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石牢,四面生苔,顶上滴水,寒气混杂着潮气,霉味丝丝缕缕,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石壁和石阶还能看出些许原本嶙峋的样子,只不过现在已然被水打磨得光滑,走路都走不稳当。
顺着宽窄不一的通路,最窄的地方也就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肩胛擦过湿冷的石面,总要湿一片才行。
外头挂了两盏油灯,一盏被水滴灭了,一盏苟延残喘,半死不活地摇曳着,照得石壁上青苔阴森,又被人按出了几掌湿润的坑。
而往深处看,里面黑漆漆的,只偶尔传来几声铁链碰撞的响,也不知是人还是耗子。
“要我说,二当家这回是走了眼。”
在这么个地方待着,一群人脾气自然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一张歪腿木桌搁在灯下,劣酒直烧喉咙。
满脸横肉的看守啐了片花生皮,声音瓮声瓮气地在石壁间回荡:“毛都没长齐的小铭客,话都不会说,能顶什么用?还什么三两门?灭过什么有名的势力?真能吹。”他一边说,一边把酒碗重重墩在桌上,酒液溅出几点,又被袖子蹭了个干净。
旁边瘦高个把一枚铜板在指间翻了个花儿,斜眼看了看牢房深处,嘿嘿一笑:“可不是?也就二当家瞧得起他,这锁那锁的,昨儿拖着他都费劲,死沉死沉的。”
“呵。”横肉看守轻蔑一笑:“就他昨天那个样,低着脑袋,出气多进气少,跟条死狗一样,还指望他给咱开九曲断门?我看门都摸不着,就先让机关射成筛子了。”
“那也得先活到那个时候啊。”瘦高个撇撇嘴,铜板一甩进袖:“从昨天到现在连瓶药都没给他用,二当家说什么‘先磨磨他的性子’,就这小身子骨……啧啧。”
“要我说,还不如卖了省事。”横肉看守摸了摸下巴,肉褶子跟着一抖:“这等细皮嫩肉的,弄到外头,有些怪癖的老爷最好这口……”
“哈哈哈哈——”
两人挤眉弄眼地对视一眼,扶桌子的扶桌子,敲酒壶的敲酒壶,一时间笑得前仰后合。
恰在这时,一股阴风从牢道深处卷出来,裹着铁链哗啦一声响。最后那盏油灯火苗猛地一歪,挣扎了两下,“噗”,灭了。
黑暗霎时涌满整个石室。
“这破灯。”瘦高个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伸着手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后颈一麻。
仿佛被人对着后颈徐徐吹了一口气,他一个激灵,汗毛倒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冷不丁从黑暗中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砰!”
瘦高个整张脸被狠狠撞在灯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补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桌沿,酒壶飞起,花生四散滚落。
“什么人?!”险些被桌子砸了腿,横肉看守惊得魂飞魄散,手刚摸上腰间刀柄,黑影已然到了他身侧,一记铁链横扫,利刃擦着他的太阳穴掠过,砸在石壁上,溅出一串火星。
他整个人被带得横飞出去,撞在铁栅上,脑袋歪向一边,再没了声响。
直到晕过去,都没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因为能从这个方向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孔笙。
举止灵巧,身上还是那件脏污不堪的素黄衣袍,前襟被抽伤的地方挂着暗色的痕,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有些发紫。
他顺着石壁上摸,无声无息,每一步都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水洼。
地牢口近了。潮湿气渐渐淡去,一段石阶向上延伸,出口处悬着一盏黄灯笼,晃晃悠悠,在阶面上投出两团摇曳的光晕,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有人来了。
孔笙身形一闪,贴紧石壁的凹处。
灯笼在头顶晃过,两个巡逻看守一前一后走下石阶,扯着嗓子朝底下喊:“换班了换班了!怎么灯全黑了?”
下面没人应。
那巡逻看守脸色一变,探着身子又喊一句:“老三?老四!”
身影擦过阴影的瞬间,链刃猛地击出,连着护手缠住了刀柄。
那人惊叫只出了半声,刀刃就转了向,长链顺势卷过他的脖颈,收紧,一割。他闷头栽倒,连刀带人滚下两级石阶。
孔笙飞掠而出,链刃缩回袖中蓄势,直冲后面那个看守而去。
“不好了,出事了!”
但和他的预想完全不同,那看守异常警觉,嗷一嗓子转身就逃,抓起身上的哨子就吹。
不好!
很快,第一声铜锣在北墙角的瞭望台上敲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山头接力传开。宛若捅了马蜂窝,黑风寨里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从寨门烧向马厩,从聚义堂蔓延到粮仓,无数火光在山道上乱窜。
“那小子跑了!他跑了!”
“地牢口的弟兄被放倒了,那小子身手不错,当心!”
“堵住各路口,别让他下了山!”
