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一处隐蔽的破屋内,蛛网在梁上糊了厚厚一层,四处都是陈年累积的灰尘,显然是被主家弃置已久,看起来毫无人气。
角落里被临时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油灯在地上跳动着微弱火光,映得一旁的木偶小人愈发诡异。此刻它正捧着一张信纸阅读,小小的木手微微颤抖,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这封信是从裕王府送出的,信中只简单提及顾耽耽在裕王府的近况与锁灵链,巧妙隐去了大婚之事,否则江豇好此刻早就去冲阵了,哪还能乖乖待在这里。末尾叮嘱一句师兄多加小心而已,木偶小人便将信纸凑到面前,圆圆的脑袋微微倾斜,随后竟猛地将‘脸’埋进信纸里吸了起来,那变态痴迷的模样,看得一旁站着的疤七眉头直皱。
刘青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这真的是氓山神君?哪有神君见了封信,跟见了蜜糖似的,怎的...像个痴儿?” 他说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那木偶突然扑过来。
疤七看了眼还在吸的木偶,也颇为震撼,却还是平静地解释:“圣女的情报从不出错。氓山神君修行数百年,性情本就与常人不同。况且他本体受损,如今寄身木偶,言行难免有些异常。”
木偶小人听到这个评价,顿时僵在原地,圆圆的脑袋转向二人,像是在不满。江豇好小心翼翼把信笺收好,走到舆图前,指着上面标记的公主府位置,对疤七说:“闲话少说,公主府近来妖气弥漫,上次未来得及查清便已打草惊蛇,如今必定守卫森严。我倒是无所谓,你们的人能顺利潜伏进去吗?”
疤七凑近舆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点在公主府后厨的位置:“神君放心,我已有安排。两名擅长易容的教众,伪装成了新来的杂役,明日便会混入公主府。他们会先摸清府内布防,重点探查后院妖气最重的阁楼,一旦有消息,便会通过暗号传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还会让擅长追踪的刘青,在外围盯梢,若府内有异动,也好及时接应。”
江豇好听着疤七条理清晰的安排,点点头。这些人绝非无能之辈,师妹选择与他们联手也是必然之事。尽管如此,他还是十分自责自己来迟了,要让她指望别人。
江豇好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我要先去查一查药庐,公主府频繁采购的药物里有魇魄散。此物罕见,多用于炼制邪术。确认其来源,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关联之人。”
听他说完,刘青欲言又止,被疤七一掌拍在后心:“想说什么就说,别在这扭扭捏捏的!”
“神君亲自出马会不会太惹眼了?万一被人发现......”刘青简直想要吐血,难道其他人都没想到一个木偶小人出现在大街上问话,会给京城居民带来多大的冲击吗?紫薇星宫那帮狗恐怕眨眼就闻着味儿来了。
江豇好哈哈大笑,在二人面前幻化出人形来:“放心,我还没那么蠢。以木偶示人只是为了节省灵力,必要时还是能露露脸的。”
疤七见此也放下心来,便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道:“那神君一路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信给我们。”
江豇好点了点头,将舆图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法符,推门走进夜色中。破庙里只剩下疤七与刘青,二人望着江豇好远去的背影,又想起方才木偶小人那诡异的模样,心中的疑惑不约而同冒了出来。
这木偶到底是神君,还是什么邪物?圣女这么信任它,真的没问题吗?
