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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帮我个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最后“哐”一声。

两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一屁股摔在摇椅里。

“唉,你是来折磨我的吧,还来,能不能让人歇歇啊。”

苏岫宁调着色料,甚至没有抬头。

“你不是也想复刻出来。”

“想是想。”谢千屿扑腾了两下,“但不是今日不是明日,更不是昨日!你看我的眼睛,都熬红了,我要回家!”

“家里有谁啊,这么想回家。”

谢千屿噌一下坐起来。

“好哇,原来是因为这。我就说你最近天黑也不走。怎么了祖宗,你俩又吵架了还是怎么着?你自己情路不顺就见不得我有家回是吧。”

“你想回便回啊,这事我自己也能做,你耽搁久了不回去又要被挠。”

谢千屿嘟囔,“不耽搁也是被挠。”

摸摸脖子,新的抓痕还没痊愈。

良久叹气,“好吧,其实我最近也在避风头,不过啊,被挠也总比见不到要好。”

搅动的竹签停下来,苏岫宁问。

“你家那位,是什么人?有幸能见一面吗?”

一阵风自大敞的门吹进来,吹动门口书本,带翻本就摇摇欲坠的托盘。

谢千屿抬脚将门踢上,风立时停了。

骤然安静下来,谢千屿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压了一下。

“嘘。不告诉你,你会和我抢的。”

夜深,沙肆灯火通明。

落日城军队在这里搭了长长的棚子,沙肆从人到物皆需调查。

人来人往几乎日夜不停。

苏岫宁从小黄背上下来。

纯钧带人在下面夸,“夫人身手矫健!”

苏岫宁最近被他们捧得习以为常。

话说落日城的将士们现在对她如此尊敬,还因为一件事。

确切讲,是因为一句话。

那句,“你爱我爱得要死。”

原本,薛林昭在蜃影坊搞出如此大阵仗,虽说各国为保全各自利益不会深究。

可对寻常旅客来说,薛林昭心狠手辣的印象将更加深刻。

沙肆里可不全是宣国百姓,没有人会赞扬她保家卫国。

尤其是薛林昭当时从火场中走出那一幕。

据说太像薛长风。

用老人的话讲。

“够做三宿噩梦呦。”

当日火光冲天,就在恐惧最胜之际。

苏岫宁石破惊天的一句,不仅惊掉围观旅客的下巴,也惊掉了薛将军一身肃杀。

滞留沙肆等待问话的时光本该焦灼。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提起的,说,“薛将军,还,挺懵懂的。”

“嗯……瞧着,怎么怪可怜?”

有人长叹一声,“他那夫人,也怪欺负人的。”

“就是说,薛将军模样标致……”

“真标致……”

“你们见过武林第一美人倚月夫人吗?我远远见过,我看薛将军略胜一筹。”

“你眼下是说,倚月夫人不如一个男人吗?”

“失言失言。”

“你……真见过倚月夫人?”

“木林山庄前年办寿宴,晚上的时候。”

“现在江湖门派也敢在晚上设宴了啊。”

“怎么说?”

“你们年纪小,早几十年那会儿,江湖上还不兴晚上办的,说是冲撞什么,必须趁早,赶一大早。”

“没听过这个说法。”

“很老的说法了,我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办八十寿宴,说什么也不肯晚上办,晌午都不行,就要起大早,当年我还小,折磨得呦……”

越聊越偏。

苏岫宁就这样,无形中挽救了一把薛将军的煞将形象。

苏岫宁坐下便熟练拉过一口大木箱,里面什么都有。

是蜃影坊废墟中捡出来的。

她需要在这里面筛选出有用的东西。

正摩挲一块碎纸角,听到由远及近的,一连串的,“将军。”

“将军。”

“将军。”

薛林昭踏月而来。

苏岫宁承认,看见她的那一刹那,狂喜与心动是压制不住的。

发现薛林昭看过来,苏岫宁迅速低下头,对着烛火翻看证物。

薛林昭的脚步由远及近,有人在禀报什么。

她说,“嗯。”

又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薛林昭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

她说,“好。”

片刻过后又是,“嗯。”

微风吹动桌上的书本。

翻过一页又一页。

有人说,“将军慢走。”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阴影,有人走了过来。

微风骤停,苏岫宁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咦?将军回城怎么把夫人落下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

不是薛林昭。

她们之间当然是这样,但凡苏岫宁后退一步,她们之间便是天堑。

片刻后,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在问,“夫人怎么了?”

“瞧着眼睛都红了。”

“将军也真是不应该,问都没问一句夫人。”

“嘘!!”

为时已晚。

苏岫宁幽幽站在他们身后。

几人霎时噤声,心惊胆战。

又见夫人似乎只是在出神,片刻后幽幽飘走,眼睛还是红的。

几人感慨这以后可不敢再胡言乱语。

而苏岫宁怀中抱着一小盒碎纸,离了灯火通明之处。

纯钧如影随形,今日的护卫甚至更多。

见苏岫宁回头不解。

纯钧解释道,“是方才将军安排护送您回去的。”

“那,她呢?”

“将军他……”

“算了不要说了!”苏岫宁一抬手打断她。

扭头便走,“别告诉我。”

偏纯钧还要追问,“为什么?夫人不是很想知道吗?将军他其实……”

前方的苏岫宁却猛地停住脚步,愣在原地。

不远处的街口,站着一支队伍。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于灯下回眸。

薛林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道,“新的木蓝明日便可送达,忙碌的日子还在后头,今日更应早些歇息。”

苏岫宁还在愣神。

只讷讷问,“你怎么回来了?”

