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爷今天很不痛快。
聚义堂里牛油灯烧得亮堂。
尽管酒还是吨吨喝,肉还是大口撕,但熟悉他的手下很显然都发现了。
雷爷今天真的很不痛快。
“操了!”很快,霍震山把铁胆往桌上一拍,酒碗一震,洇湿了铺在桌上的牛皮地图。
“干他娘的一票大的!”
——其实走账来说,这半个月,寨子里收益还不错,光官道上劫的商队就有三支,银钱粮草堆了半库。
就是下半年完全不开张,也是够吃的。
可霍震山不满意。
很不满意。
“这几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他在堂上来回踱步,黑熊皮坎肩一颤一颤的,络腮胡子里喷着酒气:“抢什么破商队,劫什么破人票,拿这点破碎银。”
小打小闹,没意思!
窝在这偏远的潇州城,天天干这点破买卖,没出息!
十年前老子还在外头飘的时候,可止小儿啼哭!
现在呢?
现在呢!
啊?恐怕道上都把我雷爷的名字忘了吧?!外面谁还知道我天下无敌的霍震山!
“老子要干,就干他个惊天动地的!”他眯着眼睛,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很快醉醺醺地点了名:“刘半山,你说!”
从雷爷一开口,底下坐着的一圈人便面面相觑。
这下被看了,更是一个个坐立难安。
还好,难题被抛到了刘半山头上。
刘半山八字胡一抖,又一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林家快给老太太贺寿了,到时候免不了要走官道,咱们可以……”
林家?城西林家啊?
霍震山一翻眼皮。
家业不小,但胜在人懂事。林家管事每次走官道,都给他霍震山留足银子,给足面子。
可这是好几年的固定营生了,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
老子缺的是他们这点钱吗?
老子要的是血!是战!是刺激!是大屠一票名扬天下!
“屠了林家,自然也算名扬天下。”慢条斯理撕着鸡腿,仇九那边幽幽来了一句。
若是要刺激,有什么比官道上百草不生杀过去更刺激?
“不可,万万不可。”一句话给刘半山说得眼皮一跳。
且不说林家是下金蛋的鸡,屠了人鸡飞蛋打。就是动手后,这个名声也不好听。
若让人知道,走这条路必定会被黑风寨杀,那一个个都和寨子鱼死网破,甚至引来巡捕司。
这原本能劫的人,也变得不能劫了。
得不偿失。
“哦,耍机关的心眼子就是多。”仇九嘲笑到。
铁莲子在指间转了个花儿,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城南的镖局,最近接了一趟暗镖,押的是从关外弄来的玄铁,价值连城。”说是做什么星落武器的,有人出了大价钱。
“仇九兄弟怕不是被人骗了。”闻言,刘半山道。
这星落武器,铭客专属用的,里头门道可多着呢。玄铁之云虽然少见、珍贵,但绝对称不上价值连城。
刘半山打听过,做那玩意儿最贵的,是“幻核”。
但都由锻世司统一管理,严密押运,每一个都是有编号的。
之前道上有人出七万两白银要一个幻核,您猜怎么着?没收到!
“七万两……”霍震山咀嚼一声,呸了出去,勃然大怒:“老子他妈悬赏才八千两!”
堂中瞬间静了。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酒坛子,碎陶瞬间溅了一地。
刘半山原本还想说什么,识趣地闭上了嘴:要他来看,最近什么都别动是最好的。
现在弄机关正忙着呢,开了库金银珠宝取之不尽,就非得出去杀人招惹巡捕司吗?
老话都说了,闷声才发大财呢。
这出去找事,不怕节外生枝吗?
“废物,都他妈一群废物!”见状,霍震山更怒。
满堂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却听“哐当”一声!
堂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灯火猛地一歪。一群人冷不丁被吓一哆嗦,回过头去,就见一道素黄的身影踏进来。
脚步极轻,过门槛的姿态那叫一轻盈,跟飘一样。
是孔笙,手里还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刚采的野莓,过了三遍溪水,折射着晶莹剔透的光。
“那谁!你过来,过来!”霍震山一拍大腿,指着孔笙鼻子:“说,潇州城有没有什么……油水足又难啃的骨头?干了能让老子名扬天下的!”
