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则,你怎么了?”
若不是元明月把他唤醒,元修还以为自己又醉了酒。
昏暗的凌云台,明月听见他哽咽着,直击心上地问了她一句:
“你是不要我了吗……”
像条被遗弃的狗。
明月愕然:“什么?”
他开始胡言乱语:“我知道,你是来气我的……就是专门让我生气。好了,好了,我不惹你了……你说的我都照办。你想念梁郡,等开春了我就和你去梁郡看望何功曹,再去我们过去常爬的小山坡……”
明月觉得异样,悄悄后退几步,元修发觉她似乎要逃,竟如箭发一般冲来,紧紧箍着她的身躯,怕她一眨眼就离开了他的视线。
真正的爱,会克制。
求而不得的爱,会失控。
明月推着他,仓皇道:“孝则?!”
他抵在她肩头,腔调怪异:“宇文泰?宇文泰怎么能勾引你,他都对你做了什么……?真可恶……太可恶了……”
明月快被他逼得发疯,欲哭无泪:“他什么也没做!是我自愿的!我要嫁给他,我只想嫁给他!陛下,我求求你,行行好,你恩准吧!你恩准吧!!你不是说只要我点头就好吗?”
说了这么多,他只弄明白一件事:“原来你真的不想要我了……”
她要走,抛下他一个人。
明月辩解,试图将他从牛角尖拉回来:“没有,我没有丢下你!我只是嫁到长安,若是想见,有缘千里来相会,也可以见到啊!”
“这不一样……不一样……你会吻他,会与他同寝,会与他白头,你愿意吗?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明月仔细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与他白头,与宇文泰白头,她愿意吗?
明月不再挣扎,安静了片刻。元修见她镇静下来,也诧异地松了松手去瞧她的表情。明月借着星光注意到了他脸颊上的泪痕,鼻子通红,委屈极了,使她像个背叛者。
明月一字一句,真挚道:“我愿意的。”
元修沉默,她继续说:“所以……我要——”
元修蓦然吻上她,把这些字顶了回去,封在她口中。他不温柔,报复一样地去吻,一直将她逼至墙角。
明月吓得大脑空白,当元修终于松开她时,元修狠狠地吃了她一耳光。她眼睛通红,看着他说:“无耻。”
元修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流,他捧着元明月的脸,让她看自己流眼泪的模样,顾不上他那缓缓地出现几个指印的脸颊,同样诚恳地告诉她:
“我爱你……”
这话犯了大不韪,元明月疯了一样地摇头,拒绝,她捂住耳朵,她不要听,不要听……
元修又去拽她捂着耳朵的手,重复那句话,想让她听见:“我爱你……我爱你……”
元修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么多男人都有资格向元明月示爱,他又凭什么不能。
他拿不掉明月捂住耳朵的手,只好又去吻她,毕竟只有亲吻最易让两人心意相通。
明月骇然,胡乱蹬着脚不让他靠近,她尖叫起来:“不,不!你走!你走!”
她必须离开。
元明月手脚并用想要逃离此处,却又一把子被元修揽回去。深幽静谧的后花园,她像撞了鬼,无人看见她,也无人聆听她。
他全盘托出:“好多年了,姐姐。你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吗?孝昌三年。这不是我和姐姐第一次亲吻,姐姐知道吗?也是孝昌三年。”
明月还是摇着头否认一切,元修告诉她:“我不会让你走的。如果姐姐走了,我活不了。姐姐是我的,我……是姐姐的……”
他又去吻她手心的刀疤,那是她曾为了他留下的。
明月想要抽出手来,她带着哭腔,面对陌生的孝则,颤巍巍地对他讲:“不是,不……”
元修抱住她:“没什么不对的。如果我要千刀万剐,那就让我千刀万剐吧……反正我什么错都犯了……”
明月哭得汹涌,她缩在角落,仍锲而不舍的恳求道:“求求你……求你,让我去长安吧……我求你了——”
他也说:“我也求求你,留下来好吗?我求求你。”
明月哭得抽动,元修看在眼里,却发现她连眼神都变了,或许是错觉,但他觉得,她像在看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
候民尔朱兆怎么对她,他就要怎么对她。他想和他们一样,他需要公平,需要平等,需要机会。
他怎么不配……怎么不配呢?
