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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郡主,鱼灯

朝会之后,元蒺藜自己找到了斛斯椿。斛斯椿皱眉瞪着她,胡子下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他狠狠戳着元蒺藜的额头,肃声问她:“昨天跑哪去了?!乱跑乱撞,小心掉脑袋!”

元蒺藜逼自己保持着笑:“哟,没爹点头,我怎敢掉脑袋。我呀,是陪陛下守岁去了。”

斛斯椿问:“陛下守岁应和皇后一起,跟你守什么岁?”

元蒺藜说道:“不管爹信不信,反正事实如此。陛下心疼我在外头飘着,还特许我进宫陪他呢!”

斛斯椿将信将疑:“陛下真这样说?以前陛下和你也没什么交集,怎么过了年就冷不丁要你进宫。”

元蒺藜的欣喜掩盖不住,她摇头晃脑,捏着嗓子和斛斯椿撒娇:“天子之心,谁人能解呢?我若能进宫,就离陛下近了,到时候我也就能替爹说两句话。我和玉仪不一样,玉仪是明月姐姐要的,我呢,是陛下指明要的。爹,您可别糊涂,你在宫里头放了这么多人,再近也近不过我不是?在陛下跟前,他们说的上话么?”

斛斯椿指了指元蒺藜的鼻子,“……信口雌黄,你说话我一个字也不要信!走,赶紧回去,你要进了宫,阿悦怎么办!”

肥水不流外人田,当初献尔朱兆不成,如今高欢又看不上元蒺藜这等旁支宗女,只有给了自己的儿子斛斯悦。

“我、我不!”

元蒺藜被左右侍从拉着走,她跺一跺脚,说什么也不要回去。给斛斯悦做小妾?门都没有!

斛斯椿当即左右开弓,甩了元蒺藜两个巴掌,他手上的纯金戒指砸得元蒺藜颧骨生疼。斛斯椿无奈道:“元月初一,我本来不愿意打你,你看看你,这好端端的突然发什么神经。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带你来!”

斛斯椿摆摆手,侍从又用力拽着元蒺藜,只听她百般不愿,挣扎道:“呃啊——不走,我不走——我——”

“哎哎哎!斛斯侍中留步!”

远处一列内侍捧着锦衣百宝朝这边走来,领头的赶忙凑道斛斯椿跟前,毕恭毕敬行了一礼。领头的白发宦官打量了下有些狼狈的元蒺藜,尴尬问道:“这是……这是蒺藜县主吧?”

斛斯椿背过手去,高高在上问:“敢问找小女何事?”

白发宦官道:“恭喜侍中,现在蒺藜县主已经擢升为河内郡公主了!陛下还特准郡公主住在宫中,赐居蘅芜馆。”

斛斯椿这下目瞪口呆,这小妮子嘴里竟然还有实话。元蒺藜说得一点没错,她若能待在宫中,可比那些他安排的奴婢世妇有用得多。

斛斯椿又把变脸的本事使出来,他呵退左右,拉着元蒺藜的手,又成了慈父:“哎呦呦,那真是蒺藜的福气呀!蒙陛下圣宠,臣当然领旨。”

斛斯椿迫不及待地对白发宦官使眼色:“快,快啊,带郡主去那什么,去蘅芜馆歇着去!昨天守岁守了一夜,郡主肯定困了!”

老宦官得令,躬腰一路把元蒺藜送到了那御赐的居所。

斛斯椿远远看着,也心满意足。甭管黑猫白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甭管贵女贱女,能帮他办事就是好女。

这下有了蒺藜,他如虎添翼,本来还以为蒺藜再和这宗室无缘,没想到今天还有这么一出。

纵然欣喜,斛斯椿却仍满腹疑团,他看捏着下巴,悄声嘀咕道:“怎么突然就封了郡主呢……守岁?奇了怪了……”

元蒺藜一坐到蘅芜馆里,那些金银首饰、玉佩锦衣还没点完,内侍又送来一碗汤来。

内侍说:“郡主,这是陛下赐的暖身茶。”

元蒺藜看着那黑乎乎的茶汤,即刻便明白了其中用意。这么快,连避子汤都送来了,这是怕她怀上孽种?

