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笙并不喜欢和很多人待在一起。
尤其是在同一个屋子。
夜晚,聚义堂里的牛油灯全点亮了,照得一室通明,细闻还有一股牛骨的香气。
但是很浅。
因为另一股浓烈的味道才是堂中的主流。
酒气熏天。肉香混着汗臭令人作呕。最后凝滞成一股浑浊的、搅不动的热气。
猜拳声压着酒碗磕碰的叮当响,十几条汉子歪七扭八地坐着。偶尔一声碗碎,惹起一阵粗鄙的哄笑。
左手边那人脚翘在桌沿,鞋上破了个洞,露着一截满是灰的脚趾头,几乎戳进另一个人碗里。指甲泥厚的,能养狗尾巴花。
而旁边那人呢,完全不在意,正忙着仰头灌酒,端着酒坛,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湿了一大片,呛到了,咳了好几声,唾沫星子乱飞。
他们管这个叫土匪的豪气,叫英雄气概,叫不拘小节。
“好!好啊!”
打前头,霍震山坐在虎皮主座上,一手搂着酒坛子,一手拍着扶手,脸上红光满面,大嘴咧到耳根,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
搂着坛子的手里还不忘攥着他那对铁胆,在掌心正转、反转,映着一明一灭的光。
动静惹得一群人昂起头来。
包括总挂着一脸轻蔑的仇九。
这黑风寨的确有几把好手,霍震山是,仇九也是。
折合到铭客等级的话约有lv.78~lv.75,一般的潇州铭客小团体对他们根本无可奈何。闯都闯不进来。
“来来来来来!”霍震山今天明显心情不错,人从虎皮座上探出半个身子,胳膊一挥,朝堂前招呼。
“今天给大家引见一位,新入寨的!”
一拍手,厚重木门吱嘎推开,朱三文猫个身体跳了进来,一摆手,引进一人来。
有人眯着醉眼看过去,那人脚步不快,一身素黄,面无表情。
“孔笙!是吧!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堂中众人明显表情一僵,有几个人甚至面带惊惧,酒都吓醒了一半。
但霍震山依然哈哈大笑。震得房梁都有些发颤。
“哈哈、哈哈……”很快,朱三文率先笑了起来。堂中从稀稀拉拉到逐渐大声,干干巴巴的声音被窗户纸蒙在堂里,打旋儿不散。
“孔笙……先生。”按道上的规矩,精通机关术者,统称先生。
一日前,地牢里。
比之前环境好些,在上头。
刘半山压下脸上片刻的扭曲,露出个略显下位的讨好笑容。
对面,双手被镣铐锁住的孔笙,不去看他,目光反而越过他看向了牢门。
严格来说,是牢门外倚着石墙抱着双臂,背对着两人只露出一截衣角的仇九。
这次从机关洞出来,孔笙就是栽在了他的手上。
“出来了,抓住他!”
在机关洞里待了三天,孔笙如入无人之境。
呃,那里头好像确实很久没有人了。
除了后头追来的刘半山等人。
地上覆着厚厚一层灰,脚步踩上去,腾起一阵呛人的粉末。
前路漆黑,风声幽幽,似有冤魂啜泣。
“他妈的,进这么深。”铁器磕碰着石壁激起重重回响,身边的小格骂了一句——之前看见九曲断门开门,在刘半山身后大喊大叫“进去了”的,也是他。
但这次,声音明显打颤,带着些许恐惧与惊惶。
跟着刘半山等人追抓了孔笙三日。
头一日,小格昂首挺胸。他向来胆子大,以此为立功机会。
九曲门后是出乎意料的宽阔,这头点灯都照不到那头。
一行六人护着刘半山,中间宽阔大道,不敢走。
刘半山提着马灯,左看看,右看看,好半天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贴到了右侧。
小格跟了过去,这才看清右侧石壁上每隔三尺就嵌着一盏铜灯,早已油尽灯枯,只剩灯盏底座上的兽纹还在沉默地瞪着眼睛,瞧久了还有一股冷冷的笑意。
一路点燃灯火。通道里亮堂起来。
刘半山伸长了马灯去照。
很快,孔笙的脚印浮现在众人面前,走的正中,分毫不歪,平白猖狂。
真大胆。我不信他。这么宽的道,没机关才怪。
刘半山心里暗骂一句,领人跟上。
前头岔路,孔笙的脚印在这里拐了个弯,贴右壁朝前延伸。
“往右走,跟上!”
