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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夫人先吃

“前面就是回音壁,传说对着中央喊话,在不同的位置能听到不同的回答。”

落日城西二十里的沙漠之中,苏岫宁扒拉开一点防风纱巾,扭头道。

“传闻此处可连接过去未来,曾经有人在此听见过自己三十年前的喊话。是大漠恐怖遗迹榜上第三名,可谓是妖风煞气之地,非龙魂虎胆之人不敢入内!”

这话说完,话音还没落在地上。

两人终于走到近前,对着外面整整齐齐拴着的十几排马发呆。

苏岫宁张大嘴,纱巾直接被风炫进嘴里。

漆黑残破的古建筑,在午后烈日下亦令人胆寒。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漫天沙尘,也带来里面人声鼎沸。

“哎~能听见吗?”

“哎呦小祖宗这城墙爬不得爬不得。”

“听见什么回音了?”

“听什么,净听江湖八卦了。”

“我听他们讲两国贸易。”

“哎!回个话,回音壁。”

苏岫宁,“……”

人来人往。

甚至没地方栓马。

身后一声闷笑。

苏岫宁这个臊得慌。

机会难得安排一次出游,怎么出门就遇上旅客扎堆儿呢。

展开罗鹰给她的“落日城外必游二十处风景名胜”,只见回音壁后面,洋洋洒洒的介绍典故之后,一行小字标注:

宜夜晚前去,错开人潮。

啧,失策。

薛林昭道,“回音壁是假的。”

“诶?”

薛林昭目光落在一个方向,“当年大漠妖主狼音夫人在沙漠之中修建了一座城堡,传说可以与过去和未来对话,通晓世间万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天下人对其趋之若鹜,却都迷失在茫茫大漠之中,直到后来,薛家一位先辈杀了她。”

“为什么?”

“因为那座城的墙壁以活人堆砌其中,那是一座吃人的城堡。”

那些迷失的人……

苏岫宁只感到胸前一阵恶寒。

后背为什么没有?

因为后背紧挨着昭昭啊。

薛林昭道,“未免有心之人再去寻找,薛家先辈在毁掉城堡后,请能工巧匠在这里修了一个假的废墟,这里面所谓回音,只是风声。”

苏岫宁听完更加用力翻介绍。

这些上面完全没提啊!!!

听风营你非常不靠谱你知道吗?

薛林昭接过册子,“罗鹰给你的?”

“啊。”

“这上面所记之处都会是这个状况,流萤沙人少,要去看吗?”

苏岫宁大大点头,“要!”

薛林昭直接调转马头。

苏岫宁简直想哭,明明是想带昭昭畅游一日,体会一下凡人小美好,如今状况似乎反转了。

流萤沙,要远一些,她们骑匹白马一路朝西南方向,风沙愈烈。

白马都要被吹成黄马。

薛林昭才道,“到了。”

此处杳无人烟。

薛林昭下马道,“此处偏僻且外围流沙坑遍布,寻常人不会来。”

赶路许久,此时天已经渐渐暗下。

苏岫宁看着前方,苍茫大漠之中,前方是一片萤蓝之海。

“那是……水?”

“是沙。”薛林昭道,“此处特有的一种琥珀色沙粒,白日吸饱日照,入夜后便呈萤蓝。”

苏岫宁下意识顺着薛林昭搀扶的力道下了马。

开口第一句便是,“若是能……”

她很快清醒过来,“不,不能。”

薛林昭却已率先踏入那片蓝沙之中,随着她的脚步,荧光流淌成星河。

星河之上,薛林昭道,“能,你可以带回去制笺。”

苏岫宁已经完全被她眼里的星河蛊惑,喃喃问,“你还带谁来过?”

“很多。”

“很多?”

“蒋大人,刘大人,我父亲……一支军队。”

苏岫宁沉默了,纯军务来的。

“我不会把这些沙石制笺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里的存在。”她小心翼翼走到薛林昭身边。

白日沙子烫脚,夜晚触之却冰凉。

丝丝凉意滑过脚腕,居然有一丝逐波踏浪之感。

苏岫宁专心盯着脚下,笑嘻嘻道,“这里是我和你,两个人的秘密。”

薛林昭沉默片刻,“嗯,但是还……”

“没有,那不算!”

