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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1章 暗堂

回到小屋里,药灌下去了,人躺在这了。

朱三文显然没有注意到,仇九派他守着孔笙的另一层含义:

你出的主意,你弄来的药。

要是孔笙醒了听话,一切都好说。

若是孔笙醒了疯了、傻了、一睡不醒,或者干脆没有任何效用还是牙尖嘴利地要动手,你就成为头个倒霉的祭品吧。

小屋没点灯,有些昏暗,空气里浮动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朱三文坐在旁边的瘸腿凳上百无聊赖,一会鼓捣鼓捣袖子,一会抠弄抠弄手指头。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叫,叫得他心烦。

临近日斜西山,这才听见了一声铁链响。

他哆嗦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裹着破草席的矮床上,孔笙眼皮动了动,醒了。

“哗啦哗啦。”

为了稳妥起见,孔笙的脚踝上栓了一条铁链,坠在腿间,沉甸甸的。躺着没动都磨出一圈红。

朱三文这辈子瞧见过不少肉票。有性子烈的,骂骂咧咧,来了黑风寨免不了落一身疤。有性子软的,瘫在地上,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尿裤子也不在少数。

但,从没见过孔笙这样的。

阴。

他想了好半天,就只憋出来这一个字。

现下也是。

在朱三文略显惊恐的目光下,孔笙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面无表情,不哭不闹,甚至连点睡久了的迷糊劲儿都没有。

只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脖子上还残留着灌药时被硬掐住的痕迹,两只手腕上旧伤叠新痕,素黄的袍子前襟湿了一块,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药渍。

再配上鼻尖萦绕的,小屋不知道哪里渗出来的潮气。

看上去着实埋汰。

孔笙显然也觉得埋汰。

只轻轻一点,脚踝上那儿臂粗的链子便“嗒”一声滑脱下来。

人站起来,直出门去。

奔向旁边经流的那条小溪。

暮色渐沉,溪边立了两块高高的石头,在碎金似的水面上拉出瘦长扭曲的影子。

?

干啥去了这是?

等朱三文如梦初醒,匆匆追去的时候,孔笙已经洗净了脸手身子,乃至于衣服都换了一件——

还是素黄色的,直襟,窄袖,大小款式一分不差,连衣料的光泽和褶痕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额发梢湿漉漉沾了些水,碎发贴在两鬓,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看上去是异常的诡异。

仇九不是给他搜过身了吗?!嘲弄刘半山搜的不干净,他亲自又搜了一遍,连头发丝都查遍了,什么都没有找出来。

怎么可能漏了套衣裳?

那脏衣服还在手里拿着呢!

在朱三文瞪大的眼珠子里,孔笙手臂一晃,脏衣服瞬间消失。

他不紧不慢,把袖子挨个折到肘后,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上面逐渐愈合的鞭痕。

又理了理头发。

头发约莫是他现在身上最乱的地方了。

手指捋过去,他顿了顿,只轻轻顺了顺外层,瞧得过去也就行了。

然后,朱三文又眼睁睁看着孔笙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盒。

盒盖上描着几笔浅淡的兰草,品相不俗,在潇州城里没个十几两银子拿不下来。

揭开盖子,指尖蘸了一点,在掌心匀开,清浅的香气混着一丝凉意抹过指尖,令朱三文忍不住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还挺好闻。

呃,但是,呃,但……

起初,孔笙醒之前,朱三文还担心他打自己,骂自己,甚至直接杀了自己。

但从现状来看,他的眼睛里压根没有自己。

“孔……小先生?”朱三文咽了口唾沫。

溪水潺潺,暮风轻拂,吹起了披在后头的发尾。孔笙没搭理他。白膏从掌根到指节,又晕进皮肤。

“……那个,雷爷,雷爷要见你。”朱三文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孔笙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瞧得朱三文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身形交错间砍人头时,孔笙就是现在这么个表情。

“你、你可不能动手啊。”他大退了一步:“你是黑风寨的,我也是黑风寨的!”

片刻后,孔笙收回视线,把香膏的盒子收进袖中,点了下头。

“走。”

这这这这这、这药效算是成了吧?