“往南了!看脚印了!南边去的!”
追兵们呼喝着循迹追去,很快聚到了一处。
巨石后头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嵌在山体里,外头歪着几块碎裂的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半截被火烧过,黑黢黢的。
“那小子进机关洞了!”
“他妈的,自己找死!”
“去报二当家!说人进了机关洞!”
十几支火把将洞口照得通红,火焰舔着石壁,映出一张张凶悍又带着忌惮的脸。谁也不敢贸然进去——那九曲断门的威名,黑风寨上下无人不知。
脚程快的喽啰飞奔回主堂报信,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刘半山就到了。
脸上还肿着半边,刘半山面色难看得要命。
来之前,他先下了地牢。
最初的两个看守,之后一人脖子上赏了一道红痕,死得干净利落。
手法不错,够狠,是个可塑之才。
打着灯笼,他钻进地牢深处,很快看见了孔笙抛弃在地上的东西。
若说轻视,刘半山全程可真是没有丝毫轻视孔笙。
单说他身上,刘半山就足足挂了三重锁。
一重在脚踝上,一道细环,锁眼极浅,稍有不慎便会割伤,用在身上最是磨人。
一重在手腕上,铁链缠得极紧。挂上去之前几道深痕已经肿得发亮,青紫里透黑。链子的另一头,老熟客,那个比脑袋还大的铁球。被刘半山专程换过来的。浸在水里重的要命。
还有一重,颈锁,最毒,连着之前的两重机关。不挣扎还则罢了,一动,越锁越紧,非但脖子动不了,身体也会反折起来,会生生将自己困死。
可现在,三重锁都孤零零地甩在地上,甚至锁眼只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左右左顺着三道,三重锁堆叠着被笔直地切成了几截,断口平整光滑。
换言之,孔笙是先开锁,把链子摔在地上,又接连三刀破坏。
再换言之,刘半山的锁根本困不住孔笙。
而再往上看,牢门锁,对这种高手来说更是不够看。
只需要一根细铜丝进去,闭着眼在锁眼里勾了三下,簧片就会“嗒”一声打开。
“这个死三两门的。”身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很快,仇九也钻了进来。他环顾四周一圈,目光落在链锁上,嗤笑一声,讥诮道:“看不出二当家为人还挺好,关人还记得给他留武器。”
一句话噎得刘半山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肿胀的半边脸更烫了。
但仇九是霍震山最信任的人。
他不敢发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点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铭客的武器本来就不会离身,你就是想夺,也是夺不走的。
用铭客自身的话来说,“机制”是这个样子的捏,武器格和自身锁死,谢谢。
“人呢?”洞口前,刘半山强压着火气,习惯性的笑容挂在肿胀的脸上,有些扭曲可怖。
“进去有一会儿了。”把守洞口的小匪缩着脖子,躲开刘半山的眼睛。
刘半山不再说话,从旁边接过一盏马灯,往洞口照了照。
碎石新被碾过,孔笙身上的伤口应是又裂开了,细细一线血从洞里延伸出去,在火光下黑得发紫。
“好。”刘半山嘴角一扯:“那小子进去了,诸位,守口。”
说罢,点了五六个好手一起下去。
入洞是条机关道,刘半山已经很熟了。
早年这里布置着滚石和反复触发的利箭,都是拿人命一点点填平才清出来的。
追进去数十步,九曲断门的轮廓渐渐从暗处一寸寸浮出来。
那是一整块嵌在洞壁里的巨门,精铁铸成,八尺高矮,宽可走马。
门分九曲,每一曲上浮雕着兽首纹,从左往右是蛇、蝎、蜈蚣、蟾蜍、壁虎,还有四尊叫不出名的凶兽,铁牙交错,眼窝深凹,每一处都藏着杀人机关。
马灯的光扫过去,兽首的轮廓在明暗间一闪,森然如活物。
七年前,刘半山第一次闯进这个位置时,曾叫人用炸药轰过。
那一声巨响只崩下来几块岩石,门扇纹丝不动,九曲上的兽首却齐齐喷出毒烟,众人惨叫着退却。门前当场倒下三个人。后头在通道里被踩伤踩死五个。
后来的几年里,这里又先后折了六个机关师,死相五花八门,惨不忍睹。
“三两门的,命是最重要的。”
刘半山压后脚步,扬起声来。
转过这条拐口,门前将再无任何遮挡。
冷风从裂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气——
不对,这地下哪来的裂缝?!
刘半山一怔,猛地冲过去,马灯对准那个熟悉的方向一照——
门是虚掩的。
准确来说,是开了一道缝。
宽不过一掌。
马灯“啪”地一晃,映得九曲门上那尊蟾蜍首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刘半山后退一步,脚跟磕在碎石上,差一点没站稳。
孔笙他……
“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