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当家……”声音带着些许哭腔,小格哆哆嗦嗦、跌跌撞撞,一头撞在刘半山的身侧,瘫在石壁上好久没能站起来。
铁蒺藜的声响已经平息。火苗跳了两跳,彻底熄灭,淹没了蛇门后淋漓的惨状,和和半个脑壳上一只久久未能闭合的惨白的眼睛。
黑暗中,很快只剩下了零星几声伤者的呻吟。
除了刘半山,六个好手进来,眼下能站着的还剩三个。
除了小格,另两个也一左一右缩在石壁根下,一个伤了腿,一个丢了刀,面色煞白,眼神飘忽,双腿抖如筛糠。
指缝间不断有暗红的血往外渗,把脚下的碎石都洇湿了一片。
“指望不上的东西。”刘半山暗骂了一句。
连孔笙的影子都没摸着。
刘半山退后几步,三人脊背后的汗毛立马炸了起来。
所幸,他只是去后头借了些火,重新带三人撤了出去。
“回。”刘半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声音竟然比天籁还要悦耳。
“可那小子——”那个瞬间,小格心里几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现,扭曲着压下嘴角,抽了抽,恶着声音说到。
“我说回!”
刘半山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踏步向来处走去。
第二次进洞,刘半山做了更足的准备。
八个人。前头两个举着牛皮盾,边缘包了铁皮的那种。后头两个持长钩,钩头细长结实,使用灵巧。
把刘半山和四名好手护在中间。
他使了真功夫,压箱底的机关工具都带了出来。
“二当家。”走到蝎门,一群人不自觉缩得更紧,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刘半山的身上。
“慌什么,看我的。”刘半山斥责一声。掌心一翻,翻出一样东西,是个机关蝎。
他嘴里念念有词,在蝎背上贴了一样东西,一抹。
蝎背猛地燃起了绿火,凸出一片火苗,又很快汇聚在了蝎子的尾巴上。
“去。”刘半山把它放在地上。
八个好手默契地闪开。
那蝎子八条腿在地上敲了敲,很快扭着身子钻进了蝎门后。
蝎门后是一条窄甬道,越走越矮。恍惚间如同两只手掌在慢慢合拢。最后人都得弯腰。
盾牌艰难地卡在斜前,铁边蹭着石壁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长钩尴尬地横在两侧,时不时还会碰到谁的胳膊。
头顶石壁开始渗水,一滴一滴,落在盾面上,敲在长钩上,又滴在人的脸上,背上,后颈上。
凉气森森。
绿火映得蝎子的影子影影绰绰,放大数倍,十分诡异。
它扭来扭去,时不时打个旋儿。像活物一样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孔笙是个极有经验的好手,或是说,他的理论课应该相当不错。
除了落地后的那串脚印,很快,痕迹又被抹了个干净。
简直就像雪地里狡猾的狐狸,一边走,一边用尾巴清理痕迹。
蝎子突然停了。
腿敲了敲。
绿火晃了两晃,彻底熄灭了。
“二当家!”队伍里的火光立马也慌乱地晃了起来,齐刷刷照在刘半山脸上。
我是什么神像吗,来这许愿来了?叫什么呢?
刘半山暗骂一句,脸上却不显,只做出稳重的样子,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一跳一跳。
“长钩,前探。”
他一声令下,两名好手立马调整了位置,伸着长钩在两侧勘探。钩头在石壁上轻轻敲击,清脆而谨慎,回声传了很远。
刘半山几乎一般时间眼睛都黏在地上。是人就没有不疏漏的。
前头,通道又逐渐宽阔起来。灰上果然有遗漏的脚印,往左壁贴得极近,几乎擦着墙根走。脚尖朝前,脚跟几乎没怎么着地。
他举灯一照左壁,壁上一排八个铜环,制式统一,每个有碗口大小,环身厚重,间距均匀,铜面泛着沉沉的暗光。
“钩子!”
