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光殿上空常年笼罩着一层结界,乃是灵微圣君亲自设下。其目的是为保下凡的神明本体安全无虞,不受妖邪侵犯。至于金阙瑶台上何来妖邪,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昭法真君的本体原是安放在自己的寝宫之中,可却被小人趁虚而入,此事在飞升神中引起巨大波澜。为平息众怒,灵微圣君将其转移至玄关殿,闲杂人等禁止出入,并承诺定会彻查此事。
殿外立着两名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天兵,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此二人均是前任战神的副官,骁勇善战,非泛泛之辈。顾耽耽的本体躺在殿内的玉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一层黑色的气息。愈元真君亲自探查,也未曾查出是中了何毒,只知晓此物甚阴,一旦沾染,便会逐渐侵蚀魂魄。魂魄受损,则本体将会一同腐烂。
为保全尚未受损的分身,只能暂且切断本体与分身之间的联系。若此话由灵微圣君提出,必又是一场纷争。任谁都知道,分身之能有限,失去本体的灵力供给,便只能畏手畏脚了。可愈元真君是从下界飞升的医神,向来对天上双方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又与昭法素来交好。她的提议自然很能服众。
可即便如此,最有权势的那几位,也不曾开口要召回昭法分身。
开物元君对此很是忿忿:“嘴上说着除魔为重,实际上就是把昭法真君流放出去。没了她坐镇,这金阙瑶台不就都成了他们的天下!”
见他如此口不择言,营熙真君连忙环顾四周,生怕这话被别人听去了:“老兄慎言!有些话咱们心理清楚也就罢了。昭法真君一走,不少咱们的人就直接转投了过去,就为了从玉清天那里接到些信徒的祈祷和祭祀。甚至还有人说,昭法真君封印的越慢越好,不然人间太安宁,他们这些信受崇拜的神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听到这里,开物元君更是气愤:“这帮人脸都不要了!当初昭法让他们把神丝接入玉清天,一个个推三阻四,要么怕痛,要么怕吵,怕这怕那还当什么神!如今沦为摇尾乞食的狗,被镇央一派嘲笑也是活该!与他们同一出身,简直是我之耻!”
掌管玉清天的碧諕倒是还没坏到那个程度,但他向来是个没有自主权的傀儡,神仙打架时自然也没人在乎他这个主人的意见。
夜色渐深,天界的星辰格外明亮,玄光殿外的宙风渐渐变小,两名天兵依旧挺直脊背,不敢有丝毫松懈。
忽然,一道身影从云层后悄然掠过,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轮廓。下一秒,两名天兵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中的长枪也即将落地,却都被灵力轻轻托住放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人影定下,显露出鎏金镶碧长裙,来者头戴七星冠,面似玉盘,浑身被金光笼罩。能轻易放倒那二人,若是元金母,便不算奇异了。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便快步走进玄光殿。
殿内的玉床上,顾耽耽本体的气息微弱,黑色的毒气在她周身盘旋,像是一条条恶蛇,正在不断啃噬着她的神魂。
元金母从袖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瓶身上刻着复杂的符文,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正是她从毒绫那里偷来的解药。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瓶,将解药缓缓倒在顾耽耽的伤处,淡绿色的液体顺着流入腹中,很快便在她体内散开。
顷刻间,黑色毒气开始剧烈翻滚,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逐渐变淡消散,顾耽耽苍白的面容也复起血色。
元金母见解药起效,轻轻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丝异样的气息。她猛地回头,只见殿门处弥漫着团灰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来人正是锁冥雾!
她心中一紧,没想到会被锁冥雾目睹解毒的全过程。这小子在飞升神中势头大好,但只被认为是受昭法提拔,而非个人能力。今日一遇,元金母才晓得他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竟能闯进内殿才被自己察觉。
毒绫不算威胁,重要是此事决不能传入灵微圣君耳中,后果不堪设想。她缓缓握紧拳头,周身的金光变得愈发浓郁,正想对锁冥雾出手。却见那团灰色雾气缓缓后退,很快便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无意干涉传达的过于明确,元金母站在原地,眉头紧紧蹙起,心中仍满是疑惑。她低头看了一眼玉床上渐渐恢复生机的昭法,放弃去追人,必须要把更重要的事情做完。
顾耽耽本体上那道取骨留下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先前还翻着猩红血肉,不断渗出黑血的伤口,此刻竟渐渐止住了恶化的趋势。淡粉色的新肉从伤口边缘缓缓生长,像细密的藤蔓般缠绕着愈合。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曾经有过这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随着元金母的催动,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灵力从本体体内溢出,如同沉睡的溪流重新苏醒,顺着无形的指引向下界蔓延。
此刻身处裕王府的分身,突然感到心口一阵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与自己的内里紧紧缠绕在一起。
那是分身与本体之间断裂许久的链接,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恢复!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经脉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这是神力即将复苏的征兆。可这份复苏的喜悦还未褪去,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从手脚末端处传来。
顾耽耽低头看去,只见套在她手脚上的锁灵链此刻正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疯狂地收缩。锁链上的符文不断闪烁,链身越收越紧,几乎要深深嵌入她的皮肉中,坚硬的链节摩擦着骨骼,仿佛要将她的四肢硬生生勒断,恨不得直接锁进骨头里。
守在一旁的阮微见状,脸色骤变。她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株平平无奇的小草,这便是七斗米教的圣物。阮微指尖在叶片上轻点一下,神草瞬间被激活,微微颤动着涌出灵力,化作藤蔓般的形态,缠绕在顾耽耽手脚的锁灵链上。
在神草的作用下,原本还在疯狂收缩的锁灵链渐渐停止了收紧。链身不断颤抖,像是在抵抗神草的力量,却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反而被翠绿灵力撑出了一丝缝隙,缓解了顾耽耽身上的痛苦。
顾耽耽似是没有痛感,她抬起头,看向阮微,点评道:“我就说你还有更好的。你既已拥有了这么好用的东西,为何还要费心劳神的经营教派?”