不要提那支军队,我说不算就不算!

恋恋不舍离开流萤沙不久,苏岫宁还在意犹未尽。

“从前没听说过啊,那附近什么地方?往那边是砾泽吗还是什么,好像也没走多远,是不是没到忘月……”

苏岫宁突然一哽。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叫她整个人都是一滞。

薛林昭道,“那里叫大风口……怎么了?”

“没……没怎么……”

远处隐隐传来阵阵呼唤。

晃神许久之后,才终于看清,是芷苓她们。

一群人过来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冷不丁儿“沙肆”“烤肉”两个词蹦出来几次。

芷苓期待看过来,“一起去吧,难得近,遇都遇上了。”

芷苓,村夫,崔姨,纯钧,甚至小尘都在看她。

苏岫宁转头,薛林昭也在看她。

看样子只等她一句话了。

苏岫宁眨眨眼,说,“那就去吧,不过……天亮之前我要回落日城。”

先前经历那样的事,沙肆还是热闹的。

入夜,灯火通明。

烤肉是纯钧订的位子,看出来是熟客了,包厢门一关,纯钧像是回了自家一样招呼众人。

桌面中央是炙烤炉,很快香气散发出来。

纯钧夹起滋滋冒油的烤肉,很有眼色。

第一块给苏岫宁。

第二块给薛将军。

包厢温度攀升,这里没有外人,很快吃了个面红耳热,大声喧哗。

聊着边关的八卦,还有今日采买如何砍价。

苏岫宁瞧着薛林昭被热气熏出一点粉色的脸。

只不解一件事。

薛林昭对她的关照,太过了。

连纯钧都知道第一块肉给夫人,而不是将军。

从前她自信觉得昭昭心里有她。

如今却突如其来脊背一片凉意。

忘月坡……薛泽渊接了兵部调兵令,没有动身去忘月坡,却死在夹谷关前。

薛林昭到底知道什么?

薛林昭接她进王城的目的,或许远没有她后来所想那么单纯!

她初入王城时分明满心戒备,草木皆兵,可后来又是因为什么放松了警惕?

身旁有人在夹菜,白色衣袖动了动,隔着烤肉味儿都能闻见清香。

持筷的手更是……

啊,原来是美人计。

“将军夫人!!!”

窗外一声热情呼唤。

小石瘦弱的身体肩扛大包袱,不堪重负。

叹气道,“您来沙肆怎么没去工坊啊?掌柜那边快疯了。”

小石愁啊,“掌柜说这批纸也不成,在店里发火呢,打发我出来买点心。”

纯钧立马放下筷子,“走吧夫人。”

苏岫宁一愣,“去哪?”

“工坊啊,您不去看看吗?”

“啊,我……”

“先吃,吃好我随你去。”有人声音不大,一锤定音。

纯钧当场老老实实坐下,外面小石也闭上嘴巴,背上东西赶快走了。

包厢里该吃吃,该聊聊。

只余苏岫宁心乱如麻。

得意忘形,离开王城之后,她实在太得意忘形了!

话虽如此,吃饱喝足,还是薛林昭陪她去了栖月纸阁。

谢千屿看样子已经发过脾气了,因为小石凄凄惨惨在扫地。

见她进来简直热泪盈眶,用目光迎接救星。

苏岫宁过去看了几眼摊在案上的笺纸,靛蓝是她们一起制的,染色也用了几种不同的工艺。

很可惜,还不算成品,已经与真正的《神示录》样纸天差地别。

失败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也不至于让谢千屿发如此大的火。

原本谢千屿见她来了似乎正要出来抱怨几句,再一眼又看到薛林昭走进来。

登时又闭上嘴,问了声将军好。

“哐唧”把自己摔摇椅里。

“薛将军随便坐,小宁子带来的都是自己人。”

一眼瞄见她俩每人一个小包裹放下。

更是冷哼一声,“呦~逛街去啦。”

扭头的时候银色的耳坠叮呤当啷晃荡。

谢千屿越来越喜欢戴些复杂的首饰,举手投足哗啦啦直响。

吵得苏岫宁每日撵她出工坊,让她摘了首饰再来干活儿。

苏岫宁在满地狼籍中,找了张椅子安顿在前方,用袖子擦干净,给薛林昭坐。

自己去翻看那些色料斑驳的纸。

“不行,质感差太远了。”谢千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从摇椅里支棱起个头,“别说窖藏个一两年,就是窖藏十几年都没戏。我觉得还是染纸手法的问题,你刷得太轻了。”

苏岫宁无语,“这就是你每天躺这里看出来的心得?”