元修已经遵守了诺言,现在就是要她守口如瓶。如果自己不听话,这场游戏就得即告失败。她所得的一切都得灰飞烟灭。

元蒺藜不假思索,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们本来就做了天理不容的事,元蒺藜有什么喝不得?

她不屑道:“都喝光了,交差去吧。”

内侍端着空碗退出去:“……是。”

元月初一,皇城里从天而降了一个河内郡主。这件事和两位重臣争抢平原公主一样令人稀罕。元蒺藜自然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她骄傲地紧,昂着头走在御道上,谁都瞧不上眼。蘅芜馆里,稍不称心,婢子们就被一顿打骂。

众人私下都说:“瞧她那模样,平原公主初封时,也不曾这个样子。”

元明月是没空想她的事了,只能日日夜夜地盼着宇文泰来接她。

宇文泰没盼来,倒是盼来了元德贞。

她不是来拜年的,是来发牢骚的。元德贞一脸不悦,嘀咕道:“她不是一直在斛斯侍中那儿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郡主了?”

元明月翻着书,说:“要不,你去问问她?”

元德贞翻了个白眼:“姐姐不知道,她呀,耀武扬威的,宫人们都避之不及,她马上就快比皇后还大了。一个郡公主,又不是公主,有什么可得意的!谁知道是斛斯椿用了什么法子!”

“你生气成这样,干脆让清河王也给你求一个。”

元德贞噘着嘴:“姐姐!你不跟我一块骂元蒺藜,还反过来挤兑我!”

元明月放下书:“行了,和她生什么气。她撒野也不会撒到你头上。”

元明月觉得,既然要去长安了,那这屋里的赏赐她也带不走,零零碎碎,干脆都送人算了。

她唤一声可玉,又陈列出几副名贵药材和玉翠钗环。“过年了,妹妹都拿走戴吧。该补身子的就拿走补身子,好不容易调养好了,今天你一提起蒺藜,脸色又白了。”

元德贞摸摸自己的脸,看着明月送她的礼,又展颜道:“我啊,就是喜欢姐姐大方。怪不得可玉和得娄都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姐姐。她元蒺藜算什么,连姐姐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马屁也不用拍得这么花,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我还想偷偷问姐姐呢,”元德贞眨眨眼,低声打探,“那孙腾和封隆之,姐姐想好选谁了吗?”

“我哪个都不选。”

德贞稀罕道:“我之前可听说,姐姐属意封隆之,要嫁给封隆之呢!”

“别听底下人瞎说,没有的事。”

德贞上下看她,别有意味道:“姐姐风韵卓然,难怪他们为了你都吵到御前去了。既然流言乱飞,姐姐怎么不出来说句话?你表了态,总比沉默要好。要不然有的是人觉得姐姐水性杨花,正目不暇接,左右摇摆呢!”

“等过了年再说,现在提起来,我都觉得晦气。”

德贞走后,元明月又捻起那本书来读。

得娄烧着暖炉,可玉添着香,明月问道:“可玉,得娄,你们喜欢宇文泰吗?”

可玉愣了一瞬,问道:“公主怎么这么问?”

得娄偷瞄明月:“宇文将军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说的话少,眼神也犀利。我、我说这话公主别生气……我喜欢封隆之封郡公……”

明月叹道:“你喜欢不行呀,得我喜欢。”

可玉嗅到一丝不同寻常,干脆问道:“公主要跟随宇文泰将军吗?”

