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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你有没有哭

沙肆烟尘未尽,落日城又是铺天盖地的白。

文祯二十八年秋,国丧。

轻轻叩响那扇门,“我煮了点甜羹,你要不要……”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薛林昭一身丧服,面白如纸。

苏岫宁发现自己不是东西。

因为在薛林昭失去亲人如此悲痛的时刻,她居然在想,这一身白真好看啊。

神骨仙姿,连被风卷起的纸钱,都成了随仙人起舞的灵蝶。

“你不必亲自做这些。”

苏岫宁慌忙低下头,搓搓被食盒压红的手指。

“我乐意的。”

说着又追进去,“你先吃,我也来抄一本吧。”

堂中烛火明灭,薛林昭打开食盒,垂眸点了点头。

得她许可,苏岫宁恭恭敬敬净手上香,执笔开始抄写《地藏经》。

上好的皮纸砑磨光滑,被烛光裹上一层温润的光。

如光阴流淌,浸润。

似乎并没有多久,阴影缓缓靠近,有人在身边坐下。

苏岫宁停笔去看她脸色,“可还合胃口?”

“嗯,多谢。”

薛林昭半张脸被烛火照亮,眼里有不易被察觉的红。

苏岫宁被烫了一般收回视线。

只讷讷道,“圣上还喜欢什么纸?我制出来,到时连同经文一同送回王城。”

良久,薛林昭摇头。

“你早已送了。”

苏岫宁无言,无论刻画笺还是流仙笺,她献这些确实有所求。

但也是真心想满足一个老人的心愿。

只是在知道调元子一事后,心中难免又生出几分怨恨。

那日听见寒月说圣上驾崩,苏岫宁并未意外,自从见到皇帝第一面起便知道,这样一天不会远。

她只是不忍看到薛林昭伤怀至此。

沙肆一场风波,打破大漠百年来的平衡,要善后之事繁多。

蜃影坊背后之人未出现一片衣角,她和村夫等人冒死带出来的证据,也只能证明蜃影坊确实暗中贩卖瑶台引。

但原料何处来,销往各国的门路为何,又记录不明。

苏岫宁根据纸张追溯账目来源,竟有部分来自司南国。

那日当着落日城所有官员将领的面,薛林昭命人按苏岫宁提供的线索去查,算是认可她参与。

苏岫宁顿时更加来劲,偶尔也跟去沙肆帮忙。结算商铺损失,也帮着查验蜃影坊废墟中挖出的物品。

薛林昭房间夜夜通明,除却公务,便是抄经。

她背负的太多了,苏岫宁只想尽自己所能为她做些什么。

人影晃动,身旁有人坐下。

苏岫宁很在意地望向桌面,两个碗都空了。

一干二净。

她嘴角悄悄勾起,不经意间瞄见经书旁展开的文书。

隐约可见一个“谢”字。

薛林昭不动声色合上文书,只提笔抄经。

苏岫宁亦收回视线。

烛火跳跃,良久。

薛林昭道,“谢千屿,自幼被谢赫关收养,五年前,在谢赫关死后继承沙肆中的栖月纸阁,和西域多处产业,此人生平最大的爱好是纸,在沙肆中与不少掌柜交好。”

沉默片刻,苏岫宁道,“谢掌柜有一个情人,很凶。”

“很凶?”

“嗯,挠人。”

“……”

又半晌,薛林昭道,“罗鹰。”

“是。”

饶是与罗鹰也算熟悉了,冷不防听见这个应声还是叫苏岫宁吓了一跳。

四下张望也没见这人躲在哪里。

“出去了。”薛林昭面色平静,习以为常。

“什么时候,哪里?他刚刚一直在?”

“没有一直。”

苏岫宁生怕哪里再跳出来一个人,不放弃地盯着房梁,试图识破那里的伪装。

盯出一个大活人来。

才发觉薛林昭似乎也停了笔。

“栖月纸阁并非安心之所。”

“但我还是得去。”

烛火跳跃数次,见她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说话,苏岫宁只得追问。

“你不问我为何?”

“你既已决定……”

“我会说的。”苏岫宁捧住她的脸,轻轻掰过来对着自己。

笃定道,“你问,我会说的。”

薛林昭眉头微动,眼神中又覆盖上些许茫然。

却终究没有开口。

苏岫宁望着她瞳孔中的自己,心也软了下来。

不禁放轻声音问,“你不困吗?”