谢千屿眨眨眼,“当然,生纸也很重要。”

苏岫宁愁上眉头。

谢千屿说的也一直是她的心病,目前收集到的生纸都达不到要求,看来真得自己造一批生纸出来了。

话虽如此,对于自己的手法遭人质疑。

苏岫宁搬出工具,准备好生验证一番。

棕刷一下下落在纸面,谢千屿还在一边叭叭。

苏岫宁突然心有所感抬头问,“你做什么去?”

正走到门口的薛林昭,“回落日城。”

苏岫宁立马放下刷子,“我和你一起……”

“不必,纯钧稍后来。”

“是有军务吗?可是日出……”

“嗯。”

最终,多余的话还是咽回肚子里。

原本准备,约薛林昭去看日出的。

春芽曾说,登上城外的马头峰,大漠青山,月河奔腾,那里有最震撼的日出。

薛林昭走了。

谢千屿居然起身行礼,“恭送薛将军。”

苏岫宁踌躇片刻,眼见那背影消失在门外,最终也没能迈出一步。

直到纯钧进来。

“将军回去了,夫人你忙吧,什么时候回都行。”

片刻后,谢千屿两根手指撑着下巴,凑过来问,“你还真的准备这样忙一晚?”

“嗯。”

“你居然不黏着薛将军?”

“你不也一样。”

“嗯~我的心肝肝也是该尝尝孤枕难眠的滋味,才能学会想我~”

苏岫宁不敢苟同,头也不抬刷纸。

银饰一阵脆响之后。

谢千屿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一直想问。”

“……”

“前几次来沙肆,薛将军为什么穿着女子衣裙?”

“只是乔装。”

“乔装?给谁看?”

“譬如,你。”

谢千屿抱着胳膊歪着头,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夜深,沙肆通往落日城的路上。

两匹骏马疾驰。。

“夫人,干脆在沙肆住一晚多好,晚上这么冷,万一伤风了怎么办。”

苏岫宁不回答,只问她,“能赶上日出吗?”

“够呛。”

苏岫宁心急,干起活儿就容易忘记时辰。

“夫人是要和将军一起去马头峰吗?”

“嗯。”

“还是不要去吧。”

“怎么?”

纯钧犹豫片刻,稍微勒了勒缰绳,凑近她。

“我听春芽说的,应该也没几个人知道。将军刚来落日城那会儿,老将军经常带将军去马头峰看日出,看完正好下来领兵晨间操练,后来不怎么去了,但是老将军没了之后将军一次也没去过。”

“春芽十年前才来,又是如何得知?”

纯钧摇摇头,“我来得晚,好些事都是春芽告诉我的。”

苏岫宁却很快想通其中关联。

春芽是皇后的人,想来宫中对落日城也是看管严密,或者说,是对薛家父女的行踪了如指掌。

落日城界碑出现之时,已见晨光。

来不及了。

回到院中,发现薛林昭的房间也暗着,似乎早已睡下。

苏岫宁将那两个包袱交给纯钧,“给你们将军的。”

“我给?”

“嗯,我回去睡了,不用喊我吃饭。”

外面却突然响起行礼的声音。

“将军。”

苏岫宁震惊看看漆黑的窗户,又看向门外。

薛林昭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门外进来一人,果然是薛林昭。

她满身夙夜风尘,见她们在门口似乎有些意外,却并未多问。

只在纯钧递上包袱的时候犹豫片刻。

苏岫宁忙道,“都是些小玩意儿,你喜欢就留下,不喜欢,不喜欢的话……”

薛林昭却已经接了过去。

她靠近,又走远。

苏岫宁闻到烟熏味,看到她鞋子上的纸灰纸屑。

她对纸再熟悉不过。

黄褐色,粗糙,疏松。

是草纸。

能让薛林昭亲手去烧纸钱的,除了皇帝,便是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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