长钩谨慎地挨个拉了过去。
铜环是定死在墙上的,纹丝不动。钩头敲在铜环上,勾起来,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连探去七个,通道里无事发生。
众人心情一松,在盾牌的护送下继续前行。
——但机关不在铜环上。
众人后知后觉才意识到。
而是在铜环间隔,第三排砖缝里。
影子闪过,砖缝下光芒一闪。
“什么东西!”刘半山大喝一声。
但是,迟了。
持盾者惯性踏出一步,三枚短箭从左壁骤然出现的石孔里激射而出。
尖锐的破空声中,一枚正钉进举盾人的胳膊,白头进红头出,又深深刺入了另一条胳膊的骨头里。
另两枚正中旁边两个好手,一个在肩膀,一个在脑袋,箭尾嗡嗡颤着,人连叫都没叫,扑通一声跪倒,瘫软的身体砸在同伴的鞋面上。
还带着温热的痉挛。
有人被这变故吓得失了魂,尖叫着窜进黑暗里去了。
没几步,那边传来机关触发的声音。
咔嗒。
一声,两声。
尖叫声变得愈发凄厉,在黑暗中晃了两晃,彻底没了动静。
刘半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第三次他带了十二个人,分三路进洞,保持距离。每队都分了个之前进过洞的。
头四个刚过九曲门就被翻板陷坑吞了两个,剩下两个爬出来,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干呕。
第二批五个撞上连环弩阵,石壁两侧喷出箭雨,劈头盖脸,钉在盾上、石壁上、人身上。五人全部挂彩,最惨的那个被射穿了左眼,嚎了一路。
最后一批刘半山亲自带着,包括下来了三次的小格,轻装上阵。
八铜环阵,五镜阵。脚印时有时无。机关一茬接着一茬。
往里走了百来步,头顶忽然亮了。石壁夹缝里嵌着一面铜镜,反射着一豆灯光,再往前又是一面,转个弯又一面,七拐八弯把他们引到一间石室。
石室前头被掏了半墙洞,设计还挺时髦,前头湿漉漉的,积着浅浅几洼水。
幽光闪烁,远处依稀可见一个昏黄的暗湖。
湖边,一道素黄的身影静静坐在石头上。像是听见了动静,远远地转过头来。
“你看他手上!”小格惊慌失措地指向他的身边,石头边那一坨黑色的阴影,衣料颇有些熟悉。
“那是不是……一条人腿!!!!”
“我养你们这帮废物!”三天功夫,死了七个,伤了六个,霍震山勃然大怒。花瓶砸在刘半山脚边,碎了,压底的铁环咕噜咕噜滚到小格脚边。
后者腿都软了。
“七个人!七个人换不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刘半山,你不是在锻世司待过吗?你不是最懂这些弯弯绕绕吗?啊?!”
刘半山低着头咬着牙,单膝跪地:“雷爷,那小子的身手……远超预期。而且他对机关的了解,确实非寻常人可比。他根本……就是在里头遛我们!”
“遛你们?你们是狗吗?”
“……是。”
霍震山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三两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风寨的人都知道,雷爷笑的时候,证明他是真的被激怒了。那笑声越大,他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雷爷,还,还有一件事。”但还有个人不知死活,带着哭腔开了口。
“你说!”霍震山说到!
“我哥、我哥他人不行了……”那人哭着说到。
之前被机关串起了两条胳膊的,是他的亲哥哥,出来后黑血翻涌,感染溃烂。紫黑色的纹路从伤口蔓延到胸口,呼吸里都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人眼见着是不行了。
“能不能,再给他找个大夫,他,他十七岁就跟着您啊!”
“什么?十七岁就跟着我?”霍震山撇着眼睛想了半天。
“那就给他个痛快吧!”
到最后,孔笙终究是被从机关洞里逼了出来。
原因非常简单,甚至有些庸俗。
那里头缺衣少穿,没有任何吃食。
就算孔笙是铭客,他也总得顾着肚子啊!