薛林昭不甘示弱关怀道,“若是累了,便先回去。”

苏岫宁摇头。

近乎迷恋地看着这张脸。

被世人奉为信仰的薛林昭,红着眼圈,泛白的脸在自己手中,一点温热,带着些触手可及的脆弱。

简直迷惑人心智。

掌心下的脸颊动了。

薛林昭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惊讶。

问,“什么?”

“什么?”苏岫宁后知后觉,茫然道,“方才,我说了什么吗?”

“你方才说,如果你死了……”

苏岫宁,“……”

“我会为你哭,为你抄经吗?”

苏岫宁,“……”

虽然,也确实想过。

虽然,也确实嫉妒过皇帝,一丢丢。

但是,唉。

她恋恋不舍收手,准备打个哈哈说顺口胡说。

“我确实见过,在梦里。”薛林昭道。

刚准备张开的嘴又闭上。

薛林昭重新蘸了墨下笔。

“数次梦中,你死不瞑目,死前问我,为何不救你。”

苏岫宁听得心里一暖,无论是哪种情感,原来她在薛林昭心中已经如此重要。

哪怕仅是这份愧疚和惦念,已足够令她窃喜。

“然后呢,你有没有哭?”

为我哭。

“没有,梦里我杀光了那些人。”

苏岫宁,“……”

“崔姨说,这是病,薛家人身受诅咒,强大如薛长风,亦不能幸免。”

“所以……”火焰跳动,噼啪地响。

苏岫宁耳边仿佛有风声呼啸,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是在拒绝我。”

薛林昭缓缓抬眼,亦看过来,目光坦荡。

眸清目明。

她一身白色丧服,没有刻意伪装过的身形和打扮,整个人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丝脆弱。

在这个她最脆弱的,苏岫宁觉得离她最近的时刻。

她跪坐在这里,近在咫尺,却因这简单的一眼,转瞬间远在天涯。

“我不要你管!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我什么都不知道!坊主不会放过你们的!去死吧,都去死吧!”

绮罗殿中闹得震天响。

棠映雪那一把唱曲儿的好嗓子都喊到劈了叉。

芷苓道,“这里交给我吧。”

崔姨叹了口气,失魂落魄出来,关上门。

春芽正站在院中,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夫人学煮甜羹,厨房一大锅,吃吗?”

崔姨麻木地坐下,任由她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灰绿色糊糊推到面前。

“这是什么?”崔姨皱眉。

“吃吧,夫人做给将军的,还能有毒不成。”

“往日不是都苏小姐苏小姐的,何时背地里也叫上夫人了。”

崔姨舀起一勺抿了口,眼圈转瞬红了。

屋里没有棠映雪骂骂咧咧的声音,看来已被芷苓制服。

春芽感慨,“子女果真是讨债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哭。身体还好吗?”

崔姨怅然,“娜娅用的药性太烈,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春芽,“……我说你,算了不问了,这不是还活着么。”

又是沉默。

春芽突然“啧”一声,阴阳怪气叫道。

“崔姨从前对我多好啊,亏我从前还觉得你把我当亲生女儿看的,真是人比人得扔。”

“倒也生不出你这么皮的女儿。”崔姨被她一句话逗笑,抹了把眼睛,突然想起一事。

“你煎药加水?”

“嗯啊。”

“这样啊。”

“没看出来吧?以为我一门心思毒害将军,背地里没少骂过我吧?”

“你背地里也没少骂我写的方子吧。”

“那我不知道你动了手脚。”

“我一直以为你是密影司派来监视我的,也没想到你是太子的人。”

春芽笑容一收,“很快就是新皇了。”

“对,你说得对。”

两人不说话,里屋也很安静。

一时间只有羹匙与碗壁有一下没一下的碰撞声,诉说着持碗之人的心绪不宁。

才松动的气氛渐渐又沉静下来。

良久。

春芽出声,“那孟公公……”

“不是。”

“孟公……”

“不是。”

“孟……”

“不是太监!”

春芽捧碗,“啊……我是想问孟司正近日在忙什么,可有什么新的指派,你不说我都没想起太监的事。”

崔姨,“……”

“好啦。”春芽起身收拾食盒,“如今儿子找回来了,丈夫也没变太监,虽然和我想象中长得不一样,好在武功不输阵,不愧是我自幼崇拜的姽婳夫人。”

崔姨一愣。

“你说什么?”

“哎呀。”春芽装傻踢踢腿,“崔姨去厨房送食盒吧,我吃撑了走不动啦。”

她瘫靠在树干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赖样儿。

崔姨无奈,只能笑着横她一眼,两口将糊糊喝干净。

放下碗咂咂嘴。

“夫人的手艺……”

“如何?”

