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文雅羞涩的小皇后涨红了脸,她在宫墙里泡了大半年,洗脱了一身的天真气质,现在也会恶狠狠地瞪人了。
这咄咄逼人的阵仗明月见多了,她反问:“皇后问过陛下吗?殿下若心里有惑,可以先去问问陛下。”
明月看着怒目的高明珠,其实她并不生气,反而能理解高明珠的处境。她被父亲安排在孤零零的魏廷,像洛阳里的孤岛,丈夫不仅与父亲暗自较劲,还做了这么个荒唐事,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不会一直忍气吞声。
高明珠虽然是皇后,但也只是个小姑娘。她想不出其他难听的字眼,只能颤抖着声音,委屈道:“问陛下?在洛阳,没人斗得过陛下,就连爹都不肯来洛阳了……季瑾说只要把你嫁出去就好了,可现在呢?最难堪的就是我。”
她眼圈发红,像剥了壳的荔枝。元修拜完先父便拉着明月撤离明堂,连匆匆一瞥都没有给皇后留下。
明堂外,众卿肃立着,他们偷瞄着皇帝身畔的元明月,使明月一走出明堂便觉得万箭穿心,血淋淋地被钉在耻辱柱上。她尽力想躲在元修身后,可这么大的人,藏也藏不住。
斛斯椿先笑着迎上来,在一侧与元修说着南边传来的军务政事:“陛下,贺拔胜已经到了荆州,他一到荆州就开始点兵,看来是有意要攻取下溠戍。”
元修朝自己的御轿行去,十二冕旒冠的玉珠悠悠荡荡,他不疾不徐地说道:“行啊,让他打吧,既然他到了荆州,就再加封贺拔胜为南道大行台、尚书左仆射。传旨给他,不管他打了多少南梁的城池,朕都论功行赏。”
“陛下。”斛斯椿垂下头颅,他表情肃穆,又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元修示意元明月先登上御轿后的厌翟,转而对斛斯椿回答道:“此事等到太极东堂再详谈。”
“是,恭送陛下。”
同在御前默然肃立的高隆之虽然是阉人徐成的养子,却极受高欢赏识,两人亦早已拜为兄弟。他与高乾并肩而立,瞧见元修和斛斯椿这一言一语,又遮着掩着的模样,下意识地互相传递了个眼神。
不久后,皇后这才黯然地从明堂里走出来,她明明那么年少,却像朵秋后的残花。
这次换高乾和高隆之迎了上去。两个叔叔看着失魂落魄的高明珠,也跟着一阵唏嘘。高隆之先询问高乾:“司空令,你看这……”
高乾无奈地发着牢骚,低声道:“还能怎么办?你看看,哪个皇帝能这么打人的脸。他就是再不喜欢皇后,也不用非得找个自家的女人。”
高明珠微微哽咽:“叔父,叔公,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劝劝陛下。他怎能这样大逆不道……”
高乾恨不得马上去捂她嘴巴,赶忙道:“嘘!娘娘可不能乱说话,什么大逆不道。大逆不道的只能是别人!好了,赶明儿我给高王写封信,让他也出出主意。”
高明珠低头捏着手指,高乾劝道:“娘娘累了吧?累了就回去歇着,你也别多操心了,有事叔公自然替你做主!”
高明珠不敢信他,上次让他办的事都没办好。要是高乾有本事,早带着她的手谕把元明月嫁给孙腾了。等元明月离了宫,哪还有这事。
高明珠一走,高乾和高隆之又偷摸嘀咕起来。
高乾唏嘘,叫了声高隆之的表字:“延兴,两年来,咱们是抛头洒血,好不容易诛灭了尔朱,现在陛下又要和尔朱一门的余党勾结在一起。他给贺拔岳贺拔胜置大行台,大授官职,我看是要另起炉灶……那平原公主不也曾是尔朱兆的侍妾吗?谁知道她是不是念着旧情与尔朱余孽狼狈为奸。当年尔朱天光,尔朱仲远,哪个不是仗势欺人。”
高隆之哼哼一声:“司空令急什么,虽说鸟尽弓藏,可咱们也是刀里滚出来的。若非我们忠心魏室,哪有陛下今天的位置。”
高乾琢磨道:“当年尔朱荣手握天下兵马,还不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胸膛上开个血窟窿,这不就闭了眼吗!前车之鉴,不光陛下怕,高王也怕,这一年来陛下如何整顿禁军,你也全看见了。尽管领军的是娄昭,但也仅仅是不动娄昭,其余武职可全是宗室的人。去年不就是世子替高王来觐见的吗?”
