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苏岫宁觉得,这只是一趟普通行程,毕竟杭州家门口能有什么事。
直到马蹄踏在和家村的石碑前,苏岫宁才觉得只有她们两个来,有点托大了。
这个村,看起来很破落,毫无生气,并且村道复杂,站在村口望去,只有复杂交错的小路。
诡异非常。
就在她准备劝薛林昭回去时,村里有人走了出来。
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从最近的一间房子走出来,身上穿着碎花的短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小姑娘站在远处,怯生生问,“你们,是什么人?”
苏岫宁忙道,“我们走错路了,这就回去。”
薛林昭对她这句话感到奇怪,却并没有制止,反而顺着问,“小姑娘,有大人吗?我们问个路。”
小姑娘壮着胆子喊,“你们原路返回快走吧,山里危险的。”
薛林昭静静注视着她,又问,“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要哭了,气得一跺脚,“怎么就是不听呢,你们不知道山里闹鬼吗,可吓人的。”
这一跺脚,苏岫宁也是满目狐疑。暗中扯了扯薛林昭衣袖,对她摇摇头。
“我们走吧。”
薛林昭却是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走不了了。”
苏岫宁一惊。
薛林昭道,“不要离开我半步。”
苏岫宁点头的瞬间,一道苍老声音响起,“她家大人在这呢。”
只见一抽着烟斗的驼背老者也走了出来。
老者警惕瞧着她们,眯眼道,“来打听闹鬼的事吧?”
薛林昭点头。
她如此坦荡,老者也没翻脸,抽着烟袋考虑片刻,最后一摆手。
“进来吧,小红,看茶。”
院里传来一妇女的应声。
苏岫宁一踏进老者家屋子,只觉得压抑,青天白日,屋里也黑漆漆的。
她东张西望,才发现这里屋顶好低,再加上外面大树遮挡阳光,故而屋子里更是昏暗。
老者喊她们在屋子正中央一张桌旁坐了。
房门还敞着,那小姑娘坐在门口逗小鸡崽。
老者吧嗒吧嗒抽烟袋。
他抽这烟呛人得很,苏岫宁皱眉忍着。
老者抽够了才开口,“打听这事的人我见得多了,你们这样的还是头一回,两个姑娘家,何必往这危险地方跑呢?”
薛林昭道,“你们为何不搬走?”
一个中年妇人从厨房端茶过来,放在她们手边,闻言便道,“我们世代靠这片地吃饭的,又能去哪儿。”
一说这个,老者吧嗒得更快了。
苏岫宁瞧了他好几眼,心说这肺一挤哗啦啦淌烟油吧。
老人声音低哑,慢声道,“忘了哪年开始的,村子里总是丢鸡,没人当回事,山里嘛,山狸子偷鸡每年都有,那一年格外多呗。后来,总有人说,半夜山里有哭声。我们这些岁数大的怎么看呢,风声呗,年轻人太胆小了。”
说到这事老者目光惆怅几分,“毕竟是年轻人,年轻气盛啊,有几个人看没人相信,就结队进山捉鬼去了。”
老者指了村后一个方向,“那边是种药材的田地,再往深走,遍地山坳悬崖深涧,里面那千年老树都要成精了,树冠连着树冠,树根盘着山石,冷不防一脚踏空,掉进山坳里,被树叶一挡,谁也找不到。我们村里有规矩,不可越界。”
苏岫宁问,“那几个年轻人越界了?”
妇人突然走到门外去,坐在小姑娘另一边抹眼泪。
小姑娘视若无睹,还在逗小鸡。
老者叹了口气,“带头的是她儿子,也是我外孙,真是年少轻狂啊,他们那一行七个孩子,只有他活着回来。”
苏岫宁“啊”一声,对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当时我们发现孩子丢了,全村出去找,试过进山坳,但是走得不深,也报过官,官府来看了几次,也说山路太险,官兵没有经验,迟迟拖着。又过了几天,很多人都不抱希望了。”
“那天夜里,大家就聚在我这房子里商量对策,打算天亮之后安排好人手,再进一次。”
“那时候啊,正逢一个十六,月亮特别亮,外面那月光洒霜似的,正说着呢,就看见外面站了个人,整个人细细长长的,不像个人,歪着脖子,像是正朝我们屋里看。我当时看见这一幕啊,就觉得后背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我指着外面大喊,‘那是什么!’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好多人吓得直叫,有胆大的抄起家伙就冲出去了。”
苏岫宁听得汗毛直竖,忍不住朝薛林昭又靠了靠,干脆搂着她胳膊,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偷偷瞄了眼外面,还好青天白日。
门边的小姑娘却突然回头,把苏岫宁吓得一激灵。
小姑娘朝她做了鬼脸,笑嘻嘻跑到另一边去打井水喝。
苏岫宁被小孩儿吓了一跳,气闷。
感觉到薛林昭的手揽住她拍了拍肩膀,苏岫宁惊讶,却见薛林昭还在听老者讲述,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安抚动作。
小宁子霎时心花怒放,什么怕的都抛到脑后去了,心里美滋滋贴着昭昭继续听。
“先出去的人一锄头把那东西撂倒了,我跟出去才发现,造孽啊,就是我那外孙,三子!”
