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
梁晚回神,倦怠从她的面庞上一闪而过。浅淡的笑重新扬起,对柏辰星道:“好了,你带我去找时寒吧。”
柏辰星见状只好领路。然而梁晚方才的神情终归是在他心底烙下印记。
最开始真的只是因为时寒的事吗?
他不相信。
事情早已败露。
柏辰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伪装在行家的眼里堪称小儿科,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到现在梁晚依旧选择不戳穿。
为了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他们都已经拼尽全力。
“又在发呆。”
竹马的声音总是及时出现,宛若算好了般,一如既往在心底头的自我厌弃悄然冒出,不声不响地替捏瘪。
柏辰星暂时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时寒。
像往常那样?不,那岂不是一并将不愿承担的结果抛给了对方,这样不好。
然而他终究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装作低头盯着习题集看,道,“题目太难了。”
“我看看。”时寒嘴上说着要看,实际手却捧过柏辰星的脸。
对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最初的来源印象里,貌似也就因梁晚和柏昼去虚言市而被委托在对方家里借住。
那时的时寒跟得了新奇的玩具没什么区别,东捏捏西摸摸,漂亮的蓝眼睛盛满星海,柏辰星被闹得一时半会也睡不了。
“你好像很喜欢捏我的脸。”
“因为肥肥软软的。”
“软也就算了,另一个你还好意思说出口?”
时寒不以为然,动作也没停,甚至变本加厉往两侧轻轻拉,“脸感觉要比从前要瘦了。没想到分化还能有这个功能。”
柏辰星含糊不清道:“怎么,你羡慕了?”
“也还好。迟早都会分化。”时寒松开手,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目光跟着挪到题目上,“新班级适应得怎么样?”
“反正比之前的好。”
至少同学和老师都是符合刻板印象中的盛滨市市民。这点对于只想做个小透明的柏辰星来说,简直不要太好。
但是因为分化,他还是没能和时寒在一个班。说来也奇怪,梁晚提议的转校应当是突发事件,可好友的反应却像是早早准备了般,当日离校时是那样的潇洒。
不过对方好像本来也不乐意在那个学校里呆着。也是,时寒遭受的,未必比自己轻松。只是习惯遮掩罢了。
“又在瞎想什么呢?”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大概是托了你的福。”柏辰星放开书包背带,下意识开口说,“你果然还是可靠。”
时寒的表现很淡,拿过笔甚至帮柏辰星写了一道选择题:“这又算不了什么。”
“你太妄自菲薄了。做的好就要夸!你放心,我对你,向来不会吝啬的。”
“这种事你还想有第二次?”时寒微微侧脸看他。
柏辰星接收到,语气紧随其后蔫了一半:“…不太想。我得尽量避免妈咪来学校。”
虽然梁晚嘴上说着没事,但身体却没法欺骗一直关注着的自己。
能少来还是尽量少来,只要自己少惹一点麻烦应该就能有效避免。
柏辰星看着习题册。
明年的毕业考,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可谈起毕业,他又免不了去想先前梁晚告诉他的事。
时寒又写了一题,顺带在题目旁边画了个卡通树——大大的脑袋,小小的枝干,像是背负着沉重的“空气”,整个一头重脚轻。
线勾完,他看向旁边人,道:“有事说事。”
“你...想好要去哪所高中了吗?”柏辰星问。
要是目标不是很难,他努努力,没准儿还能继续一起上下学。
然而对方的话却是一击重击,直接撞飞了他:“说不准,回虚言市也不是没可能。”
“是,是吗……”柏辰星感觉嗓子眼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明明自己也没吃东西啊。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也确实没什么新意。
“虚言市的高中应该更好。毕竟是第十星系的首都市嘛。”
“没差别。哪里都是一样的。”
“虚言市跟盛滨市可不一样,那里可不像这儿有那么多限制。”
柏辰星尝试语调上扬,极力做出一副轻松无所谓的样子。
时寒注意力好似又回到了试题上,又好像没有。对方低垂的眼睫令柏辰星看不清那抹蓝的流动,仅在下一刻起身的动作时做出本能的反应。
时寒视线停在对方的手。
“抱歉。”柏辰星慌忙松开,跟着也站起来,“你要回去了。”
“病好了当然就走了。”
“可是不是说得一个星期才能痊愈吗?”
