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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和家村

起初苏岫宁觉得,这只是一趟普通行程,毕竟杭州家门口能有什么事。

直到马蹄踏在和家村的石碑前,苏岫宁才觉得只有她们两个来,有点托大了。

这个村,看起来很破落,毫无生气,并且村道复杂,站在村口望去,只有复杂交错的小路。

诡异非常。

就在她准备劝薛林昭回去时,村里有人走了出来。

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从最近的一间房子走出来,身上穿着碎花的短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小姑娘站在远处,怯生生问,“你们,是什么人?”

苏岫宁忙道,“我们走错路了,这就回去。”

薛林昭对她这句话感到奇怪,却并没有制止,反而顺着问,“小姑娘,有大人吗?我们问个路。”

小姑娘壮着胆子喊,“你们原路返回快走吧,山里危险的。”

薛林昭静静注视着她,又问,“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要哭了,气得一跺脚,“怎么就是不听呢,你们不知道山里闹鬼吗,可吓人的。”

这一跺脚,苏岫宁也是满目狐疑。暗中扯了扯薛林昭衣袖,对她摇摇头。

“我们走吧。”

薛林昭却是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走不了了。”

苏岫宁一惊。

薛林昭道,“不要离开我半步。”

苏岫宁点头的瞬间,一道苍老声音响起,“她家大人在这呢。”

只见一抽着烟斗的驼背老者也走了出来。

老者警惕瞧着她们,眯眼道,“来打听闹鬼的事吧?”

薛林昭点头。

她如此坦荡,老者也没翻脸,抽着烟袋考虑片刻,最后一摆手。

“进来吧,小红,看茶。”

院里传来一妇女的应声。

苏岫宁一踏进老者家屋子,只觉得压抑,青天白日,屋里也黑漆漆的。

她东张西望,才发现这里屋顶好低,再加上外面大树遮挡阳光,故而屋子里更是昏暗。

老者喊她们在屋子正中央一张桌旁坐了。

房门还敞着,那小姑娘坐在门口逗小鸡崽。

老者吧嗒吧嗒抽烟袋。

他抽这烟呛人得很,苏岫宁皱眉忍着。

老者抽够了才开口,“打听这事的人我见得多了,你们这样的还是头一回,两个姑娘家,何必往这危险地方跑呢?”

薛林昭道,“你们为何不搬走?”

一个中年妇人从厨房端茶过来,放在她们手边,闻言便道,“我们世代靠这片地吃饭的,又能去哪儿。”

一说这个,老者吧嗒得更快了。

苏岫宁瞧了他好几眼,心说这肺一挤哗啦啦淌烟油吧。

老人声音低哑,慢声道,“忘了哪年开始的,村子里总是丢鸡,没人当回事,山里嘛,山狸子偷鸡每年都有,那一年格外多呗。后来,总有人说,半夜山里有哭声。我们这些岁数大的怎么看呢,风声呗,年轻人太胆小了。”

说到这事老者目光惆怅几分,“毕竟是年轻人,年轻气盛啊,有几个人看没人相信,就结队进山捉鬼去了。”

老者指了村后一个方向,“那边是种药材的田地,再往深走,遍地山坳悬崖深涧,里面那千年老树都要成精了,树冠连着树冠,树根盘着山石,冷不防一脚踏空,掉进山坳里,被树叶一挡,谁也找不到。我们村里有规矩,不可越界。”

苏岫宁问,“那几个年轻人越界了?”

妇人突然走到门外去,坐在小姑娘另一边抹眼泪。

小姑娘视若无睹,还在逗小鸡。

老者叹了口气,“带头的是她儿子,也是我外孙,真是年少轻狂啊,他们那一行七个孩子,只有他活着回来。”

苏岫宁“啊”一声,对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当时我们发现孩子丢了,全村出去找,试过进山坳,但是走得不深,也报过官,官府来看了几次,也说山路太险,官兵没有经验,迟迟拖着。又过了几天,很多人都不抱希望了。”

“那天夜里,大家就聚在我这房子里商量对策,打算天亮之后安排好人手,再进一次。”

“那时候啊,正逢一个十六,月亮特别亮,外面那月光洒霜似的,正说着呢,就看见外面站了个人,整个人细细长长的,不像个人,歪着脖子,像是正朝我们屋里看。我当时看见这一幕啊,就觉得后背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我指着外面大喊,‘那是什么!’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好多人吓得直叫,有胆大的抄起家伙就冲出去了。”