苏岫宁心说也对,得回来一个,要不然怎么知道有没有鬼呢。
“第二天三子醒了,一醒来看见我们就哭,说在山里撞了鬼,鬼要把他们留下,一个都逃不掉。他们一路逃命,又不认路。三子情绪好点了之后带我们回去找过,就在离田地不远的一个深沟里,另外六个孩子都在。”
老人眼一眯,吐了口烟道,“死状很惨。”
“我们把尸体带回来下葬,也问三子有没有其它线索,也有人说会不会是山匪之类的,但是三子一口咬定就是鬼。”
“那段时间村里气氛真是紧张啊,我作为村长,外孙带大家出去冒险,结果最后带出去的人都没带回来,三子自己倒是好模好样回来了,除了瘦脱相之外,没有任何伤,怎么叫人不记恨啊。”
“从那以后啊,我这院子里外就没安宁过。”
“三子夜里总是惊醒说有人盯着他,哭着说自己逃不掉,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吓坏了,后来实在见他睡不着,没办法了,陪着他一起睡。”
“直到那次才发现,哎呦造孽啊,那几个孩子的家里人半夜就趴在三子窗前,探着身子,歪着头,盯着他看,直勾勾的,眼里头冒着怨毒,那模样比鬼还像鬼。”
苏岫宁顿时后背发麻,但细想来人性就是如此。
老头儿又吧嗒几口烟,“有什么办法呢,我把大家聚到一起,说这事确实我们有错在先,但是孩子也是死里逃生太惨了,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当时有多恐怖,就这么说吧,如果生嚼了我能把孩子们复活,我那天当场就会被人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苏岫宁听得瞠目结舌,都忘了趁机贴昭昭的事。
她回头看看薛林昭,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薛林昭目光还是那样平静,脸蛋也还是那样养眼,这也稍微给到苏岫宁一些支持,得以继续听。
老头儿声音有些哽咽,“没用,有一天村里一家办满月酒请我去,我以为关系缓和,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那晚我和小红都睡得沉,醒来的时候,三子他……”
老头儿放下烟袋,长叹一口气,颤抖着手抹了把眼泪,指着村口的方向说,“被人吊死在村口大门上。”
门外的妇人终于呜咽出声,小姑娘刚好打水回来,将盆端过来给她洗脸。
“三子啊,眼看着要好起来了,死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和那六个孩子差不多,就吊死在大门上,我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发了疯去找他们拼命,我要杀了所有人才能给三子报仇。”
“我们就在村口打起来了,当时太乱,我腿也被人打断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大门被推倒了,三子的尸首掉下来,我一眼看见他衣服上的血字,那是三子咽气之前勉强用血写的,虽然乱,但我认得出来。”
老者说着,伸手将桌上的蜡烛点亮,烛光照亮他苍老带疤痕的脸。
原来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下来。
老头儿嘶哑道,“写的是,一个都逃不掉。”
门口“吱呀”一声,苏岫宁一惊。
妇人进屋关上门,点燃屋里其它蜡烛。
老者说了太多话,声音明显低沉许多。
“故事太长,留下听吧,这么晚了走山路也危险。”
这里更危险吧!
苏岫宁忙回头用眼神征求薛林昭的意见。
薛林昭道,“山坳里的鬼在哪里?”
大将军您真是执着得可怕啊。
苏岫宁心里苦笑,是啊,讲了半天,这是一个为了个不存在的鬼,全村人都成了鬼的故事。
说来说去,都是人心里的鬼。
老者似乎早有所料,微微一笑,苍老的手拨了下烛火。
“你们觉得鬼不存在是吗?”
