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明月无论如何也要见元修了。
宇文泰要走,她无论如何也要和宇文泰一起走。
还没等到她去见元修,元宝炬便又闯了来。
元宝炬一见她就阴阳怪气地问:“过年了,连年都不见你去给三哥拜一个?”
明月瞥他一眼,说:“又不是见不着,有什么年可拜?我又说不出吉祥话来。”
元宝炬撇撇嘴,道:“就嘴硬吧。我已经请旨了。”
这种事情才是能牵动元明月的事情,她一听这句便抬起眸子:“陛下怎么说?”
元宝炬一眯双眼,“瞧你,别的事都不关心,只关心这个。”
明月瞪着眼问:“他、到、底、怎、么、说?”
元宝炬嫌恶道:“你就一点事也不帮我做?我只不过想要争取太原郡的势力,你就这么自私,连这都不肯?”
“我自私?”明月诧异。三哥竟然也能说她自私。
是了,对三哥而言,她是个筹码,是个精雕细琢的附属品。
元宝炬皱着英眉,近乎命令道:“嫁妆我都备好了。陛下说,只要你点头就好。”
明月喜出望外,是吗,只要她点头就好,只要她点头要嫁给宇文泰就好!
明月忽然绽开笑容,再一遍问他:“他真这么说?只要我点头?”
元宝炬怔忡一瞬,没想到她这样欣然,她不是一向不肯的吗?怎么忽然转了性?
元宝炬也笑了,他笑元明月终于开窍,亲昵地去搂明月的肩膀:“这就对啦!哥哥这辈子还能求你几回呢?”
元明月兴奋地抓住元宝炬的衣衫,迫切地摇着他道:“走,你带我去见他,现在就去见他!我告诉他,我要嫁,我愿意嫁!”
元宝炬看她激动得有些反常,任她拉扯,双目微瞠,身体也僵住了几分。怎么楞头青忽地百依百顺了?
元宝炬不适应地道:“那……那走啊……”
一路上元明月如沐春风,元宝炬有许多年都没见过她这幅模样,他看在眼里,好像触碰了某处柔软,令他又陷入长长的回忆里。
可惜,元修不在显阳殿,也不在太极西堂。
内侍道:“陛下去华林园骑马了,恐怕没有一两个时辰回不来。”
元宝炬低头看看妹子,问道:“听着没?陛下去华林园了。你还去吗?”
明月低头思忖了一会,坚持道:“去,我也去华林园。”
元宝炬说:“行啊,今天你懂事了,我就奉陪到底。我和你一起去华林园。”
明月和元宝炬赶到华林园时,邢同娥正在园外给马儿梳着鬃毛。
明月问道:“邢淑仪,陛下呢?”
邢同娥见到明月便倍感亲切,她抬抬下巴,朝园子里头的马场指了指,回答道:“进去了。陛下不让人跟着,上了马自己就去了。”
“我要进去找他,同娥,借你马一用。”
说罢,明月等不及便翻身上马,马儿一蹬蹄子便朝马场飒沓而去。
邢同娥猝不及防,她眨了眨眼赶忙去牵另一匹:“哎——我和你一起去——”
邢同娥知道她骑术差,赶忙火急火燎地跟上。元宝炬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一溜烟没了影的元明月犯嘀咕:“奇了怪了,跟吃了药似的。”
小厮问道:“王爷……您也要骑马吗?”
元宝炬道:“牵匹河曲驹来。”
“是。”
邢同娥跟上元明月,问她:“公主这么着急,找陛下何事?”
元明月一边驭马一边四处逡巡,说道:“终身大事。”
邢同娥意外道:“公主有意中人了?”
“算是吧。”
邢同娥笑说:“那臣妾先恭喜公主了。可公主也不必现在就要面圣。”
明月看她一眼,又急切道:“我着急……驾——”
形同娥在后面为她保驾护航,在心里头猜着是孙腾还是封隆之。她们父辈是旧识,若元明月能找着幸福,她也没有理由不为她高兴。
女人嘛,总是希望嫁的是个如意郎君。
元宝炬也跟了上来,两人陪着元明月在马场转了许久,元宝炬都射了五只兔子了,却仍未见到元修的踪影。
邢同娥忍不住问道:“王爷,公主说,她着急,是什么意思?”
元宝炬道:“谁知道,莫名其妙,以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任我磨破嘴皮子都不肯,嚷嚷着宁愿自己抹脖子。这会子却跟中了邪似的。疯了,我看她是发疯了。淑仪娘娘,你知道么,她以前可就是个疯婆子……可疯婆子还是个抢手货,这还得谢谢爹娘给了张俊脸……”
邢同娥抽抽嘴角,附和道:“京兆王本就漂亮,公主和您一样,自然也是美貌的。”
“你知道先父?”
邢同娥说:“是,家父曾是京兆王的门客。”
元宝炬咧起嘴笑道:“喔!那咱两家可算是旧识了。淑仪娘娘是如何进宫的?又是谁让你进宫的?”
邢同娥有些不愿启齿:“是……是兄长。河间邢氏没落,臣妾只好进宫。”
“河间邢氏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看来令兄心里有筹算。这个节骨眼上若还不为邢家筹算,可不就是糊涂蛋吗?”
邢同娥不置可否,只抿着唇,不敢出一言以复。元宝炬含笑问:“令兄都筹算了些什么?既然都是故人,相识一场,兴许本王能帮忙呢?”
