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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岗夜

后半夜,风逐渐凉了下来。

趁小格他们睡熟了,齐小小一个人揣着白天从山下买来的一小壶米酒和一沓黄纸,从寨子后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往后山的乱葬岗摸。

月亮渐渐湮没在天上,直到最后一点清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了个干净,照到后山黑漆漆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踢了石头,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又爬起来继续摸。

半山腰背阴的地方,荒草丛生,几处齐人腰高。几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歪七扭八地扔在土坑里,都是新的,陷在湿润的土里,有的已经露了白骨。缝里爬着白花花的蛆虫。

空气中传来独属于同类死亡的气息,激起骨子中的铭刻的一股恐惧。

哆哆嗦嗦不敢靠近,齐小小找了半天,靠着一件破烂衣裳认出了他哥的位置。

那是他哥穿了一整个春夏的灰蓝短褐,肩头补过三回,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尸首被扔在最远的一块泥坑边缘,半边脸已经被野物啃烂了,只剩几缕肉丝连着。

齐小小跪在坑边,米酒洒了一圈,黄纸点着。

火苗在夜色里亮起来,映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哥……我想下山。”

当年霍震山从军营里叛逃出来,一路辗转扫荡,没多久就到了个名为齐家庄的地方。

副庄主与他向来有染,与他合谋害了庄主等一家老小。

两人狼狈为奸,在庄中称王称霸,好不快活。

没过多久,断金营的人追了过来,双方爆发血战。

副庄主被斩,霍震山败走,带了掳了一半的齐家庄人逃离。

其中就包括齐小小这个三哥。

事后,齐家庄剩余的人也遭受了严刑审讯。

原本好好的一个庄子。

一群人逃的逃,散的散。

齐小小的母亲也病死在那段日子。

他年纪小,没地方去,叫远房叔叔齐老四带了,四处流浪。

辗转流离,最后还是投奔了已经在黑风山落定的齐家人。

到底是有个亲哥在,霍震山的主要精力又放在了山内的宝藏里,出外劫掠的频次比之前少了很多,哥便不让他经手杀人的买卖,只做些杂事。

同样做些杂事的还有齐老四,前些天做错了事,挨了一顿鞭伤,感染了,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全靠他送水喂饭。

可是,现在。

哥死了,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哥……我想你了。”哥哥临死前那恐惧的样子还晃在眼前,齐小小哭的断断续续,也不敢大声,难耐了便咬着袖子,身形一抖一抖的。

“你说黑风寨能安身,能吃饭,能活命……你说的,你说的。”

火苗舔着黄纸,风一吹,纸灰卷起来直扑鼻腔,撩得脸皮生疼。齐小小不由得眯了眼睛,嗓子里又吞出一声哽咽。

“呜——”

草丛擦响的动静。

不,那一个瞬间,不只有齐小小的呜咽。

他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去,就见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双双莹绿的眼睛。

是狗,野狗,野狗群。

随着脚步的靠近,分开的草丛间,为首的那只被火光照亮,脸上带着一大块新鲜的豁口。脊背隆起,皮毛上结着泥痂和旧疤,半截身子又黑亮黑亮的。鬼气森森地盯着他。

“呜——”又是一声凄厉的呜咽,从左侧传来。紧接着,右侧也应了。

越来越多的疯狗出现在他的面前。

“啊,啊啊!!!”后山的疯狗见了荤,不怕火也不怕人。

纸堆被一脚踢翻,齐小小在前头跑,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也顾不得膝盖上传来的闷痛。

那是先前擦破的地方。

“呜嗷!”背后,野狗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他甚至能听见它们爪子扒拉泥土的稀碎声响,呼哧呼哧的鼻息打在脚后跟上。

走歪了一个趔趄,齐小小只觉得腰上一股大力,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磕在软泥上陷进去了半截,脚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不要、不要,哥、哥……”

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淌下来,他坐在泥里,手脚并用,倒退着,下头一片软一片硬,也顾不得分辨。

莹绿色的光点从三个方向包来,领头的那只野狗自正前,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龇开的牙里不断淌着涎水,齐小小甚至可以闻见那股子狗嘴里面死人腐肉的味道。

去乱葬岗丢人的活从来只敢放在白天。

不知怎的,看着面前逼近的狗,齐小小有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后山是野狗们的地界。

而面前这只野狗,是后山的王。

它在处决。

要在这里陪着哥哥了吗?