苏岫宁听得汗毛直竖,忍不住朝薛林昭又靠了靠,干脆搂着她胳膊,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偷偷瞄了眼外面,还好青天白日。

门边的小姑娘却突然回头,把苏岫宁吓得一激灵。

小姑娘朝她做了鬼脸,笑嘻嘻跑到另一边去打井水喝。

苏岫宁被小孩儿吓了一跳,气闷。

感觉到薛林昭的手揽住她拍了拍肩膀,苏岫宁惊讶,却见薛林昭还在听老者讲述,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安抚动作。

小宁子霎时心花怒放,什么怕的都抛到脑后去了,心里美滋滋贴着昭昭继续听。

“先出去的人一锄头把那东西撂倒了,我跟出去才发现,造孽啊,就是我那外孙,三子!”

苏岫宁心说也对,得回来一个,要不然怎么知道有没有鬼呢。

“第二天三子醒了,一醒来看见我们就哭,说在山里撞了鬼,鬼要把他们留下,一个都逃不掉。他们一路逃命,又不认路。三子情绪好点了之后带我们回去找过,就在离田地不远的一个深沟里,另外六个孩子都在。”

老人眼一眯,吐了口烟道,“死状很惨。”

“我们把尸体带回来下葬,也问三子有没有其它线索,也有人说会不会是山匪之类的,但是三子一口咬定就是鬼。”

“那段时间村里气氛真是紧张啊,我作为村长,外孙带大家出去冒险,结果最后带出去的人都没带回来,三子自己倒是好模好样回来了,除了瘦脱相之外,没有任何伤,怎么叫人不记恨啊。”

“从那以后啊,我这院子里外就没安宁过。”

“三子夜里总是惊醒说有人盯着他,哭着说自己逃不掉,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吓坏了,后来实在见他睡不着,没办法了,陪着他一起睡。”

“直到那次才发现,哎呦造孽啊,那几个孩子的家里人半夜就趴在三子窗前,探着身子,歪着头,盯着他看,直勾勾的,眼里头冒着怨毒,那模样比鬼还像鬼。”

苏岫宁顿时后背发麻,但细想来人性就是如此。

老头儿又吧嗒几口烟,“有什么办法呢,我把大家聚到一起,说这事确实我们有错在先,但是孩子也是死里逃生太惨了,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当时有多恐怖,就这么说吧,如果生嚼了我能把孩子们复活,我那天当场就会被人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苏岫宁听得瞠目结舌,都忘了趁机贴昭昭的事。

她回头看看薛林昭,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薛林昭目光还是那样平静,脸蛋也还是那样养眼,这也稍微给到苏岫宁一些支持,得以继续听。

老头儿声音有些哽咽,“没用,有一天村里一家办满月酒请我去,我以为关系缓和,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那晚我和小红都睡得沉,醒来的时候,三子他……”

老头儿放下烟袋,长叹一口气,颤抖着手抹了把眼泪,指着村口的方向说,“被人吊死在村口大门上。”

门外的妇人终于呜咽出声,小姑娘刚好打水回来,将盆端过来给她洗脸。

“三子啊,眼看着要好起来了,死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和那六个孩子差不多,就吊死在大门上,我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发了疯去找他们拼命,我要杀了所有人才能给三子报仇。”

“我们就在村口打起来了,当时太乱,我腿也被人打断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大门被推倒了,三子的尸首掉下来,我一眼看见他衣服上的血字,那是三子咽气之前勉强用血写的,虽然乱,但我认得出来。”

老者说着,伸手将桌上的蜡烛点亮,烛光照亮他苍老带疤痕的脸。

原来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下来。

老头儿嘶哑道,“写的是,一个都逃不掉。”

门口“吱呀”一声,苏岫宁一惊。

妇人进屋关上门,点燃屋里其它蜡烛。

老者说了太多话,声音明显低沉许多。

“故事太长,留下听吧,这么晚了走山路也危险。”

这里更危险吧!

苏岫宁忙回头用眼神征求薛林昭的意见。

薛林昭道,“山坳里的鬼在哪里?”

大将军您真是执着得可怕啊。

苏岫宁心里苦笑,是啊,讲了半天,这是一个为了个不存在的鬼,全村人都成了鬼的故事。

说来说去,都是人心里的鬼。

老者似乎早有所料,微微一笑,苍老的手拨了下烛火。

“你们觉得鬼不存在是吗?”

