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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浊药

“铭客,铭客。”

三天功夫,黑风寨死了七个,伤了六个。

孔笙人往外跑,又杀了两个,伤了一个。

加上赏死的那位,一个十五岁的小铭客居然折了他足足十个人。还不算上伤的。

余下的不少人提起他也是战战兢兢的。

说他在洞里吃人,拿死人试机关,说他神出鬼没,邪气森森。怕他什么时候再从地牢里逃出来,一路杀将过去,不留活口。

聚义堂里,霍震山眯起眼睛,声音在牙缝里品了两刻,人却是咧嘴笑了起来:“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诚然,初听见折戟消息时,霍震山很愤怒。

但随着死去手下的增加,寨子里胆战心惊,鬼哭狼嚎的,聚义堂里气氛都有些僵,霍震山心里反而撩起了些许嗜血的痒。

就像回到了占领黑风寨之前的时候,见谁扑谁,见谁咬谁,如疾风般扫荡,落雷震之巨响,一路上所见之人无不两股战战,狼奔兔脱,动不动就血溅五步。

想他坐卧在这黑风寨也有十年时间了,虽然听说过外头变了天,有了一群什么劳子神奇东西叫铭客——什么“恢复能力赶得上赤麟”,“创造能力赶得上玄龟”,“拥有绝处逢生的力量,蕴含世界巨变的密码”……吹得神乎其神的。

但真遇见还是头一回。

想孔笙实力打不过他,打不过仇九,身上奇奇怪怪的小妙招却是不少,人也下手够狠,还真看得他有点心痒、惜才了。

“只是,那小子倔强。”仇九立在堂中,尚在回味。

十五岁没长开架子的骨头,嫩,脆,喘得也好听。踩下去咯吱作响,带点温热。若真的断了,那感觉不知道有多美妙。

只是现在,还动不得他。

至少还不是现在。

刘半山下去劝降了两次,孔笙一言不发,端得一副清高范儿。

可上次也是这样,一回头,没人瞧着的地方,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溜出来,钻到缝隙里,阴影里,咬人。

疼。库库的疼。

疼得让人兴奋,让人热血沸腾。

“两位当家。”端碗酒送完肉,缩着头在旁边没走,朱三文眼珠一转,嘿嘿笑着开了口——倒是全然没有了昨天的狼狈与惊恐:“对付这铭客,小的倒是有一招。”

“说。”霍震山立马来了兴致。

“要说这铭客啊,小的上山之前倒是了解,归百相司管,说是六司也惦念他们的力量……”本来这堂口是没朱三文说话的份儿的,这下有了表现的机会,当场一拍胸脯子,两腿一伸在虎皮椅的台阶前直打转,得意洋洋。

“说重点!”但霍震山听了半天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马上脸一拉,举起铁胆就要砸。

“别别别,小的正要说重点呢。”朱三文眼睛本就瞄着霍震山呢,见势不妙马上一跳,非要往他耳朵边上扎。

“说,赶紧的。”霍震山一拎他脖子给人提溜过来。

朱三文脚尖离了地,脸上的笑却愈发灿烂。

“就是……”他马上蹬鼻子上脸凑了过去。

“嗯……嗯,嗯?”耳语,外人一个字也听不清。一番话给霍震山说的由怒转喜,由喜转爽,当下一拍他的肩膀,让他:“去!赶紧去!”

“得嘞。”得了大令,朱三文马上脚底抹油,一溜烟钻了出去。

看得旁边的仇九饶有兴致,轻笑一声,铁莲子在指间转了个花儿。

回到之后,地牢里。

朱三文这小子效率倒高。

眼见刘半山撅着尾巴讨好了半天,一会掏出块火烤过的野鸡肉,油滋滋地在孔笙面前晃。一会又取来一碗美酒,对着他的脸吹气。

欲做出上位霸道压人的姿态,却东施效颦惹人发笑。像一场拙劣的猴戏。

只弄得孔笙倚着石壁,闭着眼,一动不动,失血过多的脸上愈发苍白,不多时又漾上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仇九看了半天,嗤笑一声,推开门踏了进来。

“最后一次。”仇九才不喜欢刘半山这弯弯绕绕的呢。

成天千人千面跟泥墙被晒裂了成一块块似的,一会前襟拖泥,一会后衣带水的,着实可笑。

他呢,就一句话:“小子。”