阮微收回神草将其重新放回锦盒中,听到顾耽耽的话,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神草虽能解一时之困,却并非万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耽耽身上,语气严肃起来,“再好用的法器,若是需要以牺牲自我为代价,那也不值得。顾姑娘可知这神草为何能对抗锁灵链?因为它需要借助使用者的灵力才能发挥作用。若是有人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将自己的魂魄献给神草,甘愿做它的傀儡,那便会被神草反噬,从此失去自我,沦为只知听从神草指令的工具。那与魔煞又有何异?”
顾耽耽闻言不语,她倒是没想到此物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患。
阮微继续说道:“我们努力对抗现世,寻求力量进行变革,本是为了守住心中的信念与珍视的一切。可若是为了力量,把自己献给神草,成为与神州国皇室一般的提线木偶,那我所做的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呢?若我成事,第一件事就是销毁它,所以不能将其献给您。”
顾耽耽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很清醒,有资格成为我的盟友。”
裕王所在的暖阁内,常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与淡淡的霉味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生压抑。他瘫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半边身子僵硬不动,歪斜的嘴角不时流出口水,眼神浑浊而空洞,唯有偶尔听到‘李屹炱’或 ‘婚期’等关键字眼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贴身小厮正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用银勺喂他喝下,可汤药刚碰到他的嘴唇,便顺着歪斜的嘴角流了出来。
“王爷,您多少喝点吧,不然身子撑不住啊。” 小厮看着裕王这副模样,心中满是无奈,却又不敢有丝毫怠慢。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身着灰衣的下人端着一个黑色的瓷碗走了进来。此人平日里并不常出现在裕王身边,他走到软榻前,对着小厮使了个眼色,沉声道:“你先下去吧,这碗补药,我来喂王爷喝。”
小厮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放下手中的药碗,躬身退了出去。灰衣下人端着黑色瓷碗,走到裕王面前,用勺子舀起碗中暗红色的神秘液体,递到裕王嘴边。裕王本想挣扎,却被灰衣下人死死掐住下颌,只能被迫喝下那液体。
液体入喉,带着一股奇异的甘甜,顺着喉咙丝滑入腹。不过片刻,裕王便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腹部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原本僵硬的半边身子竟渐渐有了知觉,歪斜的嘴角也开始微微抽动。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那只许久无法动弹的手,竟然真的微微抬起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喉咙处的阻塞感渐渐消失,他张了张嘴,竟真的发出了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清晰可辨:“水...给我水......”
灰衣下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却并未多言,只是递过一杯温水。裕王接过水杯,大口喝了几口,喉咙的不适感彻底消失,说话也变得顺畅起来。他猛地看向灰衣下人,眼中满是急切:“这...这是什么药?竟有如此奇效?”
灰衣下人微微躬身,语气平淡:“王爷无需知晓这是什么药,只需知道,您如今已能说话,日后还能重新站起来,夺回属于您的一切。”
裕王闻言,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他紧紧攥着拳头,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恨与野心瞬间爆发。他猛地看向窗外,仿佛能看到谢氏与李屹炱的身影,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下一刻,他的喉咙里迸出一串嘶哑却清晰的字句,像锈锁被蛮力拧断:“谢氏...贱人!李屹炱...逆子!狼心狗肺的杂种!”
他的手指枯如鹰爪,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瓷盏:“你们以为我就要死了?我听得见!日日夜夜......你们在我枕边算计!谢氏,你拿我的命换你儿子的前程!李屹炱,你巴不得我烂成一把骨头!”
许久说不得他,他此刻的表达欲旺盛过了头。
“当初我中风瘫痪,你们不仅不悉心照料,反而想着夺权,李屹炱那逆子更是敢当众顶撞我,还想娶一个平民女子玷污王府门楣!” 裕王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还有谢氏,表面上温婉贤淑,背地里不知打了多少算盘,巴不得我早点死,好让她儿子顺利继承爵位!”
他狠狠拍了一下软榻,语气中满是暴戾:“等着吧!等着吧!待我重新掌权,定要将你们这对母子碎尸万段!不仅如此,裕王府中所有忠于你们的人,所有看我笑话的人,我都要一一清算,屠尽整个裕王府,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裕王府真正的主人!”
灰衣下人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裕王的咒骂,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蠢货要够蠢才有利用价值。
在裕王说完后,他才缓缓开口:“王爷放心,只要继续服药,用不了多久,您便能重新站在权力的巅峰,实现您的心愿。只是眼下,您还需忍耐些时日,待身体完全恢复,再做打算。”
裕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灰衣下人说的是实话,如今自己虽能说话,却还无法行动,只能暂时忍耐。他看向灰衣下人,语气带着几分命令:“好!我听你的!但你必须保证,尽快让我恢复行动能力,我要亲眼看着那对母子倒在我面前!”
灰衣下人微微颔首:“王爷放心,我定会尽快为您准备后续的药物,助您早日康复。”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暖阁,只留下裕王一人坐在软榻上,眼中闪烁着怨毒与野心的光芒,暖阁内的空气,因他的恨意而变得愈发冰冷压抑。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神秘液体即将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