邢同娥避开他的眼神,心虚道:“还能有什么主意?无非就是好好侍奉陛下,别的,哪轮得到我们说话。”
元宝炬挤眉弄眼:“哎,话不是这样说。当年高丞相也是柱国身边的裨将,权势和地位,还是得靠自己一手争来。”
邢同娥道:“王爷说得轻巧,就算有人和,还得有天时地利呢。若不是当年柱国死在了敬宗手下,今天的朝廷,还不知道是什么样了。”
这也是元宝炬关心的,他就算想揽权,又哪有机会。现在还不是得指望妹妹献身,这样才能让他有机会把手伸到太原去。
光是盼元明月点头,他都盼了几辈子似的,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他沉声道:“对,你说得对极了。天时地利,一样都不能缺。”
前面开路的元明月停了,元宝炬抬头一看,天色也渐灰了,再转几圈,恐怕星星月亮都得出来了。
他问:“怎么了?不找了?”
明月失望道:“都转多少圈了,说不定他早走了……”
元宝炬叹道:“那你要怎么办?还找吗?”
元明月笃定道:“找。这很重要。”
元宝炬越想越稀罕:“有人喂你喝了什么迷魂汤吗?你这模样,连我都稀罕了。”
元明月不理他,又甩起马鞭,要走出华林园去。
元宝炬早就习惯了,他扯着缰绳,摇摇晃晃在其后探头说道:“行,你去找吧。今儿是钦儿八岁的生辰,我可要回去了。你若面了圣,明早就找人知会我一声,我可要——预备嫁我的掌上明珠了。”
明月不说话,等出了马场,元修果然早走了,她像个白痴,在里头转到了天黑。
她抓住一个内侍,又问:“陛下呢?他不知道我来么?”
内侍战战兢兢,道:“陛下今天心情不好,不让人跟着,奴婢也不知道……咱刚要禀报陛下,说公主和南阳王来了,可、可陛下啥也不想听,奴婢……奴婢也就没说……”
明月无语,又听见内侍絮絮提议:“公主要么去显阳殿瞧瞧呢?要是不在显阳殿,那么就去了太极西堂,要么就不知在哪个娘娘的寝宫里……”
明月不耐烦道:“还用你说?”
元明月接着二话不说,也不与三哥和邢同娥告别,匆匆上了步辇,吩咐道:“启轿,先去显阳殿。”
元宝炬看她又一溜烟走了,欲言又止。他刚伸出来要指指点点的大手无处安放,只能甩了甩,感叹道:“有病,绝对有病!”
他看了看一旁的邢同娥,寻找认同:“邢淑仪,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邢同娥只道:“或许,公主真的着急呢?有些事,女儿家未必肯说。王爷不能就此臆断。”
元宝炬想着罢了罢了,他参不透元明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道她又在犯哪门子的疯病。他如愿了,这不就够了吗,还需得去追究个前因后果?
元明月饭也不吃,从显阳殿找到太极西堂,从太极西堂找到宣光殿,耗费了半个晚上也没见着元修的半个影子。
这又是什么道理,找他的时候哪都找不见。
辛冉告诉她:“公主要不明日再来吧,陛下回来时就吃了两口小菜,他心事重重,筷子一扔就出去了。皇后也找了他良久,左右见不着,就也不找了……”
明天,明天。元明月好不容易有个满心要做的事,就一句话的事,就一瞬间的事,竟还要等到明天。
天意弄人,她就是连一句话都不配在想说的时候说出来。
她捂着发昏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让她通了经络筋骨,不至于现在就憋死。
也不知道何时养成了习惯,她心里一发闷就要往凌云台跑。此刻,她好像开始理解了当初站在凌云台上的,元子攸的心思。
元明月一步步走上凌云台的时候,只道众里寻他,他却在行云无觅处。
元修看见是元明月,眼睛都亮了几分,掐一把手心,还以为黄粱一梦。
“你……姐姐……”
他与她面对面,距他上一回与她面对面地讲话,都过去了八十七天。
他压抑着自己,声音却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我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你……我早就想见你,我好想去见你。但我不敢……我不敢………”
明月奇怪道:“为什么不敢?”
他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几乎激动得要热泪盈眶:“我怕,我害怕。我怕你讨厌我……你说要我离你远些,你说要我纳后妃,我改,我都改……我不靠近你……我不靠近你……”
明月心中一悸,蒙生出歉意来。她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模样,心想他就这么会错了意,草木皆兵:
“孝则,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想叫你难过。如果你觉得纳妃为难,就不用纳妃,我只想你像对季瑾季艳那样子对我,没有特权,没有偏爱,就像普通人家的兄弟姐妹一样。”
他仍小心翼翼道:“我不敢……我不敢……”
明月看劝说无效,只好干脆说明来意:“之前,你是不是和我三哥说过,我的婚事,只需要我点头就好?”
元修听见这句话,血都要逆流了,心脏像被忽然拧了一下。
她要说什么……她准备说什么?
元修声音干哑,仿佛一切感官都要停止运转:“……你要嫁封隆之?”
她不会的,不会的。
预料之中,她摇了摇头,虚惊一场:“不,我才不嫁他。”
元修回神,呼吸又顺畅起来。
可这是他的祖宗,如果能够再来一次,元修希望他十六岁那年没有打马行至七里桥,这样就不会遇到打算去龙门的元子攸,他也不会遇见元明月。
如果再来一次,也希望那年暴乱没有随着元子攸下南阳,这样就不会救下遇难的元明月;如果再来一次,希望他那日雨夜早早睡着,这样就不会去找失踪了的元明月。
他记了好久啊,一咳一笑都记得这样长久,久到开天辟地,久到万古洪荒。
他望着她,却想,聋了多好,他聋了就听不见她下面这句话来;瞎了也好,瞎了就看不到她说这句话竟还要眼带笑意:
“是宇文泰。我想嫁的是宇文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