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是糟糕透了。
柏辰星想不通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他面上的困惑真切:“时寒,是我还不够忍让吗?”
什么都由着他们来,什么事也不吭声。
可明明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还要去牵扯到梁晚。
凭什么。
时寒声音听上去很冷静:“这已经不是忍让的事了。你受伤了没有?”
“没,我只是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柏辰星摇头的动作很慢,“他叫唤得厉害,吵得我耳朵疼。”
时寒盯着竹马垂下去的头,手捏了松松了捏,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对方的脸。
“没有打架。再说了,只是推搡而已。你不信我?”
“我信你会逞强。”
柏辰星彻底说不出话来。指骨那处蹭破的一丁点小皮,在当下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
可他仍旧是什么表现也没有。
“现在我该担心怎么在那个班待下去。”
虽说没制造实质性的伤害,但对方如墙厚的脸皮立马变薄的可能性又不是没有。
那么多的人呢,还有小弟在,一下子被“蝼蚁”拂了面子,要是没点表示,出出气耍耍威,还怎么坐稳座椅。
柏辰星只得庆幸自己上头时还惦记着不要多生事端,推完人就跑,至少没当场闹起来。不过眼下回去也成了难题。
时寒随意道:“大不了走人。”
柏辰星遗憾:“那不行。换校这么大的事,肯定得经过家长同意。”
这显然违背了承诺。但继续待下去,他实在是保不准自己将来会不会真有一天动手,到那时结果一定比现在复杂百倍。
“想要名正言顺,那还不简单?”
“你有法子?”
触及到竹马的目光,多年来的默契敏锐地彼此碰了头。柏辰星的心却无半点雀跃。
显而易见,时寒要拿自己做幌子。
可该拒绝吗?或许没有比这再合适不过的了。
毕竟,那可是梁晚。
“你还敢回来。”
柏辰星瞥一眼对方。反正都撕破脸,对方也清楚自己不是真软柿子好拿捏,干嘛还要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他都憋好久了,“我为什么不敢。教室是公共场合,谁能进。更何况,你坐的还是我的位置。”
柏辰星也不踹人也不干嘛,走过来直接一个拉开桌,然后一蹦,坐了上去。
“我就知道你喜欢我这个位置。天天盯着,你早说嘛,绕这么大一圈,我送你不就行了?”
对方站起身,刻意压低的嗓音,在柏辰星耳里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去哄得吕颖开心。她能帮得了你一次,还能有第二次?这可是盛滨市。”
“就是因为这里是盛滨市,所以我也很纳闷。你这么关注我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无聊?无趣?你既然进了这里,就应该做好一辈子这样的打算。”
联盟规定二十周岁以后允许免费更换一次驻扎市,再次更换须得先去荒星开采十年,十年之后拥有资格,再重新入驻。
已出生但未成年的人,若是因父母更换市而自己选择跟随前往的,默认提前行使权利。
这是盛滨市自小学起,就要求所有孩童必须牢记的关键知识点。至于外市的情况,那就不是柏辰星这个本地人该操心的事。
但是很明显,对方应该也是背过。不然脸色不会这样难看。
“你很得意?”
“我不得意。我只是提醒你,”柏辰星落地,直视着对方,“我不介意再去学校那儿告发。”
“收起你恶心的眼神,想想前几位的下场。”
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柏昼一月一次的通话就要到来,他隐约记得学校好像也允许家长远程签名同意来着。
不能老依靠时寒。
他暂时还没那个能力去承接,怎么可以率先消耗对方的精力。
只是上课时仍不自觉往窗外望去——视野的尽头是禁区密林连成的海。
吕颖收回目光。
该是期待,该是忐忑。还没做好准备,但又渴望。
听到脚步声逼近,转身,看清来者,嗓间逐渐干涩,“很抱歉打扰你了。真没想到时寒的紧急联系人会是你。”
梁晚平淡:“没关系。这么大的事,总得弄清楚。不能冤枉任何无辜的人。”
“…你说的对。”
吕颖装作无事发生,收敛好情绪,迅速开口,“有学生举报时寒携带违禁品在学校里进行私下交易,接到举报后,我们也第一时间调取监控,确实了交易的整个过程。”
微颤的手指终归是曝露了她的心思,然而投射于屏幕的影像始终那么冷漠注视着过往。
时寒的脸完全清晰地剖露开来,像是早有预料般,他抬眼看向镜头。
“这算不得是违禁品。”
梁晚不在意对方频频偷瞄的小动作,她认得时寒手里的包装,“枫棠集团是治疗神经疾病的领军企业,结合产品大多都是抑制精神紊乱。所谓的私下交易,也不过是看不过去的互帮互助而已。”
“据体检中心的报告显示,时寒的身体一切正常。”
“精神能靠仪器检测得出?”