疤七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只盼着潜伏进公主府的教众能早日传来好消息。
驸马仍住在公主府的望舒台,晨昏一炷香,素衣不换,府里旧例也一概不改。
侍女们经过长廊时都会放轻脚步,唯恐惊扰他抚琴。琴声低回,如泣如诉。
“驸马爷今日又弹秋鸿了。”小丫鬟端着药盏,悄声对老乳母说。
老乳母赵氏自小看着公主长大,对公主感情极深,公主去世后,她便一直留在府中,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流。
赵氏的银白鬓发在风里微颤:“这是公主生前最爱的曲子,他这是要把自己活成一曲挽歌啊。”
没人敢劝驸马搬离,这座府邸里只剩他的影子与回忆作伴。
府墙外,江豇好扮作送炭人,连着三日把成筐乌炭抬进后院。他借机仔细观察着府内的动静,发现下人们往来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肃穆,行事也格外谨慎。他想起之前打探到的消息,公主去世后,驸马并未搬走,反而一直留在府中缅怀亡妻,平日里待人温和,对下人们也十分宽厚,因此府里的下人都对他极为尊敬,想要从他们口中套出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硬闯肯定不行,得想个办法。” 江豇好皱紧眉头,心中思索着对策。忽然,他看到几名侍女正提着水桶在中庭那口青石井排队打水。于是每每路过,他便指尖轻弹,一点无色符水随桶沿滑入井中,无声无息。
这种符水对常人无害,却能让体衰虚弱之人放松警惕,说出心底的秘密。
第三日夜里,赵氏照例来井边汲水煎药,不知为何很是渴得慌,鬼使神差喝了一口这生水。井水冰凉,她却觉体内有火舌逆窜,膝盖一软,就要跌倒在地。江豇好从树影中走出,伸手扶住她,声音压得极轻:“赵妈妈,不如坐下慢慢说。”
赵氏抬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对方指尖一点幽碧符光,她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喘息:“你对老身做了什么?在公主府里害我,你逃不掉的!”
“赵妈妈放心,我不会害你,只是需要让你回忆一些事情而已。”江豇好扶她坐在井沿,语气温和得像旧友,“首先,我们就来想一想,公主去世后,府中是否发生过奇怪的事情?驸马他真的只是在缅怀亡妻吗?”
赵氏的手指死死抠住井沿,指节泛青,拼命想要抵抗。可符水在她血脉里游走,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把深埋的画面一寸寸拖出。
或许是符水的作用,或许是心中压抑已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驸马...他不对劲......”
“公主去世后不久,驸马便开始频繁地在后院阁楼里待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还时常让下人去买大量的血。” 赵氏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有一次我路过阁楼,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嘶吼声,像是有什么怪物。我不敢告诉别人,驸马待我们很好,可我总觉得...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驸马了......”
江豇好心中一沉,连忙追问道:“那你知道驸马在阁楼里做什么吗?他买那些血,是用来做什么的?”
赵氏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恐惧:“我不知道...我不敢问!有一次有个小厮好奇,偷偷靠近阁楼,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了。我们都不敢再多问......”
见这个方向问不出来什么有用信息,江豇豆沉思复盘了一下,发现驸马的异样是从公主去世后才开始的。于是便换了个问题:“公主难产去世那天,驸马在做什么?”
赵氏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仿佛又回到了公主离世那一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缓缓开口:“公主并非难产而亡,而是...而是剖腹自尽啊!”
江豇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轻声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公主为何要如此极端?”
赵氏的眼泪顺着皱纹滑落,滴在衣襟上:“公主怀相本就凶险,到了孕晚期,更是夜夜被噩梦缠绕。有一日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腹中的不是孩子,是怪物,是会毁了整个京城的邪祟。我们只当她是孕期忧思过重,谁也没放在心上,可没想到公主竟然偷偷藏了一把匕首。”
“生产那日,乱作一团,太医和稳婆们围着公主忙碌,连我都不让进去。突然我听到公主一声凄厉的呼喊,我太担心便推开其他人冲到公主跟前。却看到她猛地抽出匕首,朝着自己的腹部刺去!” 赵氏的声音愈发哽咽,“她当时眼睛通红,嘶吼着‘我要杀了你这个怪物’。我们都吓傻了,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匕首深深刺入腹中,鲜血瞬间染红了床褥。公主倒在血泊里,气息越来越弱,可她还在盯着自己的腹部,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豇好的心沉了下去,被这残酷的真相所震撼。赵氏继续说道:“就在公主断气的那一刻,她的腹部突然破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一个浑身是血、只有巴掌大的怪物从里面钻了出来!那怪物吓得稳婆们当场昏了过去。本来我们这些在场之人都该被灭口,还是太子仁慈,说不能为公主再造杀孽,只让紫薇星宫的修士抹去我们的记忆。”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先皇震怒,下令立刻诛杀这邪物。驸马当时悲痛欲绝,却还是抱着怪物不肯放手,说那是公主用性命换来的,哪怕是怪物,他也要留着。最后他不顾众人反对,硬是将怪物的‘尸体’收敛起来,找了块清静的地方下葬,还亲自立了块碑。” 赵氏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眼神里多了几分迷茫,“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驸马就变得不对劲了。”
“他开始频繁地去那怪物的坟前,回来后便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身上还渐渐散发出一股与那怪物相似的腥气。有一次我送汤药进去,看到他正对着镜子抚摸自己的腹部,嘴里还念叨着‘快了,很快就能重新出生了’,那模样,简直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赵氏猛地打了个寒颤,“后来我才隐约明白,那怪物根本就没死,它钻进了驸马的身体里,靠着驸马的精气存活,想要有朝一日重新从驸马腹中‘出生’!公主拼了性命想要杀掉它,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啊!”
