量下他,弯着眼道:“一年过去,得豆都长高了不少。怎么样,还是这儿能填饱肚子,和乡下不同了。”

明月补充道:“得豆改名了,以后叫得娄,娄宿的娄。”

元修击掌称赞:“好,得娄好。国泰民安,吉祥如意。”

得娄谢恩,元修又见她桌上的鱼灯,他捻起把玩,问道:“之前我就在姐姐这儿见过这个,一盏小灯,姐姐怎么点了又点?你瞧,这儿都发黑了。”

他指了指被火燎得有些见黑的鱼肚。

明月从他手里要过来,若无其事地说道:“哦,我无聊么,这盏灯可爱,就天天点着玩,时间一长就不舍得丢了。”

她尖着嘴,轻轻吹灭了跃动的烛火,让可玉拿到了一边。元修四处逡巡,又在打量明月的居所,生怕她哪里委屈,哪里难过。

他望向罗汉榻的枕边,目光清晰地攫住一块熟悉的玉牌。元修走过去拾在手里,反复观摩,又看见了那一行小字: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他攥紧了玉牌,指节咔咔作响,甚至想着将它攥碎。明月见状赶忙去扣他手指,慌张道:“陛下,别!你、你还给我……”

他不松手,孤独地看她,质问道:“这不是早就丢了吗?哪来的?”

明月欲哭无泪,她苦苦哀求:“还给我……我求你,还给我……”

元修故意伸长了手,高举过头顶,任她于身前望洋兴叹,他眼光聚焦于她:“你告诉我,哪来的?”

每日睡醒上太极殿,本就全凭一种至死方休的意志,与朝上的人们周旋后,来到这儿,却又要发疯。他像一条蛇,冷而黏腻地缠着她,缠着她,缠着她……

明月怕他。现在,她独独怕他。

她酝酿了会,才怒目道:“你管哪来的,反正是我的!我的东西就该到我手里,有什么奇怪?”

那一瞬,他脑中飘过许多可能——不,她怎么可能结党。这东西既也不是赝品,也不是新刻的,这点眼力他还有,这就是候民的那块。

他不在乎明月发火,继续发问:“谁给的?”

明月半张着嘴,很奇怪为什么她要为此事为他解释。明月干脆大声道:“尔朱兆,是尔朱兆给的!”

这个名字一出来,元修更咬牙切齿,他胡思乱想,好像心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在这一刻又崩裂开来。

原来她的事,他还有不知道的,多的是。

“他和你联络过?什么时候?”

明月踮着脚去抓他的手:“给我……给我……”

元修后退两步,她差点重心不稳。元修继续猜测道:“他和你通过信?”

明月拽着他的衣衫,拧得皱巴巴的,摇摇晃晃,费力地去拿。他高出一头来,她拿不到。

元修问:“还是说,你见过他?告诉我,你是不是见过他?”

明月踩上他的脚,挤出声音:“见过,他亲手给的。给我,你还给我……”

元修沉不住气,两个死人,他都要争辉。他捏住明月的肩头,一个细节也不放过。“见过?!在哪?你和他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要带你走?”

尔朱兆见过她,什么时候见的,何处见的,他这个皇帝这么失败,能让一个败将趁虚而入。

明月再也受不了:“你这是做什么?他都死了,什么也做不了啦!你问他干什么,他有什么好问的!”

“当然要问!就凭他要带走你,我就要问!”

“可他死了呀!他什么都没有带走!”

元修恍然大悟,他这才意识到这样的现实。是啊,败军之将,尔朱兆什么也没有带走,她还在这儿,好好的。他就这么嫉妒,他的爱在黑暗潮湿里长满青苔,不能见光。

“他见了你,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明月斜睨一边:“没说什么。说我,是扫把星。”

他否认,又去拥抱明月:“你不是,你当然不是……那他抱你了吗?吻你了吗?”

明月想起来尔朱兆那些天真幼稚的话,不屑地又笑了一声。什么叫她唱了《卷耳》,他就是丈夫了,真可笑。

明月还在想那天的事,元修的吻却毫无预兆地袭来。元明月吓了一大跳,来回摇首绷着嘴唇不让他如愿,侍候的宫人和得娄都瞠目结舌。

他失望道:“我只是想做他做过的事,你让他做,也不让我做,你真卑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