高隆之点点头:“是这样。现在陛下在扩张部曲,此事我们可不能小觑,最重要的是要提防斛斯椿这小人!”
高乾挑眉:“走,我们也赶紧去太极殿。”
“走!”
元修在太极东堂议事,元明月这才得以回到合欢殿。她整日在元修身边提心吊胆,失眠了许多日子,不光那些公卿,连宫人瞧她的眼神都奇奇怪怪。
她坐在帐里,点着小鱼灯,呆呆地看着它燃尽,烛芯烧成炭一样的黑灰。元修想法颇多,今天追封了亡故的父母,一出明堂,又要她做长公主,这样方能以示恩宠。
她悚然,连连摇头,他还要逼她一把。
元明月头一次服软,她苦苦哀求,直到都有了哭腔,元修才肯作罢。
可玉提醒明月:“公主,灯灭了,我再给您点上。”
明月这才发现灯早灭了,她问可玉:“可玉,你觉得我丢人吗?”
可玉说:“不丢人,我知道,公主是被迫的。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觉得公主不丢人。倒是您,什么也不和宇文将军解释……”
明月看着可玉又默默点亮了她的鱼灯,鱼灯虽亮着,她的心却沉了又沉,“解释什么呢?解释了,就能改变现状吗?”
可玉道:“可公主点这鱼灯,就是心里还念着他,不是吗?”
明月满肚子都是遗憾,她盯着鱼灯失神:“是,那时我真的以为能跟着他去长安呢……我再也不肖想了。”
得娄进殿通传:“公主,封郡公来了。”
明月许久没见过他,她吹灭了鱼灯,从榻上慵懒起身,赶到外室。封隆之就那样清贵而立,身影颀长。
明月有些紧张,她想当然地觉着,封隆之也是来指责她、笑话她的。元明月干脆坦然问道:“封郡公。宫里都传开了吧……若你看不起我,可以直说,我不介意。”
封隆之眼神如旧,没有元明月遐想的嫌恶,也不追究:“……不是。我要辞官了,来和公主辞别。”
随后他浅浅苦笑:“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的,究竟属意于谁,但我总知道,不是我。”
明月回应不了别的,只问他:“为什么辞官?”
封隆之叹息:“朝堂涌动,既然受人排挤,我无心与他们争斗,还不如辞官归故里。”
原来如此,他也要走了。
都走了,一个个的,走了。
明月问他:“那你甘心吗?这么多年,你走到今天,不容易。难道你不想当大行台,不想当柱国?”
封隆之竟慢条斯理说:“沧浪水清,可涤我帽缨。沧浪水浊,可濯我双足。”
这么多人追名逐利,这是元明月第一回听见有人说这种话。
她嘴唇翕动:“真好。来也来,去也去。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封隆之见她空空旷旷,眼角眉头也不见喜怒哀嗔,曾经明晰的眼也黯淡着,好像积年累月的痛苦钝化了她的感官。
封隆之看着空洞的元明月,开口道:“那公主也能作如是观吗?”
明月又六神无主地点头:“我有在思考的。小时候那些偈语我读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明月抬起头来看着封隆之,“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想变成一个华丽的木偶,就坐在那,无论这只木偶属于谁,都只是一只木偶……郡公没见过以前的我,以前,我脾气很坏,谁的面子都不给。”
“现在呢?”
“现在,郡公也看到了。变故横生,悖逆的事、疯狂的事,我都做了。我觉得我走了很长很远的路,但好像走到哪都是死路。我不再走了,你走吧……你不想旁观的,都由我来旁观。”
旁观王廷竞逐,鸟鼠同穴。瞧瞧究竟是中兴,还是鱼死网破。
封隆之不知如何回她,相对的,他同样也带不走她。封隆之完全地束手无策。他望了望她静如死水的眼,郑重地揖道:
“下官……愿公主平安喜乐……保重!”