第三日,刘半山这边刚歇。
孔笙便从机关洞里钻了出来。
外头,朱三文领着人轮班守在洞口,日夜不歇。火把从入夜烧到天亮,从洞口往里照,把前头二十步照得通明。
朱三文裹着件破斗篷,缩在洞口一块大石后头,手里攥着半壶冷酒,隔一会儿灌一口,骂骂咧咧地嘟囔:“小兔崽子,影响老子睡觉……”
门口守着的,是仇九的人。
脚步在阴影中一顿,孔笙站在黑暗这头,正听见朱三文和另一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你说那小子能在里头撑几天?”
“撑?我赌他撑不过明早。里头连耗子都没有,他吃啥?吃石头?”那人嘿嘿笑了两声。
朱三文呸了一口:“那可不一定。人家是铭客,铭客懂不懂?百相司吹得神乎其神的,说不定能喝西北风活着呢。”
“呵呵。不过这小子是邪门哈,你看二当家天天带着人撅个屁股往里面钻,是天天死人回回……”
话音未落,那个土匪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脊背。
一个正常人,显然是不该看见自己的脊背的。
他甚至还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惯性地往上抬,想喂酒进嘴里,却一下浇在了断裂的脖颈上。
也不知道烧不烧。
面前的朱三文脸上的笑还没收。
酒浇在断颈上的瞬间,血后知后觉地喷涌出来。
眼睛里最后才捕捉到一丝视觉上的残留。
那是一根链刃。
一根直接断头的链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极度的惊惶扭曲了笑容的尾韵,朱三文顶着一脸的红蹦了起来,绊了一跤,大头朝下,一下栽进了石头后面。
竟堪堪躲过了转向绞首而来的链刃。
链刃扑了个空。
孔笙动作一顿,踏着冒血的肩膀飞身而起。
再远处那个土匪还没看清人影,胸口就挨了一记肘击,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身子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
身边土匪反应倒快,刀“噌”地出鞘,横着一劈。
孔笙侧身让过刀锋,左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右膝同时顶上,正中那人的小腹。
“唔!”那人身子猛弓起来,刀脱了手。
孔笙链刃回缠,捉向那人脖颈。
另一只手伸手接刀,腕子一转,只待下一瞬刺进那人胸膛。
“铛!”
一枚铁莲子破空而来,正打在刀身上,刀刃一偏,擦着孔笙的指缝飞出去,“叮”地插进旁边的石头里,正在朱三文重新探出的脑袋跟前,吓得他一声大叫,黄水洇了一地。
孔笙的手被震得发麻,整个左臂都木了一瞬。
他踏在前头的石头上半蹲,灵巧如鼠,回头。
洞口火把的光圈边缘,仇九从黑暗中走出来。
步子不快,却极具威慑。
手里还转着两枚铁莲子,指间动作灵活,铁器碰铁器,叮叮当当。
之前倒是没注意到,他的手掌极大,手指也异常灵巧。
“很好。”目光在门口的惨状里一扫,仇九甚至轻轻点了下头。
不好!孔笙脊背生寒,猛地转身往前头冲。
寨中高手几乎都汇聚在这里了,只要冲出这个包围网!
可他才迈出第三步,后心就挨了一记。
仇九这次没有留手,铁莲子竟直奔他身上要害。
所幸孔笙向来缠有护心链。
铁莲子蹭过链子,打在他右侧肩胛骨下方,沉闷的一声闷响,闷痛随即传遍全身。
孔笙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跪地,骨裂般的剧痛从膝盖一路蹿上脊柱。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仇九已经到了身后,一脚踩在他受伤的肩胛上。
孔笙躲闪不及,后脑重重磕在地上的石头上,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
接着,仇九一脚踩在他受伤的肩胛上,脚尖逐渐使力,均匀,无情。
压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又碾了碾。
孔笙死死咬着唇,闷在喉咙里的痛呼终于压不住,从牙缝里漏了出来一瞬。跟着,又被他压了回去,咬碎了,变成一声破碎的喘息。冷汗从额角滚下来,和裂开的血混在一起,搅得脑袋一片晕眩。
“跑啊。”仇九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擒着一抹冰冷的讥诮,甚至脚上力道又大了几分:“刚才不还很猖狂吗?”
你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