在人家的地盘上,苏岫宁不敢表态,薛林昭显然也没有。

但这种时候,不表态就已经是表态,她们不信有鬼。

老头儿自嘲一笑,“曾经我们也是这样自大。”

“三子没了以后,我腿也断了,姑爷走得早,这个家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那之后,村里诡异太平过一阵,可惜没多久,村子里又开始有人说,有人看他。”

“每次不出几天,这人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去山坳里找,也没找见过尸体,去报了官,因为之前村里几次斗殴还有三子的事,杭州官府都当我们是刁民,不想管了,甚至暗中提醒来往路人不要靠近这里,拿我们当瘟神躲呢。但是我们啊,自顾不暇了。”

“村子里丢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流言传出去一段时间之后,反倒有人专门来撞鬼。还点明要住三子当年的房间。”

“姑娘们,看你们衣着不像穷人,但我们是。又找人又找鬼,田地都被我们翻起来筛过几次,哪还有收成,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靠银两活啊。”

苏岫宁震惊,“你们开始做客栈?”

老头儿点头,“外来人出钱,我们供吃供住。”

苏岫宁一时无言,谁能想到故事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而且,故事听到这里,苏岫宁意识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她们也要付钱啊!!不知道贵不贵。

“但是出事了。”老头儿不疾不徐扔出这一句。

故事再一次迎来转折,苏岫宁发现和家村除了供吃供住可能还提供另一项服务。

讲故事。

不然老头儿怎么能把故事讲得这么跌宕起伏又抓人呢。

老头儿道,“那些外来人也说,真有人看他们,有的人害怕,第二天就吓跑了。有的人胆子大啊,想再碰一碰,结果,都没挺过第二个夜里,人没了。”

苏岫宁不解,“死了?”

“失踪了,找不到。起初我们还报官,官府说是我们这群刁民谋财害命,为了找尸体又把我们田地翻个底朝天……所以后来,我们官也不报了。”

苏岫宁心说,那你们现在很有福气了,这事摊在薛林昭面前,跟直接捅到皇帝面前也没有区别了。

老头儿说了半下午,抻个懒腰,骨头嘎嘣作响。

“小红啊,怎么还没做饭?”

苏岫宁趴在薛林昭耳边小声问,“要住吗?”

薛林昭笃定点头。

苏岫宁一咬牙,豁出去了,忙清点小荷包。

她这个小荷包是外出装穷专用,很旧很破,里面只有一些脏兮兮的铜板。

苏岫宁道,“我们住宿,吃饭就不用了,我们自己有干粮和水,能省一点是一点,这年头赚点铜板也不容易,出门在外喝口水都要银子,唉,马比人都能吃,对了我们那马栓在外面要收费吗?马不用喂草料啊,它过来的一路上没少吃草了……”

老头儿,“……”

门又吱呀一声,小姑娘又朝苏岫宁做了个鬼脸,挤眉弄眼道,“小气鬼。”

又朝老头儿挥挥手,“三爷爷我回家啦。”

老头儿应了一声,小姑娘蹦蹦跳跳就走了。

苏岫宁还问呢,“这小姑娘谁家的?”

“捡的。”

很敷衍。

好似这个问题要额外花银子。

苏岫宁自然是不肯花的。

于是外面在开晚饭,苏岫宁和薛林昭背着小行囊来到她们今晚的客房——三子的房间。

这房间不大,窗户却出奇大,床就横着靠窗摆放。

都不要说鬼,就是半夜窗外跳进来只野猫都够把人吓一跳的。

借着放行李,苏岫宁凑近薛林昭低声问,“怎么办?”

今晚也是十六,月光皎洁,这地方也是神了,参天巨树遮得住日头却挡不严月光,加上窗子奇大。

这房间内居然不用点蜡烛也能视物。

苏岫宁问完这一句,薛林昭转头来看她。

七年前她们一般身高,分别六年,薛林昭被调元子催着长个儿,苏岫宁自己反而饥寒交迫没长,所以身高一下拉开差距。

哪怕重逢之后在沈汐和芷苓两位神医的努力下苏岫宁努力在长了,但要想追上薛林昭的个头,还是痴人说梦。

所以很近很近的时刻,薛林昭垂眸看自己。

皮肤,眉眼,微张的嘴,这个侧脸,都很让苏岫宁心动。

薛林昭道,“吃点东西我们睡。”

苏岫宁一口应下,“好!我们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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