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闹鬼了。
男鬼。孔笙。
北墙根底下,巡夜的小李犯了懒,抱着一杆旧枪缩在柴垛后头打盹。
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山道上,四下安静,偶尔响起一两声蛙鸣。
忽然,柴垛上响起了轻轻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睁眼,就见顶上站了个人。
素黄的衣袍,衣摆垂着,勾勒出单薄轻飘的骨架。一双黄褐的眼眸,裹在额前的碎发下头,一低头,正迎上他的视线。
冷冷。视若无物。看得小李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路蹿到了天灵盖。
再待他惊慌失措地眨了下眼睛,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高处,独余衣摆冰冷地蹭过他的手腕。
像刮过去的结霜的叶子。
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去,沿着墙根消失在暗处。
“鬼、鬼啊!!!”小李一个弹射原地起步,连滚带爬,一路嗷嚎,正撞上匆匆赶来的朱三文,一把给他扒住了,上下牙哆哆嗦嗦直碰:“鬼,有鬼,有鬼!”
气得朱三文踹了他一脚,怨不打一处来:“鬼什么鬼!那是新入伙的孔先生!再胡咧咧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要说孔笙也已经加入黑风寨有几日了。
可黑风寨的气氛反而一天较一天的恐惧,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
因为砍了他们十个人的孔笙,活的,已经阴测测地融入了黑风寨的每一寸空气之中。
像山雾,像瘴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寒气,冻得人肺里发凉。
没人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在哪儿待着。
更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自打那瓶控心散灌下去,人确实不跑了,链刃再没从袖子里抽出来过。
但你也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拐角后面转出来,也不知道他站在你背后看了多久。
茅房外头的歪脖子树,存油的小隔间的最深处,溪边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孔笙会冷不丁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用那双又凉又空的眼神注视着你,头原地歪个九十度角,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说。
首当其冲受害的就是朱三文。
他这一个多嘴,就把自己跟孔笙捆到一块去了。
在地牢里还没发现呢,这小先生挑,挑的不行。
打从聚义堂出来,孔笙第一时间回到了溪边的小屋里。
看。
从隐隐发霉的内墙看到裹了破草席的矮塌,从床尾钉住的石环看到了裂木桌上那盏快没油的老蛛网油灯。
朱三文追到后头,好不容易追上了——孔笙这小子是跑得真快。
心里头不知道骂了多少句,靠近了,露了怯,搓搓手,卖着笑,凑过来:“小先生,怎么了?”
孔笙一个字没回,回头,差点没创了朱三文,走了。
“干啥去??”朱三文吓得跳开,在后头追,就见和之前一样,孔笙分明只是走着的,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他穿过之前挨了打的小树林,从中间的岗哨柴垛子,一直溜达到众土匪的居所。
小格当时正乐呢,对面的老齐说了个笑话。
好不容易才把山洞里头的事情抛到脑后去。
篝火在两人中间噼啪烧着,火上架着半只野兔,油星子滴在炭上滋滋响。
一回头,正看见孔笙。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鼻翼翕动,身体不自觉地一抽一抽地抽凉气,手里的兔腿差点掉进火堆。
“怎么了?”老齐平时就照顾他,见势不妙,顺着视线看过去,正看见孔笙那张阴惨的脸。
“什么人!”他猛地拔了刀。
但孔笙根本不搭理他。
面白如纸,原地,脖子转了一百零八度,从开着的旧窗框看进去,里头是个比他那屋好不了多少的旧矮床,破布头。墙中央挂束个祈福用的艾尾草,枯黄了,耷拉着。枕头下面隐隐露出半只木鼠。
“干什么,把刀放下,放下!”远远的,后头朱三文溜得跟狗似的,一边撒开腿跑,一边摆手:“自己人!自己人!”
小格一哆嗦。
老齐愣了神。
素黄的身影在眼前一闪,再看孔笙已经上了房。
左看看,右看看。手里还拿了一块兔肉,直接从篝火上撕下来的。
不是,这又是看啥呢?等朱三文气喘吁吁追到了,弯着腰扶着膝盖:“小、小先……操。”
孔笙已经足尖一点,人飘远了。走之前兔肉搁进嘴里,嚼了一下,呸,难吃。
下巴和手同时一松,“啪嗒”,肉就这么直勾勾地掉在了脚下半块旧瓦片上。
有点意思。
黑风寨的最高处,那个瘦高的哨塔上,仇九抱着臂,嘴角微微挑起。
孔笙从寨子东头转到西头,南头转到北头,最后在一间屋子前头站定了。
那是之前不知道多少个机关师住过的屋子。
临近几位当家,各类摆设虽是旧了,但结实耐用,比起各个土匪用的不知道强了多少。
屋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墙角堆着些废木料和断了弦的旧弓。
“哎,小先生,哎!”等朱三文累死累活赶到的时候,孔笙已经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东西都通通扔了出去。
枕头还差点糊到了朱三文脸上——那可是瓷的!落地就裂了!