“我什么身体素质。”时寒姿态太过随意,柏辰星一时半会瞧不出对方是不是逞强。
只是见人一直摸着手腕。难不成他刚才把人捏疼了?!
然而当他问出口时,时寒却答:“你的手太凉了。”
柏辰星:“又不是冬季,我手能那么冰?”
他以前可是有个绰号叫小火娃呢。虽然是柏昼调侃他不爱盖被子得来的。
“不信?”
时寒伸出手。
“...做什么?你不会要打我手心吧?”
“啧。”
这一声柏辰星要是听不出竹马的不耐,那他可就愧对这么多年的陪伴。但到底是犹豫,畏畏缩缩,磨磨蹭蹭。指尖触碰掌心时,他忽然反应过来时寒的用意。
“好像,是有点凉。”
有了对比,更能衬托出对方的温暖。
“不过我掌心比你热。”柏辰星自觉扳回一城。
时寒移开对视的目光,抽回手,拽过一边的书包,单背着:“无聊。”
册子、笔连带着扫落在地,柏辰星下意识弯腰去捡,随后看见地面的黑影逐渐走远。
人率先出了卧室门,丝毫不等身后冒出“等等等”。时寒走过客厅正好撞见梁晚在烧水,对方显然不是第一次在晚上这样做。
咕噜噜的烧水声在壶内横冲直撞,直到关了电才渐渐平息。
梁晚:“现在就要回去?”
时寒:“一直待着不合适。”
“又不费事。”
“至少梁阿姨不用时时顾及我。”
梁晚轻轻叹了口气。可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余光率先瞥到走出房门的柏辰星。于是假面比意识更迅速,她温声道:“辰星,你送时寒回家吧。”
“啊?”
柏辰星以为梁晚会拦着点。
刚过不久的强硬形象还没完全从回忆里褪色,如今冷不丁又披上温柔的外壳,心间那点子隔阂又盖瓦砌墙起来。他目光迟疑,仍是不愿往前,“真的?”
梁晚平静道:“去送。”
“……好。”
时寒对柏辰星说:“怎么,你是第一次来我家?”
这么局促的竹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着实陌生,时寒忍不住多瞄好几眼。
柏辰星显然没把这股视线看得太重。他从门口走近客厅,从客厅走向阳台,再原路返回,颇有点审查的意味在。
“就是感觉和小时候一样。”
“能有什么变化。”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感觉多一人少两一人,没什么区别。
“李奶奶和温爷爷房间有收拾吗?”
换做平时,柏辰星定然把这两个禁忌词封死,只是眼下,他直觉对方或许也在等待自己开口。
时寒的脸上看不出波澜,声音同样如此:“没什么好收拾的。”
柏辰星疑惑不解,等走进去才知道答案。
确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要不是床板衣柜之类的家具不能搬走,真可以说是空空荡荡。说是没住过人都信。
他瞧完李玲琳的卧室,又看了看温和的,简直复制粘贴一般。因而转头看向时寒的时候,眼底多了几分怀疑:“你的房间不会也变成这种样子了吧?”
