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上一次铺天盖地的白还是国丧。
清晨,门板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动一下。
随后又是重重一击。
苏岫宁被冷风迎头灌了满脸,忙低头拉紧大氅。
看了眼隔壁毫无动静的房门。
只觉得冬日更冷。
早在两个月前,薛林昭为军务便利,已经搬走了。
外面的雪齐膝深,她迈出两步,便被雪塞满了鞋袜。
外面传来阵阵喧闹。
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有人声音很大,“夫人这院子也得扫!”
来人见苏岫宁站在门口,一乐。
“夫人醒啦!”
苏岫宁木着脸,抖着腿。
“纯钧,拔我出来。”
被人七手八脚拔出来之后,苏岫宁坐在房门大敞的桌前,看院中喊着号子除雪。
屋顶积雪也不少,所以只听屋顶脚步阵阵。
时不时自屋檐泼下一大滩来,带来丝丝冷意。
“往年,边关也这么大雪吗?”
崔姨在旁边倒茶,推过来一杯,“十年未见得一次。”
苏岫宁点点头,捧着茶杯不语。
院中闹腾,屋内极静。
良久。
苏岫宁问,“他们都还好么?”
崔姨答,“嗯。”
“你知道我问的谁?”
“谁都好。”
“两个月前,沈神医离开王城。”
“是吗?”
“她来落日城了是吗?”
“嗯。”
“许久未见小尘。”
“在治病。”
“不用崔姨亲自照料?”
“老奴需先照料您,教您习武。”
苏岫宁沉默了。
“您似乎不喜老奴教您?”
“不是。”
“那是为何?”
“感觉有些折寿罢了。”
崔姨,“……”
“不要一口一个脑……老奴了好吗?”
害得她都要大舌头了。
崔姨低头闭嘴。
又是良久。
“将军呢?”
“嗯?”
“说了那么多人,怎么没提将军?”
“您没问。”
“我现在问了。”
“哦。”
问就问了,那又怎样。
没有得到答案,苏岫宁隐约觉得薛林昭在回避自己,却也失去了往日横冲直撞去她面前的勇气。
因为自己也在逃避。
直到晌午时候,外面才清理个七七八八,至少是出行无碍了。
纯钧叨叨叨,“最近外面不太平,有些个流窜的人牙来了沙肆附近,将军一直叮嘱让您来往当心,您等我一起……”
苏岫宁翻身上马,潇洒利落。
“不用,沙肆那条路我闭眼都能走上三个来回。”
说完一抖缰绳,直接冲了出去。
徒留纯钧在后面绝望呼唤。
苏岫宁骑马冲出去的姿态很潇洒,结结实实灌了几口冷风之后,老实围好大氅。
沙肆的雪照比落日城小些,却也是没了马蹄。
沙肆城门外,人头攒动,说是清雪,更似玩闹。
不用看,也知道今日城中大半铺子不做买卖了。
掌柜的伙计都在外面玩雪呢。
进入城中,苏岫宁牵马慢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呼朋引伴,轻轻踢着脚下一个雪块。
那雪块在雪地里滚了滚,竟将自己团出个雪球。
苏岫宁被那小雪球戳中内心,忍不住轻笑出声。
又轻轻踢一下。
雪球滚了滚,大了一圈。
于是又踢一脚,苏岫宁专寻着积雪之处踢,除了避免撞到人,也不在意走到哪里。
只见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轻轻踢已是踢不动了。
苏岫宁弯腰双手推着雪球走,丝毫没留意此处是一偏僻窄巷。
心里只想着,好可惜,薛林昭没看到。
正使力,冷不防迎面一阵风扑面而来。
苏岫宁最近跟着崔姨学了不少,心下一个激灵,人已经迅速后撤,翻身上马。
这才看清,下方是一白衣姑娘,此刻正趴在一堆碎雪块之上,乌黑发丝散落雪中。
雪块……
她的雪球!!
压碎了她雪球的姑娘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马上方向。
苏岫宁惊讶一瞬。
不为别的,单纯为此女子容貌。
远处响起杂乱脚步声,呼喊声,由远及近。
女子惶急道,“救我,求你。”
苏岫宁扫了周围一眼,才发现此处距离一间花楼不远,听闻那花楼对不服从管教的女子手段残忍。
或许是逃出来的。
来不及多想,苏岫宁伸出手,女子冰凉的手攀上来,苏岫宁被冰到一哆嗦。
不过还是用力拉她上马,将人塞进自己身前,裹进宽大厚实的大氅中。
才意识到女子仅着两层纱衣,如此单薄,就算无人追赶,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也活不过明日。
苏岫宁思索着,已经驾马冲出窄巷,差点与几名黑衣人撞个正着。
苏岫宁顶着寒风问,“他们是什么人?”
身前之人缩得更深,浑身发抖,小声道,“坏人,他们,会杀我。”
苏岫宁抖动缰绳,避开街上路人,马蹄疾驰扬起飞雪,身后数人施展轻功,紧追不舍。
她也只能庆幸今天骑了小黄出来,不然一般的马在城中还真跑不起来。
混乱中又想起来了落日城便再未见过麒麟,也不知那丑马怎么样了。
苏岫宁摇头,胡思乱想什么!
感觉怀中人在发抖,她呛了满嘴的风雪安慰,“别怕,带你去寻个高手,让她保护我们。”苏岫宁匆忙间辨认着路口,被雪花迷了眼,忍不住骂道,“开个纸阁好死不死在南边,跑反了!”