封隆之走后,元明月又回去点鱼灯。如她所言,她是合欢殿里的木偶,她不再做没有意义的梦了。
几天后,元修在华林园里办晚宴。元明月被打扮地雍容美艳,像只精致的大娃娃,死气沉沉地被安放在元修一侧,仿佛供人观赏。元修和臣子们饮酒谈笑,怒骂着逆胡尔朱,又拍手称快。
酒过三巡,元修高举酒杯望向高隆之,他醉意朦胧,佻巧地问他:“来,高将军陪朕喝一杯。”
高隆之睐过去一眼,微微不屑,他无动于衷,任皇帝举着酒:“臣可受不起,陛下该敬斛斯大人才是。”
元修轻轻摇头,给足了他面子:“哎,高将军是韩陵一役的功臣,如今又在京辅佐,朕有今日,也缺不了将军。”
高隆之正襟危坐,转着眼珠,说什么也没动作:“既然陛下如此抬爱,又何故要扩充禁军呢?我看,陛下还是与我们生分,觉得臣下有二心。”
元修放下酒杯,仍不减笑意:“当初诸位爱卿奉朕为君,别说朕不敢忘此恩情,又怎会把高将军当外人呢?朕初登大宝,朝廷百废待兴,自然要先扩充禁军。想想当年尔朱兆闯宫,合围洛阳,孝庄皇帝被俘,朕怎敢说不怕,这也是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那谁是雨?
元宝炬咄咄地附和道:“高将军,陛下之意您听明白了吗?若明白了,就饮了薄酒,万万别辜负了陛下美意。”
高隆之反唇相讥:“不知南阳王又从何处学的规矩。陛下当前,岂容阁下越俎代庖?”他的目光又扫过皇帝身畔的元明月,蔑笑道,“如今公主圣眷正隆,风头无两,臣非爱臣,又岂敢与你们兄妹争辉。也就南阳王忠心如此,肯亲上加亲。”
元宝炬指尖颤抖,面色一沉,沉声道:“高将军可不要欺人太甚。”
高隆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刺着元宝炬的心窝:“陛下面前,尚不知是哪个欺人太甚。下官说什么了?又敢说什么呀?封郡公已被逼辞官,下官势单力薄,又不善掩袖工谗,狐媚惑主,欺负得了谁呀!”
元宝炬手上的琉璃酒盏蓦然跌碎,宝红色的葡萄酒泼洒而下,染红了脚下的鱼龙地衣。他拍案惊起,随即一脚踢翻了碍事的矮桌。
“高隆之!你说够了没有!”
乐师手下的琴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喉咙。众人皆侧目而来,元明月也抬了双眸,目光聚焦在她兄长身上。
元宝炬跨步过去,揪起高隆之的衣襟,两人呼吸交错。高隆之不改面色,虽被人提着衣领,但那气势却一点也不占下风。
高隆之出奇地冷静,他挑挑眉头:“南阳王有何指教?”
元修静静地饮酒,冷眼旁观,剑拔弩张下,高乾半支身子,他紧张地观望这一切,预备随时上前阻止。
“指教?”元宝炬目眦欲裂,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他从齿缝里嘶出声音,“你一个镇兵都能狂妄至此,你不会以为本王不敢吧?”
元明月心头猛地一抽,她仿似遥望到多年前的宗正寺,她尖声喝止:
“三哥!!”
刹那间,元宝炬的拳头就那样直直砸落,好像砸开了一只脆生的西瓜,高隆之被他蛮横地打翻在地,华宴上众人神色各异,惊呼四起。
高乾如豹般窜出,一把将妄图砸下第二拳的元宝炬死死拽住:“王爷!王爷!”
左右内侍宫女赶忙扶起高隆之,高隆之啐了口血沫,犀利地望向元修,森然提醒:“陛下都瞧见了?南阳王御前失仪,殴辱大臣,跋扈不可一世,这可是实据。臣可没动他一个手指头。”
明月满目忧愁,听高隆之这样一说,倏忽看向身畔波澜不惊的元修。群臣屏息,俱都尴尬地在皇帝、南阳王和高隆之之间逡巡。
明月等着元修说话,却见他一抬眼皮,脸色宁静,仿佛看了场好戏。
“朕又不瞎,当然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