梁晚一针见血道,“你若是想叙旧,不必彼此浪费太多时间。”
“……老师。”
梁晚闭上眼,旋即睁开:“我已经卸职了。”
会议室就她们两个人。
监控是关闭的状态。本着是为了私下解决的方案去的,此刻倒成了绝佳的场所。
吕颖没了顾及,几乎飞奔到人跟前,话骤然密起来,“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我想跟你道歉,但是他们不让。我真的跟每一个人都解释了,我应该……”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你还只是个孩子。你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梁晚盯着吕颖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留情面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样说?”
于是笑扬了一半僵在原地。
这不是吕颖想听的答案,但她阻止不了梁晚接下来的话,“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应该写那封信。你应该藏好你的心思。”
“你分明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可你还是选择这样做。”
“你期待我会说什么?原谅你?”
梁晚的表情自始至终的平静,宛若看一个陌生人,“你不要做梦了。你毁了我,现在是不是还想毁了我的孩子。”
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一如当年她的感情稍微冒点苗头时就被生硬地打压。
吕颖咬着牙死不承认道,“在盛滨市,冷漠是常态。”
“到底是常态,还是你习惯的借口。需要我讲清?”
“柏辰星先前下落得厉害,但是最近成绩有所回升。”
“那是他足够努力。在这样的一个班级里学习,面对这样一位不负责的老师,他任何成绩我都坦然接受。”
梁晚似乎不愿继续逗留,说完即刻就要走。
但是吕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老师——”
堪堪触碰的手顷刻间被抓住反扣到身后,面部是冰凉冷硬的墙壁。
“你,一点也不了解我。”背后之人的声线依旧似记忆里那样的温和,可手臂一点点被挤压传递的疼痛也不轻。
“我的耐心分人。对你,很有限。你还年轻,未来应当一片坦荡,应该也不想路走窄了吧。”
梁晚松开手,再不管对方的反应。她来的路上记得洗手间的位置。那边有公共的长水池,免费的洗手液简直任君采撷。
她打湿手,稍稍挤出来一点后使劲揉擦。带着点难得的狠劲,眸子冷淡得很,随后任由清水冲,盯着那如柱的水流看。
远处的铃响这时袭来,猝不及防,犹如上好的催化剂,胸闷引起的轻微干呕由此膨胀。
梁晚最终还是没撑住,扶着池台蹲了下去。
“……妈咪?”
泪眼婆娑间,仿佛听到了自家小孩的声音。梁晚擦干因不适而涌出的生理性眼泪。
“妈咪……怎么来了?”柏辰星当场愣住。
是因为他的事吗?
梁晚:“我们换个学校吧。”
柏辰星:“……怎么这么突然?”
“难道你喜欢待在这里吗?”
“……”
“去收拾好东西。算了,书什么的也不要了。书包干脆也别要了,重新买一个。你带领个路,正好叫上时寒一起回家。”
“等等——”柏辰星见梁晚仿佛换了个人,语速快得有点柏昼的即视感。
想起柏昼,自然联想到曾经的约定。他失约了。
“……对不起。”
他不仅让妈咪来了学校,还让对方为自己担心。简直失败得不能再失败。
“你又没做错什么。”梁晚轻轻抚摸自家小孩的头,“妈咪永远是你的妈咪。我的宝贝要快乐平安地长大。”
“可是妈妈那边……”
“你妈妈那儿我去跟她说一声。她不在,家里的事都听妈咪的。”
柏辰星下意识反驳道:“就算妈妈在,家里的事还是都听妈咪的。”
梁晚:“缓过来了?”
“也没。妈咪是因为我的事才来的吗?”
梁晚隐去了些不愉快的,只说,“时寒的事。其实也不是大事。他填了我的名字。想必是预感到他外公外婆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