“怪不得你给自己只盛了一口。”

春芽撑着腰咯咯咯笑个没完。

崔姨嘴上向来说不过皮丫头,只无奈摇头挎上食盒,准备送去厨房。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知道自己此刻进去非但帮不上忙。

还会让小尘更加怀疑自己居心叵测。

临出门,春芽在后面突然问。

“娜娅夫人死前,为什么说你‘还要救她’,你此前也救过她?”

黑夜能掩去很多情绪,大漠也能淹没数不尽的故事。

崔姨的声音几不可闻。

“嗯,救过。”

绮罗殿外矮树疏于打理,长得奇形怪状。

夜晚秋风飒飒,与大漠风沙是不尽相同的冷。

无论何时何地,美人总是能更得世人怜惜偏爱。

但有一个地方除外。

这片茫茫大漠。

遍地尸体血污之中,女子弯腰检查有无活口。

不远处小姑娘在挣扎。

“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快死了。”

“你不该救我。”

“哦。”

“当一个人没有能力靠自己活下去,让她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哦。”

“因为一旦活下来,她就会不甘心只是活下来。”

“哦,要吃烧饼吗?”

“……吃。”

一张饼下肚。

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卖你的人平时怎么叫你?”

“他们叫我,那丫头。”

“这样啊。”女子若有所思,“以后你就叫娜娅。”

“为什么?省事吗?”

女子笑了,随手在沙地上画了两个符号,给小姑娘看。

“在我的故乡,娜娅是珍宝的意思。”

小姑娘睁大眼睛,盯着地上的字。

她不认识这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写出来像花一样漂亮。

虽然她也才见过一次花。

“哈哈哈,其实是担心你不适应,娜娅,那丫头,听起来差不多。”

“……”

女子敛去笑容,正色道,“以后意思也差不多。”

娜娅问,“我不认得,这个字,你的故乡在哪里?”

女子拍拍手站起来,她踩踩脚下,爽朗道。

“就在这片沙漠里。”

她擦干净刀上的血迹,似乎准备走了。

娜娅连忙爬起来。

“你的刀怎么是弯的,难道杀了太多人,磕弯了?”

女子看看手中的刀,看看瘦到随风飘荡的小姑娘。

有些错愕,有些想笑,最后目光警惕。

护食道,“娜娅,不用拐弯抹角,你要是想要,我给你也打一……两把。”

“我不……”

我怎么会想要你的刀?那刀我拿着都怕会割手。

娜娅才想否认,便听远处有人喊着“小婳”跑来。

她如惊弓之鸟,立刻躲到女子身后去。

女子朝青年招招手,“老孟,我救了个姑娘,恭喜你有妹妹了。”

叫老孟的青年样貌普通,身材普通,武功乍一看也普通。

总之其貌不扬,嗓门还大。

一路上围在小婳身边大献殷勤。

娜娅跌跌撞撞跟在女子身边,需要拉着她手臂才能站稳。

赶了一整天路,她问出心中埋藏已久的问题。

“你这是做什么去?”

女子倏然一笑,指着前方茫茫沙色。

“统领大漠去!”

小小的娜娅被震撼到了。

她生来便在这里,有记忆来便被人卖来卖去。

大漠边缘无管辖之地数不胜数,她亲眼见过那些人用沙丘处理尸体。

一阵大风过后,什么也没剩下。

这片大漠对一切都照单全收。

就是这样恐怖的地方,统领大漠。竟然从这样一个年轻的女人口中说出来。

娜娅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在沸腾,血液都变得滚烫。

“崔姨!”春芽追上来,“先前芷苓说验尸结束了,娜娅夫人的尸体葬在哪里,将军说问问你的意思。”

“嗯,就让沙丘带走她吧。何处来,便何处去。”

夜色寂寥,人也沉重,崔姨的身影被灯笼拉长。

春芽竟然直接跟上她。

清脆的声音问。

“你这是做什么去?”

崔姨一阵恍惚,似乎有什么自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她说,“我统领大漠去。”

春芽,“啥?密影司的新活儿?”

崔姨,“……”

扭头继续走。

春芽挠头,“你统领西域,总不会是靠几匹马吧,那个方向是马棚啊!”

“……”

换个方向继续走。

春芽活蹦乱跳跟在她身边,滔滔不绝讲着这些年心里对她的种种意见,和谩骂。

当年大漠之中,姽婳身边也跟着这样多话的孟无相。

而她另一侧,被豪言壮语惊艳到而沉默赶路的小娜娅,没有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话。

“统领大漠什么都是胡说,我只想找一些有趣的人,做一辈子无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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