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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合欢,蒙羞

元修脱胎换骨了,活生生地变作另一个人。没过几天,他又带着疯狂而来,冲进那座揽月阁。

明月缩在角落里,对他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看他一改以前的恭敬与小心翼翼,那双眼也不再如雾般朦胧,他提着精气神,像条来打猎的蛇。

在室内,元修望了望这处居所,说了句:“原来这地方这么寒酸吗?”

寒酸?众人奇怪,这小阁清幽雅致,无非就是小了点,却实在说不上寒酸,并非只有富丽堂皇金光闪闪才称得上是豪奢。

可元修怎么就不满意,“公主以后不住这了。显阳殿后还有座合欢殿,以后公主就在那儿住。”

明月眼看着元修带来的内侍宫婢不由分说便开始搬动她的陈设,她每个毛孔都开始抗拒:“我不搬!我不要搬!”

“我说搬就要搬。”元修上前,笑眯眯地去抓她的手,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在元修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走,我带姐姐过去。”

明月一被他触碰就汗毛直竖,她试图抽回手,恐慌地道:“放手……别碰我,你别碰我……”

元修紧攥着不放手,好似他一放手她就跑了:“我偏要碰呢?”

她眼神变化,不再挣扎。元修一看她的眼就知道,他太认识她了,这是视死如归的眼。

事已至此,他不再讲礼,元修凑到她耳边:“姐姐别想着做些一了百了的事。如果哪天我要是见不着姐姐了,先倒霉的就是可玉和得豆。”

他何时这样卑鄙?明月又睁大了瞳孔。

她哆哆嗦嗦,问他:“宇文泰呢?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元修仍旧笑吟吟地:“他不清楚我和姐姐的情谊,我不怪他。他不是回长安了吗,还在关中好好地做行台左丞,我还任命了贺拔岳为都督二十州诸军事。”

这一定是好大的官,明月心想,贺拔岳发迹,这位老主公也定然不会忘了宇文泰的。

元修用力拉了拉明月的手,像个小孩子:“别想他。既然宇文泰回长安了,以后我不许你再想他。走,我们去合欢殿,以后我都挨你这么近。姐姐是独一无二的宝物,我谁也不让。”

他强拉着元明月,又硬与她同乘步辇,他靠在明月的肩头与她私语:“我一直都想这样……我老早老早就想这样了。对了,我就是这么自私。”

步辇摇摇晃晃,明月麻木地捏着裙角,问他:“你之前和我提孝昌三年,孝昌三年,我做了什么吗?”

元修听见这个就笑了,这件事他牢记于心,经年累月地都翻出来想想,甚至带着点神气:“我说了,孝昌三年,在南阳,敬宗的府邸。你不记得我就跟你仔仔细细地说……你抱着我,咬着我,舔舐我嘴唇上的雨水,还叫我候民。那时我就喜欢姐姐了,等了又等,才等到现在……”

明月看他如同陷入美好的回忆中,身体骤然僵硬。原来她之前的臆想不是错觉,他踩在边缘的所有的举动,所有的句式,都潜藏着一份不可言说的情感。若从孝昌三年算起,整整六年,她都被牵着鼻子走,落入猎手的圈套。

还没等元明月说话,元修率先抢答:“我试着克制过了。从那时开始,我的殷勤,夏炉冬扇。你什么都不要,但我最怕你不要我……”

说到此处,元修又在明月怀里蹭了蹭,还伴着满足的、若有似无的微笑:“你恨我吧,你恨我吧,姐姐。现在我孤注一掷,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用苦苦压抑,不用有口难言。我就想你陪着我,一辈子陪着我……”

元明月心下轰然,她的命就这样既定了。她能想象,等过些日子,那些群臣恐怕就要指着她鼻子骂了。就像和兄长齐襄公乱/伦的文姜,《列女传》里叫她“祸凶”,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脑袋上扣。就算是齐襄公要杀她丈夫鲁桓公,也能一并算到文姜头上,谁叫都是因她而起呢。

元明月心想,她当冤大头的日子也一定不远了。文人墨客,都会写她违背人伦,秽乱宫闱,太好笑了,简直太好笑了。

她想了半晌,眼看着到了合欢殿,竟也不由自主地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挤出来了:并不是她要逃,是她从一开始就被吃定了。

茫然了这么些年,她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候民一死元修就要她进宫,为什么元修坚持接济她,为什么元修非要与她同住,为什么……元修送了她一套比皇后还要尊贵的碗盏。

他早有暗示。

不知为何,男人在女人身上总有种莫名的野心,不管是尔朱兆,还是元修,他们都一样。元明月心想,自己简直太蠢了。

元明月一搬到合欢殿,元修就更容易把她召到显阳殿去了。每次下了朝,在太极西堂见完了臣工,元修回到显阳殿处理奏章,他都要把元明月叫过去在旁坐着。即使有时一言不发,元明月漠然地像陌生人,元修也要一下栽到元明月身上,让她避之不及,接着又躺她腿上悠然地一页页翻折子,称心如意。

这事宫里又传开了。宫中本就有人揣测公主与皇帝的关系不同寻常,这下更是坐实了谣言,一时间王廷内外都跟着哗然。

这天,元宝炬一下朝就赶在元修回去前冲到了合欢殿。他气喘吁吁,一见元明月就把她拉到内室,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你和皇帝……”

他都不知道怎么问出口,连元宝炬也有觉得丢人的时候。他被同僚嘲笑,脸上黯然无光,还有人说他是沾了妹妹的光。

他紧张得吞下口水,“他有没有……有没有要过你?”