闻言,孔笙脚步一顿。
后头跟着的朱三文一看势头不对,急急一刹,一缩脑袋,赶紧先滚到一边子去了。
“有。”谁知孔笙答得倒快。
“哦,说说?”霍震山转怒为喜。
“官仓。”孔笙一指地图,案上那个,牛皮都被酒浸了一半了。
“什么???”霍震山猛地一懵。
仇九一把险些没夹住铁莲子,直接掌心接了。
刘半山更是险些没听懂,人在原地反应了好一拍,才意识到孔笙在说什么。
官仓???
他娘的,你指的那个地方是,巡捕司的官仓????
那他娘的确实油水足还难啃,操了,乔泊辞那小崽子虽然嫩,手下百来号人也不是吃素的。
干啥去了?捅马蜂窝去了?自首去了?自杀去了?
你听听这他娘的是人话吗????
就见雷爷脸上是由红变白,由白变绿,很快一片青紫。
“你他妈耍老子?!”他勃然大怒,举起酒坛子就砸。
孔笙原地一步没动,坛子砸在脚边哗啦,碎了。
手上的野莓都没晃一下。
“老大息怒,息怒。”刘半山立马反应过来了。
霍震山明白着呢,还得靠孔笙开机关洞,打坏了就没了。
赶紧凑上去铺台阶:“他这个人你也知道,不会说话,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一边又看孔笙。这小子神神鬼鬼的,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嘴里对着他一阵数落:“寨子现在要立威,明白吗?给点能干的建议!不能干就不要说!”
孔笙皱了下眉头。
意思是,还得考虑寨子的实际战力?
那他明白了。
苍白的小手一指,又给了个主意。
三个字。
“墨璃庄。”
……
……
……
好么,聊天鬼才,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震山一时间更怒了。
他妈的谁不知道叶锋铭这个人满级铭客,看着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行事和他妈疯狗一样。
几年在潇州经营,是暗桩遍地,高手如云。之前多少势力对墨璃庄的买卖下过手?结果呢!
都被他肃清了!
别说惹他了,就是不惹他,他自己还到处管闲事说什么行侠仗义呢!真以为他那侠名是用钱买来的?
你他妈想让老子死啊?
这话一出,霍震山又想动手。但趁手的酒坛子已经砸完了,一时间也没什么好物件,直接拎起了刘半山的领子。
刘半山赶紧拦着,一边喊“老大不要”,一边恨不得孔笙赶紧闭嘴,告诉他“墨璃庄有叶锋铭,是你说能劫就能劫的”?
“为什么不能劫。”可气孔笙还在火上浇油:“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你个小畜生,快别说了!
刘半山真快下不来台了,他快按不住老大了!
可孔笙呢?慢悠悠走过去,甚至就这么和撕巴在一块的两个人擦肩而过,不紧不慢把野莓碗放在地图边上,指尖在那个标记旁轻轻一划。
“墨璃庄管事叶铭锋,七日前接了关外任务,带队出关,至少一月不回。庄中只剩护院和账房。”
且不论本行的丝绸织锦。
“硬货库存都非常丰厚,金票、银锭、珠宝,都是现成的硬通货。”
……哦,啊?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霍震山也不撕巴了,转过了头去。
“你怎么知道?”刘半山疤痕一抖,很是警惕。
“我就是知道。”孔笙没看他,吃了一口野莓,不纠结,不内耗,目光落在地图上,不知道又想什么去了。
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小子可是三两门的。
三两门以什么立足?情报!
江湖上出了名的又准又贵,这些消息信手拈来,也不奇怪。
霍震山眼睛亮了。
他盯着地图,呼吸逐渐变粗:“墨璃庄……那可是块肥肉。”
但要进城……刘半山眉头一皱。
这根本问题还是没解决啊?
进城不光要面对墨璃庄的好手,还要面对巡捕司的。
况且他叶锋铭收到消息,不往回赶吗?不回来找场子吗?
这小子脾气可不好惹!
“谁说要进城了?”孔笙又吃了一块野莓子,汁水落下来滴在酒液上,无尽甜美。他抬起眼,黄褐色的眼珠子往刘半山脸上一斜。
“把人骗出来杀就是了。”他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