不是,干嘛呢?拆迁来了?
等朱三文左闪右躲,把自己从杂物堆里刨出来。
孔笙已经抱着一团崭新的被窝。这又是从哪掏出来的???怎么这么像库房里的???
几下铺平了垫软了,门一关灯一吹,睡了。
不是,他一句话没说我一句话没插上啊!!!
朱三文险些被撞了鼻子。
再一看,更来气了。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山里的晨雾开始从谷底往上爬,凉丝丝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折腾这一晚上,浑身是汗,风一吹直哆嗦。
无奈,朱三文只得在他门口搭了搭,也睡了。
第二天孔笙一开门。
“啪!”
顿住。
“啪啪啪!”
朱三文就一个骨碌飞出去了。
哦,原来是他把门卡住了。
朱三文仰面,屁股拍到昨天扔出来的旧匣子上,腰差点没断了。
就见倒立的视角里,孔笙又奔着那条小溪去了。
“操了……等等我,等等我!”朱三文接到的可是随身伺候监视的任务啊,只能把自己又从匣子上抠下来,一瘸一拐地追过去了。
时间久了,朱三文倒好像能理解几分这位爷的意思了。
吃的,还行,但是得干净,不爱油腻,难吃了一点不碰,自己出去采野果,抓鸡吃。就蹲在溪边烫鸡毛。
喝的,必须得是热水,山溪水见面就倒,那是洗脸洗手的!
洗澡的,嚯,那必须得是新桶,有人用过的不要。
前头刚弄来的浴桶,后来被人用了,他就不使了,要下山整个新的。
朱三文魂都吓飞了,这能让他下山?当家的不得吃了他?
又费劲下山背上来个新的。
完事孔笙嫌小,不用,还要新的。
不是,你!给朱三文气得,都不想伺候了。
但那男鬼一样的身影往寨门口一飘,他的头皮又炸了起来:“祖宗!爹!别跑!不要出寨门啊!”
废了半天劲才给人求回去。
手下匪战战兢兢,但架不住霍震山正新鲜着呢。
“邪了门了。”关系好的,凑到一起就打转悠,尤其是跟着刘半山的。
“他往我背后一站,我后脖颈子就直冒凉气。”夜里头,守夜的篝火边,老齐忍不住摸了摸后颈。
回头,孔笙就那么杵着,眼珠子直直盯着你。跟他说话,他也不回,就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看得人头皮发麻,他才走。跟个火堆边的影子一样,呲溜就划过去了。
“三当家那药到底管不管用啊?怎么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嘘——”小格猛地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是让三当家的药整得人不人鬼不鬼吗?那孔笙本来也和个鬼一样!吃人的事他可还记着呢!
大晚上别说这么晦气的话,一会给人招来了!
几人噤若寒蝉。火堆噼啪作响,夜风卷着松涛声从远处涌来。
良久,确认四周无人,小格才松了口气:“你们别瞎说。仇九爷的药,能不管用吗?他要是不管用,雷爷早把他杀了。再说了……”
孔笙开那个铁匣子的事情可都传开了。
当时刘半山的脸色老难看了。
“三两门的,手里功夫是真的。雷爷现在正稀罕着呢。我们几个算什么东西,别在人家跟前晃就完了。”
说着,小格心里抽痛了一下。
山寨里最照顾他的,除了面前的老齐,就是之前一起下洞的老六。
当他的面开的瓢。
那滚烫的血溅来的感觉,他至今都还记得。
火堆边沉默了一阵。老齐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起来,飘进夜色里。
没一会,啜泣声逐渐大了起来。
是旁边缩着一直没说话的齐小小。
“哥……”他想他哥了,一声出来,自己眼眶先红了。
他哥,就是之前被机关洞里的短箭射穿胳膊,后来伤口发黑溃烂,霍震山一句“给他个痛快”就赏了死的那个。
剁了胳膊也没救回来。
十七岁就跟了霍震山,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落着。
死后尸体被拖到后山,随便挖了个坑扔进去,连块木牌都没立。
“我想给他烧点纸。”齐小小抹着眼泪:“他活着的时候最爱喝我娘酿的米酒。山下镇上有卖那种的,我攒了点碎银子……”
“你疯啦!”小格差点跳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雷爷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寨子里死人是常有的事,从来不许烧纸摆祭,怕晦气。你烧纸?你烧纸给谁看?雷爷看见了,下一个‘痛快’的就是你!”
齐小小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小格说得没错。寨子里人人都知道,霍震山早立过规矩:黑风寨里,死了便是死了。不立碑,不烧纸,不摆祭,更不许哭丧。
谁犯了规矩,就跟死人一起去后山。
里面跑着的野狗可都是开过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