就在她认路的当口,追兵更近了。
有人厉声道,“你是何人?放开我家夫人!”
苏岫宁错愕,“夫人?你是谁家夫人??”
“我不是!”女子急到要哭了,“他们是人贩子,见我不从还打我,不给我衣服穿……”说着说着直接哭出声来。
苏岫宁被哭得一阵摇摆,如此声泪俱下,不似作伪。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面容精致姣好,任谁来看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双黑眸更是剔透纯真如婴儿一般,叫人忍不住心软。
如此柔弱的女子,若真被身后那群人带回去,不说用以酷刑,便是用力推一把恐怕都要跌去半条命。
苏岫宁想到六年前的自己。
她用力抖动缰绳,“小黄快跑!去找谢掌柜!驾!”
小黄撒蹄子狂奔。
谢千屿,救命啊!!!!
沙肆之中人人不管闲事,所以哪怕她们又追又逃呼啸而过,亦未引起骚动。
更没有人帮忙。
追兵可是会轻功,若是真的被追上,该怎么办?她怀里只有一把小匕首,她还耍不太明白。
贾行风的响箭吗?
他两月未有音讯,必定是指望不上了。
昭昭救我!
“他们没追上来。”身前的女子道。
苏岫宁仓皇回头,果然,身后没人了。
她不敢停下,喘着粗气,“怎么回事?要两面包抄吗?”
女子突然道,“我不能连累你。”
苏岫宁简直想嚎,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呢!
落日城的求救响箭已经握在手里,她准备好召唤薛家大军了。
途经一片民居,怀中女子却突然纵身一跃扑进雪地之中。
苏岫宁傻眼,忙勒住缰绳,待她再返回,原地只余杂雪。
再回头望,也不见追兵身影。
她原地转了一圈,还是不放心,骑马沿着雪痕寻了过去。
可此处地形复杂,雪痕杂乱,很快便绕晕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找谢千屿帮忙。
一路疾驰至栖月纸阁,碰巧大门被人一把从里面推开。
谢千屿一露面,苏岫宁忙冲过去,却见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
谢千屿沉着脸,足下一点,飞上屋顶,眨眼间没影了。
耳边只留下一句,“阿那兹??库勒穆尔。”
里面小石又焦急冲出来,苏岫宁忙拉住他,“出了何事?”
“大事!天大的事!”小石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今日掌柜什么也不会管了,将军夫人您自便。”
没等苏岫宁再问,小石也一溜烟没影了。
苏岫宁站在门前喘着粗气,回头看看空荡荡的纸阁,再看看身旁同样发呆的小黄,最后看看面前空无一人的屋顶。
顿觉人生迷茫。
她来干什么来着?
哦对,靛蓝纸染成了,数日前已下窖,至少要半年后方能取出。
她最近还来沙肆,一是习惯了每日往来。
二是在落日城不知如何面对薛林昭。
还有三。
她望向街角每日按时开讲的茶楼,说书人口若悬河,说那魔将薛长风,天煞孤星,杀人不眨眼,克死发妻,自己也暴毙宫乱之中,没有看到一眼宣国的大好江山。
裴飒带人抓过几次以此为噱头的说书人,最后被薛林昭阻止。
她没有说什么功过但由人评说。
薛林昭只淡淡道,“你苦练骁骑营练是出来抓老头儿的。”
裴飒,“……”偃旗息鼓。
苏岫宁听了满耳朵薛长风坑杀满城百姓,不知过了多久。
马蹄声渐渐停在门前。
她看着马上的人,面色平静,心跳如鼓。
昭昭。
薛林昭一身墨色便装,黑色狐绒更趁得整个人矜贵肃穆。
她身后带着一小队人马,似乎外出路过此处。
薛林昭没有下马,只是问,“为何站在门外?”
苏岫宁愣愣道,“听书。”
难得大雪,都在外面玩雪,茶楼之中大半空座。
苏岫宁,“……能省一点,是一点。”
薛林昭,“……”她瞥了眼门里,视线又落在一旁的雪地里,“今日不制笺?”
苏岫宁摇头,“多日不制了。”鬼使神差的,又道,“我来只是,闲着也是闲着。”
“嗯。”薛林昭调转马头,看样子准备走了。
果然,只听她对手下吩咐,“回营。”
苏岫宁如梦方醒。
忙翻身上马,急道,“我也回,一起!”
薛林昭微微侧身,张口还未说出什么,一道身影又自半空飞至。
薛林昭的护卫抽刀出鞘,护至她周遭。
而谢千屿只是瞥了她们一眼,直奔院中,几乎几个眨眼间,提着个包裹出来。
“谢掌柜。”苏岫宁抓住机会喊住她,“究竟发生何事?可要帮忙?”
谢千屿于屋檐上转身,居高临下,望着苏岫宁的神色绝对算不上友善。
这一眼叫苏岫宁心中一震。
“岫宁,我们会再见面的。”
说完,谢千屿转身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栖月纸阁门窗大敞,就这样被主人抛弃,
就好像除了那个小包袱,一切对于谢千屿来说都不重要了。
苏岫宁说了那逃命女子的事,薛林昭派人去寻,因已过去许久,更难寻踪迹。
也未曾听说哪里有冻僵的女子。
回城的路上,苏岫宁骑小黄慢慢跟在薛林昭身侧。
薛林昭半张脸掩在大氅之中,半垂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眉毛上落了雪。
睫毛上也落了雪。
苏岫宁缓缓地,无声地笑了。
昭昭,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