薛林昭没有回答,她微微倾身,朝马下伸出手。

尚有焦糊味的夜半路口,苏岫宁看着这只堪称固执的手。

她还是这个样子。

无论对面的自己是戒备,恐惧,痴迷,或是心伤。

薛林昭从来没有变过。

她还是用这样略带期盼的眼神,伸出邀约的手,让人安心又心烦意乱地等在那里。

其实薛林昭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人。

曾经没救下的人,曾经没能拉住的那只手,她会一次次弥补遗憾。

直到不再遗憾。

无论对面是谁。

仅此而已。

数日前,在薛林昭抄经那间书房里。

苏岫宁道,“所以,你是在拒绝我。”

薛林昭眸清目明,目光坦荡。

她道,“方才你看我的眼神,我曾经见过。”

苏岫宁眉头微跳。

薛林昭道,“流沙纸被毁,你心痛不已,我不肯服药,你亦惋惜非常,甚至不择手段。”

“苏岫宁,你日夜赶工,付出心血,能制成精美笺纸。”

“可你日夜守在我左右,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可否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就像那日,在城墙时一样?”

苏岫宁瞳孔骤然缩紧。

城墙那时,她目光飘忽落在薛林昭唇上。

当日的滋味在唇齿间回味。

略显苍白的颜色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我……不……”

“可以。”

“什么?”

“我说可以。”薛林昭道,“如果你想,我都可以。”

苏岫宁愕然,“为什么?”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顺着薛林昭的视线,她看到自己的手。

因为抄经,袖口挽起,露出狰狞的伤疤。

是那道为了博取同情,曾经故意展露给她的伤疤。

如今却成了禁锢。

把苏岫宁永远钉在了被亏欠者的位置上,吸食着薛林昭的愧疚。

无人出声,唯有沙肆的夜风。

最喧嚣也最寂静,苏岫宁望着她头顶的夜空,心碎得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

苏岫宁沉默着望了会儿天,收回视线便是薛林昭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脸。

又在愧疚吧。

从方家遭遇,到制笺失败。

可是昭昭啊,你还是不懂我为何难过。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苏岫宁后退一步,后退两步。

沉默着离开。

纯钧又带人追了上来。

纯钧着急道,“将军先回去了,叮嘱我们照顾好夫人,让您不要熬夜制笺,也不用为蜃影坊忧心……”

深夜沙肆的客栈里。

苏岫宁坚定回绝了纯钧守在门口的请求,把人都赶到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去睡。

打着哈欠匆忙洗漱,真躺下又睡意全无。

“唉。”

“唉。”

说不上是第几次叹气,一只手悄无声息攀上来。

口鼻和身体被人死死捂住。

苏岫宁下意识挣扎,那双手力大如铁钳。

可当一张脸出现在眼前,看清来人后,苏岫宁瞬间放弃抵抗。

贾行风谨慎确认她的表情,眼神询问:可以了?

苏岫宁连连点头。

重获自由第一件事是跌回被窝里拍拍胸口。

吓得不轻。

贾行风此时又想起避嫌,侧身蹲在床头,压低声音。

“今夜此来是道别,我会离开边关一段时间。我查到苏家出事不久后沙漠里最大的人牙组织绑过一批妇人来,据说就是宣州方向来的,后来不知怎么又送回宣国去了,那批货的目的地是汇泽城。”

苏岫宁知道,单单凭借自己给的线索,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为了不惊动潜藏在暗中的敌人乃至皇室,别无他法。

贾行风道,“这里耳目众多,若是安排其他人来接应你,恐有暴露风险……”

没等他说完,苏岫宁主动道,“不用担心我。”

“当真?”

“当真!我是护国大将军夫人,没有人敢动我。”

“还有将军本人。”

“她更不会。”

贾行风无言。

可那眼神赤裸裸写着同情。

最后还是扔下一句“女之耽兮。”走了。

苏岫宁,“……”

东方破晓,晨间的风沙拍打门窗。

因为贾行风的造访,苏岫宁更加厌恶自己。

明明有血海深仇没报,明明还肩扛着母亲和舅舅的后半生。

她怎么能忘了自己身上的责任,转而一头栽进情情爱爱里。

更何况还是一厢情愿。

她所谓的爱护,对薛林昭来说,更像是打扰。

苏岫宁翻身搓了把脸。

心痛地想,不如放弃吧。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住,又有什么资格去左右薛林昭的人生。

接下来只需要乖乖演好将军夫人,相信用不上多久,连夫妻也不用演了。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纯钧的声音难得带着恐慌。

“夫人,醒了吗?”

苏岫宁起身披上外衣。

“怎么了?”

“将军有事找您。”

苏岫宁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借着微弱晨光,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薛林昭大步迈进来,到桌边坐下。

苏岫宁看到了她染血的指尖。

“纯钧。”

“在!夫人。”

“我昨晚做噩梦不小心撞了头,伤药留下,我好面子,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纯钧“欸”一声,放下一堆瓶瓶罐罐便跑了。

门关上。

薛林昭终于抬起头来,或许是一夜没睡,眼下淡淡的青色。

她缓缓解开衣领,肩窝里的伤口狰狞。

薛林昭淡淡道,“帮我个忙,皮外伤。”

苏岫宁一咬牙。

去它个鬼的放弃!

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简直它爹的要把她心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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