时寒白了竹马一眼:“我还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搬成这样,往哪儿睡。”
柏辰星点头表示赞同。
他尝试用一个“极简风”来概括,但是突然觉得用“毛坯风”未尝不可。
这是什么病啊。遗传?以后时寒也会这样?可他记得妈咪说不是来着。
若仅仅体现在装修风格上,柏辰星觉得自己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以后心血来潮去人家家里做客,还能有个板凳坐坐。
胸脯升起又落下,柏辰星松了长长的一口气。起伏之大足以引起身边人注意,时寒干脆下了逐客令:“回去写作业。”
柏辰星不禁感慨:“时寒,你真是个魔鬼。”
有时候对方比自己还上心。他这不是顺便逃脱一下学习的压力嘛,才不要绕回去。
而且不知怎的,先前能忍耐的底线忽地窜高了,暂时还不是很想回去。
可惜竹马一点也没有要留自己的意思。
时寒道:“你再待下去,我有理由怀疑你想旁观我和温涵梦的对话。”
柏辰星思绪中断,有点意外地看向对方:“你什么时候能联系了?我们又不能连接星网。”
“不需要那个。”
柏辰星秒懂。
估计是温阿姨备的后手。毕竟李奶奶和温爷爷注定离开盛滨市是板上钉钉,总不可能真留时寒独自一人。
或许真如妈咪说的那样,对方要提前离开。
这么一想……
其实柏辰星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心中的怅惘还没攒出个形,释怀倒是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因此离别时也称得上潇洒。
时寒就那么盯着对方的背影看。
直到大门被轻轻关上。
“果然。”他呢喃道。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也只是一句普通的低语。
一众家具冷冰冰地看着,时寒回以同样的目光。
然而客厅的联系器却仍是沉默的。等他洗完澡吹完头,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应该呀。转校这件事都要经过家长同意,他都进校两天了,不存在中途要被赶走的迹象。
为什么…连个追责都……没有呢?
时针滴答,滴答,滴答。
柏辰星放下笔。
大脑浑浑噩噩,累得直接趴在桌上想睡上一觉。可桌板实在太硬,又有点冷。磨蹭大概几秒,他起身。
这个点其实还早。二十一点,正是幻想星球这档探寻星系奥秘节目的开始时间。
反正查漏补缺都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天。柏辰星决定今晚先放松放松。
刚走出门,投射墙壁的光线就告知他此刻有人在。是了,这个点梁晚也还没睡。
于是该不该继续,成一道大难题。
“怎么不过来?”
梁晚看向柏辰星,“可以休息了?”
“嗯。新学校布置的作业少。”柏辰星走过去,坐在梁晚身边。距离大概能塞下一个枕头。
梁晚适时调大音量,频道切换至自家小孩最爱的节目。她眼底闪过一丝踌躇,终归是选了拿手的话题先问:“时寒有跟你说什么吗?”
柏辰星扣了下衣袖,垂下的视线转向屏幕:“他一心想让我回来写作业。”
“他也是关心你。这不,你都有空看电视了。”
然而自家孩子兴致缺缺,并没有搭话。面无表情的时候,倒是跟柏昼相像的多。不过性子这块,到底是受了自己的影响。
梁晚:“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柏辰星:“还行吧。反正没什么差别。”
“怎么叫没有很大的差别?”梁晚皱起眉,“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被排挤,你难道连这些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吗?”
随即而来的,她蓦地住了口。整张脸完全偏向另一侧,背对着,柏辰星能明显看到对方肩膀的颤抖。
“妈咪——”
梁晚仍是面朝阳台,吸气声在视频音中见缝插针,她掩面道:“对不起。妈咪不应该这样和你说话。妈咪不该不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不起。”
“…又没关系。”柏辰星挪近点,然后头缓慢靠在她的脊背,“妈妈说世人都会犯错,所以,别太苛责自己。而且我觉得这样的妈咪更真实点。”
或许是他太贪心,又或许他喜欢自讨苦吃,至少这样的梁晚他在面对着的时候,不会被扑面而来的无力感淹没。
“…之前在医院,妈咪也误会你。惹得宝贝伤心了。”
“…伤心也就一两秒的事。我知道妈咪是怕时寒多想。”
所以很多时候习惯就好,忍耐就好。
看透本质,清楚梁晚疼爱自己的心便足够了。
某种程度来说,他比时寒要幸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