朱三文心里没底,殷勤地把人迎进了聚义堂,这才有了之前众人噤声这一幕。

聚义堂上灯火通明,一开门,堂外夜风灌入,吹得烛火齐齐一歪,人影在墙上张牙舞爪地晃动。

“来来来,既然来了,给大家露一手,来人!”霍震山一拍手,自然有四个壮汉抬出一个宝匣子来。

那匣子约莫八尺见方,通体乌黑,四周錾着云纹与兽面,正面是一道精密的锁口,双排齿,上下咬合,侧边还藏着一道暗槽。

是当年打家劫舍,灭了一户人家老小几十口外加一鸡一狗一鹦哥儿才得到的,霍震山至今还记得那狗肉的滋味。

刘半山摆弄了十年,砸也砸过,撬也撬过,火烧过,水浸过,纹丝不动。最后摆摆手说:“不是我擅长的路子,这锁芯是九转连环,没有专门的工具和手法,开不了。”

霍震山当时砸了匣子,两手扛起来,从堂前一直扔到堂尾,滚了两滚,连大门都砸烂了。

铁匣蹦了两蹦,连个豁口都没崩出来。

中间又来了这么多机关师,来一个试一个,都没打开过,锁口都没动一下。

霍震山把那铁胆在掌心转了一转,咧开嘴,笑得震天响。

“三两门的,小先生。孔笙,是吧?”

孔笙站在堂中,没应声,倒是目光垂到了铁匣上去,像是被吸引了。

“听说你开锁功夫不错。”霍震山朝铁匣扬了扬下巴:“来,给爷看看。”

宛若得了指令,孔笙抬脚走了过去。

方才手里还没东西呢,一堂人可都瞪着眼睛看着呢,他袖口都挽到胳膊肘上头去了。

偏偏手指一翻,翻出根细铜丝来。

旁边刘半山脸都快绿了。

来到铁匣跟前,孔笙右手搭在锁口上。没有急着动,只是用指腹沿着锁口边缘慢慢摸了一遍,摸到边角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摸回来。

侧过头,耳朵贴近锁孔,左手在匣身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匣子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回响。

孔笙指尖速度愈发放缓,终于定在了某个位置。

手指一转,铜丝一插,锁口上下双排齿的咬合面立时发出一声“咔嚓”。

孔笙直起身,按住上匣排齿往相反方向一错。

“嗒。”锁口彻底弹开。

堂中鸦雀无声。

霍震山手里的铁胆一停,亦不由得伸长了脑袋。

孔笙动作不停,把匣盖掀开,里头是一层已经发黑的旧绸,绸下头压着几枚锈得辨不出字迹的铜钱和一枚骨质的兵符。

假的。

像是小孩抓周的玩意儿。

仇九一眯眼睛,倒想起来那家有个两三岁的孩子,男孩,额前留了一缕胎毛。脚腕上还拴着个崭新的铜钱。

那匣子是成婚时女主人从家里带来的,启新礼,也就是小两口结合新家庭时,家里都会给的一笔物钱。

“钱你们拿了就拿了,休伤吾儿性命。”动手前,女主人还紧紧抱着她的孩子。

只是霍震山向来信奉斩草除根,东西拿了,钱也搜了。

转身,一声令下。

屠庄放火,惨叫凄厉,照亮了大半片夜空。

寨子里,许久没人敢说话。

尤其是刘半山,使劲瞄着霍震山的脸色。

全程,只有孔笙泰然自若,站起来,退后两步,回到堂中刚才站的位置。

面沉如水。

门还没关,夜风刮过,堂中烛火摇曳,映得霍震山面上明暗不定。

这就是他等了十年的东西。

忽地,他大笑起来。

“好!好好好好好!”

这破铁匣是小物件,重要的还是这落霞山的宝藏!

霍震山从虎皮座上起身,绕着孔笙走了两圈,上下打量。

孔笙任他看,眼皮都不抬。

“刘半山说你跑了三天,遛我几十个人跟遛狗一样,我还不信。”他一巴掌拍在孔笙肩上,掌风沉重,直接给孔笙拍得晃了一下。

后者皱了下眉头,但还是没说话,也没躲,背后素黄的衣料上逐渐晕染开一片暗红,是鞭痕裂了。

“是块硬骨头。”霍震山收回手,蹭了蹭掌心,满意地点头:“行,从今天起,你就在我黑风寨好好待着,待一辈子。你那些开锁的本事,用在正处。老子亏待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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