如果和哥哥死在一起的话……

“呜!”野狗猛地蹦了起来。

白光后一瞬才在齐小小的眼前炸开。

链子声哗啦一响,野狗又猛地后蹦了几下,嘴里发出求饶的呜呜两声,很快转身逃开了。

莹绿色一瞬间潮水般散去。

怎、怎么了?

安、安全了吗?

齐小小在原地愣了许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边一缕光亮,映亮了绿蓝交织的朝霞。

泥里的凉意渗进骨头,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糟了,已经是这个时间了!齐小小赶紧撑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全然没留意到背后,素黄色的衣角在高处石上一晃而过。

孔笙在黑风寨有自己的用处。

头一个,便是下机关洞。

“小子,把里头的机关都拆了,拆好了,重重有赏!”

霍震山笑得震天响,活最后可都落到了刘半山的头上。

“这小孩,机关手艺倒是利索。”还记得开箱子那天晚上,霍震山拍着桌子大笑:“刘半山,那什么九曲断门,你们折腾了十年都没弄开!人家一下去就开了!”

“是是,是。”刘半山脸上着陪笑,心里直骂娘。

但他又不敢不陪着孔笙下去。美其名曰协助,实则就是盯着。

一个是怕这小子有鬼,那药神神叨叨的,他可没听说过。

另一个,则是怕这小子动什么手脚,设什么机关,甚至偷拿库里的宝贝。

下洞那日,刘半山背了全套家伙。开锁的铜钩、探机关的铜棍、贴身的短刀、照明用的三盏马灯,外加十个心腹壮汉。

孔笙呢,只出了他自己。

就这么清清爽爽,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袖口挽到肘上头角度便没再改过,纵横的鞭痕已经淡成浅粉色的细线。

见了刘半山,孔笙倒知道那是自己人,点了下头,率先走进洞口。

九曲断门后头的甬道,刘半山来过好几趟了。但依然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脚要试探半天才敢踩实。

前头的孔笙就不一样,走得又快又稳,脚下跟踩着风似的,转角不减速,拐弯不带犹豫的。

没一会就光见个衣角的影子了。

“等等!”刘半山喊了一声。

没两息,孔笙就闪回了他的面前,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

“你跑的倒快,我们呢?”刘半山很是恼怒。

当着手下的面,他是不敢承认自己比孔笙差的,便指着手下指责孔笙自私,丝毫不顾及一起下洞的同伴。

全程,孔笙听着,也没什么表示。

反而困惑地看了地上一眼。

那一眼,刘半山懂他的意思:那机关在哪,能不能踩,你自己不会看吗?

刘半山被看得噎了一下,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棍子。”孔笙没再看他。对他身后的人说到。

不巧,正是小格。

小格哆哆嗦嗦给出棍子。

孔笙皱了下眉,示意他去捅前头的地砖。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地砖一碰就降,小格吓得缩手,被孔笙按住了没能动。

初接触,那手是凉的。

触久了,一股子温热便渡了过来。

一个错神间,机关发动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卡壳的声音。

孔笙弹了个东西进去。

小格没看清。

但刘半山看清了。

是段铜丝。

很快,机关彻底一卡,再也不动了。

“走吧。”孔笙这才松开他,点了下头。

熟能生巧,剔骨拆肉。

渐渐的,甬道里的安全区越来越多了。

孔笙走一路拆一路,把能拆的都拆了,能废的都废了,就跟常住海边的人剃鱼拆螃蟹一样,一路上清得干干净净。

刘半山越看越心惊。

甬道两侧那些隐蔽的石孔,无论是射箭、喷毒还是翻板的,全被堵上了,而且堵得极其巧妙。

姿势,形状,角度,乃至材质。

打眼看过去,有别处拆下来的石门铰链、铜环、甚至碎瓷片,楔进孔缝里,都诡异的合适。

有的甚至还在外头抹了层苔泥,封得平平整整,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什么意思?”刘半山没看懂。

孔笙点了点那泥,又点了点头,良久,回了两个字。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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