在人家的地盘上,苏岫宁不敢表态,薛林昭显然也没有。
但这种时候,不表态就已经是表态,她们不信有鬼。
老头儿自嘲一笑,“曾经我们也是这样自大。”
“三子没了以后,我腿也断了,姑爷走得早,这个家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那之后,村里诡异太平过一阵,可惜没多久,村子里又开始有人说,有人看他。”
“每次不出几天,这人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去山坳里找,也没找见过尸体,去报了官,因为之前村里几次斗殴还有三子的事,杭州官府都当我们是刁民,不想管了,甚至暗中提醒来往路人不要靠近这里,拿我们当瘟神躲呢。但是我们啊,自顾不暇了。”
“村子里丢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流言传出去一段时间之后,反倒有人专门来撞鬼。还点明要住三子当年的房间。”
“姑娘们,看你们衣着不像穷人,但我们是。又找人又找鬼,田地都被我们翻起来筛过几次,哪还有收成,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靠银两活啊。”
苏岫宁震惊,“你们开始做客栈?”
老头儿点头,“外来人出钱,我们供吃供住。”
苏岫宁一时无言,谁能想到故事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而且,故事听到这里,苏岫宁意识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她们也要付钱啊!!不知道贵不贵。
“但是出事了。”老头儿不疾不徐扔出这一句。
故事再一次迎来转折,苏岫宁发现和家村除了供吃供住可能还提供另一项服务。
讲故事。
不然老头儿怎么能把故事讲得这么跌宕起伏又抓人呢。
老头儿道,“那些外来人也说,真有人看他们,有的人害怕,第二天就吓跑了。有的人胆子大啊,想再碰一碰,结果,都没挺过第二个夜里,人没了。”
苏岫宁不解,“死了?”
“失踪了,找不到。起初我们还报官,官府说是我们这群刁民谋财害命,为了找尸体又把我们田地翻个底朝天……所以后来,我们官也不报了。”
苏岫宁心说,那你们现在很有福气了,这事摊在薛林昭面前,跟直接捅到皇帝面前也没有区别了。
老头儿说了半下午,抻个懒腰,骨头嘎嘣作响。
“小红啊,怎么还没做饭?”
苏岫宁趴在薛林昭耳边小声问,“要住吗?”
薛林昭笃定点头。
苏岫宁一咬牙,豁出去了,忙清点小荷包。
她这个小荷包是外出装穷专用,很旧很破,里面只有一些脏兮兮的铜板。
苏岫宁道,“我们住宿,吃饭就不用了,我们自己有干粮和水,能省一点是一点,这年头赚点铜板也不容易,出门在外喝口水都要银子,唉,马比人都能吃,对了我们那马栓在外面要收费吗?马不用喂草料啊,它过来的一路上没少吃草了……”
老头儿,“……”
门又吱呀一声,小姑娘又朝苏岫宁做了个鬼脸,挤眉弄眼道,“小气鬼。”
又朝老头儿挥挥手,“三爷爷我回家啦。”
老头儿应了一声,小姑娘蹦蹦跳跳就走了。
苏岫宁还问呢,“这小姑娘谁家的?”
“捡的。”
很敷衍。
好似这个问题要额外花银子。
苏岫宁自然是不肯花的。
于是外面在开晚饭,苏岫宁和薛林昭背着小行囊来到她们今晚的客房——三子的房间。
这房间不大,窗户却出奇大,床就横着靠窗摆放。
都不要说鬼,就是半夜窗外跳进来只野猫都够把人吓一跳的。
借着放行李,苏岫宁凑近薛林昭低声问,“怎么办?”
今晚也是十六,月光皎洁,这地方也是神了,参天巨树遮得住日头却挡不严月光,加上窗子奇大。
这房间内居然不用点蜡烛也能视物。
苏岫宁问完这一句,薛林昭转头来看她。
七年前她们一般身高,分别六年,薛林昭被调元子催着长个儿,苏岫宁自己反而饥寒交迫没长,所以身高一下拉开差距。
哪怕重逢之后在沈汐和芷苓两位神医的努力下苏岫宁努力在长了,但要想追上薛林昭的个头,还是痴人说梦。
所以很近很近的时刻,薛林昭垂眸看自己。
皮肤,眉眼,微张的嘴,这个侧脸,都很让苏岫宁心动。
薛林昭道,“吃点东西我们睡。”
苏岫宁一口应下,“好!我们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