元明月不言不语。不否认,那就是有。

元宝炬骇然,他瞳孔震动,像受到奸污的妇人:“怎么能!他怎么能!”

他一直都看得出元修的心思,只以为是偏爱,得了皇帝偏爱,他和妹妹都能成为极尊贵的人儿,元宝炬本来沾沾自喜,但从未肖想元修敢这样悖逆天道。

元宝炬踉跄两步,震撼中喃喃道:“疯了疯了……全都疯了……孙腾和封隆之闹到御前,就让他发疯了!”

明月不抱希望地问:“那三哥能救我出去吗?”

元宝炬哑然,他沉默了会,说:“他是皇帝,我们……还有一样的利益。为了你的事,姑且不能翻脸。”

明月毫不意外,她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理所应当地排在最末。

明月的眼珠发涩,她戚然地看着三哥,咬着牙道:“……你们都是孬种。”

元宝炬只能感慨:“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反正都是做姘头,给谁做都一样。不管是皇帝,还是尔朱兆。他是疯子,那你也做疯子,总之受尽荣宠,还在意什么身后事?咱们呐,好坏都得受着。”

明月缄默,元宝炬忽道:“对了,我来告诉你件好事,尔朱兆死了!”

明月抬起眼眸,缓缓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过年的时候吧,有个十多天了,尔朱兆被高欢的人突袭,一路被逼到赤岭。他走投无路,先杀了自己的马,接着找了棵老树,自缢了。”

元明月倒觉得如梦似幻的,前尘往事都作云烟。她不恨不喜,就当堪堪听了个讣告,便忘到九霄云外了。她从前还以为,自己定要比尔朱兆死得早,可谁知他的死讯先至。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造化。少时,她在宗正寺憧憬着外面的日子时,又何曾想到会有今日。

殿外,辛冉来了,明月一瞧见他就知道,是让她去显阳殿侍候的。

元宝炬眼睁睁看着她听话地起身,小脚伶仃,忍不住问道:“他一直都这样吗?”

“是的。他说,见不着我,他心里慌。”

元宝炬五味杂陈,表情黯败,那瞬间,他似觉自己是个老鸨,妹妹是妓/女,他们表面光鲜,实则在做些滑稽的表演。

元明月刚到显阳殿,就见元蒺藜后脚也跟了来。她一路小跑,颠得头上叮咣乱响,又要在踏入显阳殿后装作若无其事。

元蒺藜一看就仔仔细细地梳妆过,明眸皓齿,洋溢着青春美貌。

元蒺藜的一双眼睛离不开元修,忸怩作态,乖巧道:“姐姐迁了新殿,我还未来道贺,也沾沾姐姐的福气。”

元修冷言道:“可这是显阳殿。”

元蒺藜勉强自己露出笑:“我当然知道。姐姐能来显阳殿,我当然也能来。”

元蒺藜望向明月,谄媚道:“姐姐每天待在显阳殿,都做什么?和陛下有说不完的话。若是给陛下翻书研墨,我也能做。”

元明月讥诮他:“你瞧,伺候你的活,有人来抢着做。”

元修歪着头想了想,示意宫娥把盛着墨块的砚台端给元蒺藜:“好,去,让郡主磨墨,她乐意么。”

元修一招手,朝明月柔声唤道:“来,姐姐坐到这儿。”

明月遵旨去了,元蒺藜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瞧见元修慵懒地依偎在明月一侧。

元修嘴角微扬,又跟她讲了一次这个喜讯:“姐姐,尔朱兆死了。”

“我听说了。”

元修趴在案上,充满期待地看她:“高兴吗?你高兴吗?”

明月还没说话,元蒺藜便迫不及待地酸言酸语:“说起来尔朱兆,我还得谢谢姐姐。当年斛斯侍中要将臣妹送给尔朱兆那逆贼,是姐姐情愿自己委身,也不要看臣妹被他糟蹋。那时在晋阳的,谁不知道,除了姐姐,尔朱兆一个侍妾也不宠幸,将她当掌上珠,销魂蚀骨地夜夜笙歌。”

明月道:“妹妹知道得这么清楚,一定也在跟前伺候。”

元修最厌有人提起元明月那两年的往事,他肃声警告她:“你若是不会说话,以后就不要让我看到你。”

元蒺藜识趣地噤声,泄愤似的用力磨墨,还时不时地瞟过去两眼,心想自己一点也不比元明月差,别说容貌不输她,就是年纪,也比她小了好几岁。

元蒺藜是隐藏着的另一个元修,当出现一个疯子的时候,其他的疯子也要蠢蠢欲动了。

月底,元修借机追封了父亲武穆王为帝,母亲李氏为太妃。明堂里,元明月几乎和皇后并排跪着,这是元修授意的,他将她推到那个位置,强把她按了下来。

高明珠不管这些,她只看到和她并排的元明月。她想,当初为什么没有咬咬牙禀告父亲,说什么也要把元明月嫁给孙腾,她太优柔寡断。

如今跪在明堂里的,除了元修心安理得,剩下的没有一个不蒙羞。

面对列祖列宗,高明珠刻薄地低声问明月:“公主殿下,你难道不知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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