小格扎在最前头,初入时的惊奇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紧绷的紧张。
一步。两步。三步。二十步。三十步。
所幸,似乎是门口已经设了过多的机关,一路风平浪静。
额上的汗划过脸颊,小格脸上出现些许笑容。
“哒。”
还未完全绽开,清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传来。
非常清脆,过度熟悉。
小格惊慌失措,去看脚下。
头顶却传来一声极细的“嗡——”。
一根铜线从顶壁的暗槽里弹出来,绷直,斜插入地心,正拦在一人的面前,离他的喉咙不过半分。在火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原来不是前面,而是后面。
那人惊慌失措,大退半步,脚跟重重踩上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沉半寸,右侧石壁“哗啦”一声翻出三枚短矛,笔直扎入他的肋下。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一声断呼,一条人命,就此了账。
刘半山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旁边另一个手下的后领前拽,那人踉跄着摔倒在地,一枚短矛擦着他的头皮钉进对面石壁,矛尾嗡嗡震颤。
惊起一片惧呼。
“慌什么慌!是他自己走歪了!”见势不妙,刘半山呵斥到。
确实,那人自己心急了些,向中偏了许多。
一行人不敢再言,顺着脚印前行,面前收窄又豁然开朗。
是个小八角厅。
四面铜墙,剩余四面各有一道门。门洞黑沉沉的,风声从各个方向灌进来。
这四道门中只有一道通往更深处,其余三道全是死路,步步陷阱。错门一回,十死无生。
“都别动。”刘半山将马灯举高,灯光一寸寸扫过四道门洞上的石雕纹路。
左边第一道门,门楣上雕着一尾盘蛇,蛇信子外吐,眸光似笑。第二道门,门楣是一只蝎子,尾钩高悬,尖针冰冷。第三道门,蜈蚣盘曲,百足狰狞。第四道门,蟾蜍蹲伏,口内含珠。
和门口是一路的风格。
所幸,有个前行者。孔笙。
刘半山又蹲下来,往地上照。石面覆着经年的灰,灰上果然有新鲜的血迹,一点一点,顺着往前延伸,往那尾盘蛇门下去了。
“这边。”
“追!”身后几个匪徒一见有了方向,胆气顿时壮了几分,拥着刘半山就往蛇门里闯。
一步迈进去,迎面便是一阵阴风,马灯的光被吹得东倒西歪。
刘半山还没来得及喊话,耳边传来熟悉的“咔嗒”声,脚底的石板陷了下去半寸。
“退!”
晚了。
头顶“哗啦”一声暴响,无数铁蒺藜从上方倾泻而下,拳头大小,生满倒钩。尖啸着、滚动着、弹跳着,布满整条甬道。
两个匪徒躲避不及,一个被正中天灵盖,头皮连着头发被撕下一大片,鲜血喷了满脸。另一个被砸中后颈,铁钩撕进肉里,人没来得及惨叫,便软塌塌地栽了下去。
手还惯性地刮过小格的后背,抓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里刘半山反应极快,往后一滚,贴着石壁蹲下。马灯在翻滚中摔了个粉碎,煤油泼了满地,“轰”地烧了起来。
火光短暂地照亮了最近的蝎门。
石门开着一道缝,门缝里侧,约十几步的位置,积灰上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擦痕。
再远处,脚步无中生有,一路延伸。
刘半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黑暗里,被磨损的门楣蝎尾与顶上铁链摩擦过的擦痕一闪而过。
孔笙在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