居高临下踏到孔笙腿前,近一丝就是膝盖,目光越过那留着灰印的肩膀——叫地牢里的水汽一浸,已经变成泥了。

脸上拾掇的倒是利索,昨儿还满是尘土血污,今天就已经擦干净了,抹得袖子上满是泥污。

手指也脏脏的。

仇九痴迷地舔了一下舌头,道:“雷爷惜你是个手艺人,我也就来问一声,入伙,还是不入。”

方才刘半山也啰嗦半天了。

入伙呢,机关洞里的宝藏与你五五,总不会亏了你去。

不入么……

仇九又抿了一下嘴唇,眼里掠过一丝危险又迷恋的光。

昨儿把孔笙扔进来的时候,他手上用了力。

孔笙被摔在牢中崎岖的石头地上,膝盖先着地,痛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折,额头差点磕上石尖。

混着碎发的乱发半贴在脸上。苍白,淋漓。

手肘蹭过地上,手腕上刚生的新皮,被这一摔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素黄的衣裳。抠进石缝,身形硬撑起来,跪在那,晃了两晃。沿着腕骨往下淌。

他喜欢得紧。

“我倒真想让你尝尝黑风寨七十二道大刑,看看你这身小身子骨,能撑多久。”

靴尖。尖尖的,有些翘。戳在人身上又冷又疼。

沿着孔笙的小腿,膝盖,大腿,小腹,一路抬到他的下巴。

铁链哗啦一响。

孔笙厌恶地转过头去,又被仇九猛踢一脚,一把掐住了喉咙,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唔……”

手一翻,仇九掌心里多了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颜色暗红发褐,粘稠温腥。

碗沿的热气扑到脸上,一股腥甜混着某种辛辣刺鼻的草药味直冲鼻腔,闻着都令人作呕。

孔笙猛地挣扎起来,腕子上的铁链应声而落。腰身起劲,双腿并起狠踹向仇九的小腹,同时右手链刃自袖中滑出,厉击向他的太阳穴。人发了狠,力道十足。

但仇九只是手上多加了三分力。

虽说搜过身,但铭客的“武器绑定”果然不虚此名,孔笙身上连根铜丝都没搜出来。

他知道他还有手段。

眼前阵阵发黑,孔笙也不知怎的,自己就卸了力,双腿无力地在空中一荡。

五指一扣,孔笙下巴几乎要被卸下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牙关紧咬,眼睛死死瞪着仇九。

但仇九明显精于此道,拇指往腮帮子某个位置一压,孔笙下颌便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碗沿磕在牙齿上,黏稠的液体灌进来,又苦又涩,黏腻腻地舔过喉管。

孔笙拼命扭动,链刃挂在手臂哗啦作响,但骨缝的剧痛和三天未进食的虚弱都让他使不上力。

不,不光是因为这些。

孔笙只能拼命往外顶,舌头抵着碗口往外推。大半灌了进去,小半泼在脸上、衣领上。

那些液体灌得太急,很快呛进喉管,他牙间一错,剧烈地咳起来。

仇九反手一提,孔笙喉头一窒,身体不自觉地一仰,反而把更多的药液吞了下去。

“你给他灌了什么?”旁边,刘半山变了脸色。

要说药,他也有啊。

就在怀里放着。

巴掌大的铜匣,匣面錾着缠枝鱼纹,里头是一枚蜡封的褐色药丸,同样腥甜。

锻世司早年配方。锁春丹。

吃下去,三天就得补一次同样的药。

不然先是四肢发软,然后是眼前一层一层地发黑,最后是心肺,从里头开始烂。

最后外头虽好好的。皮肤还是光的,人却已经腐了,割开直冒臭气。

他当年逃的急,身上的存货这些年用了七七八八,又没有药方,只剩了这一颗。

想要孔笙的命还不容易?

他只是个铭客,比寻常人能抗些,又不是不会死。

“呵,比你那些破烂玩意儿可强多了。”仇九死死盯着孔笙。眼睛都没斜一下,手上放缓了力。

面前,孔笙滑落下去伏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脊背弓着,单薄的肩胛骨在单衣下剧烈起伏。

胃里一阵翻涌,药液所到之处又冷又热,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

整个人抖得愈发厉害,背后浸透,很快缩成一团。

“等着吧。”仇九站在原地,摩挲下巴,高高在上。

视野开始模糊,四周的火光和铁牢一团一团化开,整个人像是被打碎了按进黑水里。

直到水面没过头顶,最终一丝光从头顶消失。

孔笙歪斜身体,拼命睁着眼,最后看到的,是仇九俯视他的那双狠厉满足的眼睛。

“等他醒了,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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