明月撑着头,说:“他们都把我逼到这份上了,我别无他法。既然都要嫁,那我就自己选一个。候民死了,孝庄皇帝也埋了,那我就离洛阳远远的。”

可玉尊重明月的意愿:“那我也要准备准备,去长安了。我还没去过长安呢。”

明月笑了:“我也没去过。”

她又拿出那块玉牌,呢喃道:“就是不知道,候民会不会怪我……”

可玉说:“小国舅在天有灵,也肯定希望公主有人照顾。您受苦受罪这么多年,小国舅看了也会心疼的。”

明月把玉牌拿高了几分,阳光斜切过窗棂,正照射在玉牌上。玉牌本是乳白色的,此时被火舌舔着,泛出一点灿烂的金黄。上面的字仿佛也活了起来,银钩铁画,在光里浮动着,忽明忽暗。

上元佳节,宫中行了燃灯法会,到处张灯结彩,鱼龙蔓延,是和汉人学的。皇帝趁这天又举行了骑射,这是鲜卑人庆祝节日的方式。

永巷里住的女人大多都去凑热闹了,元明月没有兴趣,故而缩在揽月阁里。她抓着一块银白色狐皮缝纫,一拉一扯,最后一针结束,牙齿咬断线结,这件作品便完工了。

明月整理了一番,检查了针脚与线头,放在腿上左看右看,最后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趁着宫里热闹,宇文泰瞅准时机,从骑射大会脱身而来。得娄认得他,随后将他领入阁中。

宇文泰掀开珠帘,看见坐在罗汉榻上悠然的元明月,问她:“公主不去参加骑射吗?”

明月还在摆弄手里的物件:“我骑射不好,去了也是丢人。”

明月理好那块狐皮,下一瞬抬头对他露出笑来:“你来得正好。我做了只毛领,正想着找机会给你。”

宇文泰微怔,全然没有想到会收到元明月亲手为他准备的礼。他接过那块狐皮围脖,有些不适应地说:“……多谢公主。”

元明月注意到他泛红的鼻尖,许是刚骑过马射过箭,寒风凛冽,在马背上不知道被劲风抽了几下嘴巴。她又要回那块毛领,无奈道:“我给你系上。”

她动作轻柔,与他离得近了几分,专注地为他裹上毛领。宇文泰有些惊惶,猛地眨了好几回眼,低头将嘴唇埋在毛领里,他轻轻一嗅,还有遗留的淡淡沉香。

他小心摸了摸毛领,又听到明月说:“我看你平常穿得薄才做的。再不怕冷,能穿戴厚实些就多穿点。”

宇文泰突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竹编的小鱼灯,巴掌大小,那小鱼儿撅嘴瞪眼,似乎正吐着泡泡似的。他说:“我也有送给公主的。进宫前在街上见的,我觉得挺漂亮的,就买来给公主玩。”

明月拿在手里瞧了瞧:“好看。”

宇文泰俯身指了指小鱼肚子:“里头有烛芯,等天黑,让可玉给你点亮。”

明月捧着灯低头莞尔,可长久以来她心中有个盼了又盼的事,她一定要问的,一定要问他的。

明月偷偷瞧他,踌躇许久,终于问道:“你……你去问陛下了吗?”

宇文泰长叹一声,“我就是为此而来。前几日,我找机会和陛下提过,他听了之后却无任何反应,没提孙腾,也没提封隆之,找了个别的话茬,就绕过去了。昨日长安来信了,大行台要我回长安去……”

宇文泰思忖了一番,认真道:“既然面谏不行,我就写封折子求娶,实在不行,我就先回长安,求大行台出面……总而言之,能用得着的法子都得试试。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言而无信,公主静候佳音。”

明月看着宇文泰,想着他不日就要离去,心里怅然若失。若连他也走了,留她继续沉浸在深宫中的漩涡,明月还能抓住谁呢?

她的心一沉再沉,捏着那盏未点亮的鱼灯。她和这鱼灯也有相似之处,她亦是昏暗的,亦在待人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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