他不吻她的嘴唇了,转而去亲吻她的胸口。他扯开元明月的毛披肩,再往下拱开两层有厚度的绀蓝掺白纹衣襟,他贴在明月雪白的胸脯上,一手去剥自己的衣裳。
他通体火热,寒风卷过凌云台,是个人都得打寒颤,但独他不觉得冷。
明月满眼只剩恐惧惊惶,她不敢想象元修的目的,只能奋力踢他、打他、咬他——管他是不是皇帝,她有没有犯上,他们之间若有了什么才叫天地不容。
她是人,不是畜生。
元修用全身的力气将她按在角落,她大喊大叫,歇斯底里,试图引人而来。元修反而开始平静起来,他说:“这个时候没有人来,你这样喊,明早就哑了……”
元明月又掌掴了他一耳光,利齿毫不客气地咬在他手臂上,逼他放手。
元修怜悯地看着她,好像也不觉得疼:“你咬吧,今天咬死我也行……”
元修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她要走向别的人,比恨他还要难以忍受。她可以站在那什么也不做,但就是不能走向别的人。
人生短长,他还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就为了那些儒人写两篇讽刺人的文章?
他已然撕掉了她的衣衫,仿佛跟着撕掉了他伪装的皮囊……五年是他定力的极限,在他听见元明月要嫁人时碎掉,像一把钥匙,一道咒语,这才让他失心疯。
他沉默着哭,她又喊又哭,最后都归于平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嗓子真的哑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元明月也麻木了。
元修有些不服气,他偏要和别人比,他着魔似地问她:“他们是这样的吗?候民是这样的吗?尔朱兆是这样的吗?……我来太晚了,都不知道排到第几个……”
元明月不说话,也无话可说,觉得好比和尚犯了戒。她能听到元修在耳边的喘息声,等一切结束了,她要恨他吗?她要死吗?要不从凌云台跳下去?
元明月想破了脑袋。
她回到揽月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元明月没有把那件毛领子重新披好,只是提在手里,任刮骨的凉风钻到她的衣裳里,肆意攀爬她的肌骨。
可玉点着半盏残灯在门口守夜,眼皮沉重地等着她回来。
可玉一看见她就把毛领子夺回来,仔仔细细给她裹好,问道:“怎么样,公主,找到陛下了?”
明月启唇,呆滞道:“我要洗澡……”
“好,洗澡。”可玉提灯进门,叫醒两个婢子去给她烧洗澡水。
元明月坐在黑暗里,冷风击打着檐铃,叮叮当当,把她敲得清醒过来。
元修说,他要把宇文泰调到沧州去。
宇文泰好不容易做到了行台左丞,若调到沧州,和让他重头再来有什么分别?他几年来的心血都将化为灰烬。元明月不想这样连累他,他明明是个要做柱国的英豪。
元明月沉默了许久,又开始流泪。她上辈子一定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才叫她此生这样支离破碎。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过贪心。她只不过想要走,竟比登天还难。
洗了澡以后,明月一夜没睡,第二日一早元宝炬就来了,他满面春风地进来,明月与他截然不同,憔悴得像张被捏皱的纸。
元宝炬问她:“昨天没找着皇帝?”
明月不想回忆,也无颜说出口,只木然地告诉他:“不用找了,我谁都不嫁了。”
元宝炬一听这话,马上就一蹦三尺高:“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你翻脸怎么就比翻书还快!你昨天满宫院里找皇帝又是为什么?就为了耍弄我?!”
元明月正要去拿案上的茶盏,元宝炬一把打翻,气急质问她:“今天你非得给我说个明白!说!你又吃了什么药!发什么疯!”
明月昨天就发过疯了,今天她无论如何也发作不起来。元明月缓缓抬眼,去看她那暴怒着的三哥。她说:“你们所有人都不必白费力气了,他不会让我嫁给任何人。三哥也不用恼我。”
元宝炬惊诧万分,赶忙问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爱她。
这话元明月能说出口吗?
她摇摇头,拨开了三哥的手,对他道:“我没脸去见宇文泰。三哥,求你件事,你跟宇文泰说,让他早些回长安去吧。说我对不起他,我们的事……就当不做数了,我食言了。”
元宝炬蹙着眉,不知所以:“宇文泰?和宇文泰有什么关系?你和他都约定了什么?”
明月又摇头:“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三哥,我只求你把话带到。”
元宝炬深吸一口气,他早该想到。他一直以为元修朦胧的少年爱意会随着成长而消弥,可那萧萧肃肃七尺男儿竟对年长的姐姐还有着潜藏的占有欲,皇帝与她不可能,便要使其他人也成为不可能。
元宝炬的盘算彻底破灭,这事他也藏在心底。他不再多问,招一招手便悻悻而去。
三天后,宇文泰走了。
元明月听到这个消息时,在被子里哭得难受。她反反复复地让宇文泰回应,说了无数遍的“是”与“好”,可最后,背叛了这一切的却是她自己。
明月没法和宇文泰解释,她怕宇文泰看不起她。
而宇文泰呢,他抓着那封还没呈上殿的折子,里面写满了他求娶的决心。宇文泰回头看了眼寒冬里的洛阳,枝头上的挂着的节庆喜灯还没被摘下,在寒风里吹得左右乱摆。
他吐出一口白气,用衣衫蹭了蹭那崭新的折子,放回怀里,登上了驶向长安的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