江豇好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终于明白为何公主府会有如此浓郁的妖魔之气,为何驸马要大量采购血液,那是怪物在汲取养分,为重生做准备。
“赵妈妈,多谢你告知这些真相。我定会想办法除掉这怪物,告慰公主的在天之灵。”他轻声道,指尖掠过老妪眉心,符水化作一点清凉,让她沉沉睡去。夜风吹过,井中月影碎成涟漪。江豇好将赵氏倚在树下,自己转身没入黑暗。
另一边,驸马书房的灯还亮着。驸马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水,茶雾袅袅,模糊了他清俊的面容。自公主去世后,他每日都会在此静坐至深夜,府里的下人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今日,他的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烦躁,频频抬手擦拭额角的汗珠,仿佛体内有股难以抑制的热气在翻腾。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却只觉得茶水入喉后,那股燥热感愈发强烈,像是有团烈火在五脏六腑中燃烧。
“好热...怎么会这么热......” 驸马喃喃自语,双手用力扯着衣领,想要透气,可那股燥热感却丝毫未减,反而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书房,脚步虚浮地在庭院里奔跑,试图寻找一丝清凉。
庭院中央的池塘池塘就在庭院中央,水面浮着半枯的莲叶,雾气缭绕。驸马踉跄而至,看到凉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癫狂,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双手胡乱地撕扯着身上的衣袍。玉带被扯断,衣襟散开,锦袍很快便被他脱得一干二净,赤身裸体地扑进池塘里。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惊醒了庭院里巡逻的侍卫和守夜的下人。众人循声望去,当看到池塘中驸马的模样时,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纷纷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那..那是驸马爷?他怎么会......” 一名年轻侍女涨红了脸,连忙低下头,声音里满是震惊。
旁边的老管家也吓得脸色惨白,他颤巍巍地指着池塘,嘴唇哆嗦着:“你看驸马爷的肚子! 那是怎么回事?”
众人顺着老管家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驸马在池塘里疯狂地扑腾着,试图驱散体内的燥热,而他原本平坦的腹部,此刻竟高高隆起,像是怀了足月胎儿一般,皮肤被撑得发亮,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模样诡异至极。
驸马双手死死按住腹部,上面青紫血管交错如蛛网,皮下似有活物蠕动,将他的脐眼顶成一枚扭曲的漩涡。“热......”他哑声低吼,嗓音已不像人声,额头滚落的汗珠尚未触及下颌便蒸成白汽。
侍从惶恐地扑过去搀扶,却被他反手甩开。那一挥竟带起腥风,袖口扫过的石栏瞬间留下三道焦黑指痕。见此情形,再无一人敢上前。
驸马整个人沉入池心,赤身浮起时,水珠顺着他隆起的腹部滚落,宛如荷叶上颤抖的露珠。那圆腹在波光里更显诡谲,每一次鼓动都伴随低沉的“咚咚”声,像遥远的战鼓,又像婴孩隔着母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