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风致神色淡淡,魂导器?禁便禁了。
七宝琉璃宗如今日进万金,订单早已排到了两年开外,魂师学院这点份额,不过是九牛一毛,少赚些根本无关痛痒。
他腹中嗤笑:雪夜这厮,真是滑不沾手。油锅里滚过一般,什么利益都想伸手搅合一番,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这“公允”的提议,既安抚了被魂导器威力震慑的各方,又暂时压制了七宝琉璃宗在赛场上的优势,更要将未来规则制定权分一杯羹……
一石数鸟,不愧帝王心术。
萨拉斯蓄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他死死盯着宁风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瞥见雪夜因宁风致的回应而明显缓和下来的神情,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个贵宾台上的所有人都各怀鬼胎。
当裁判高亢的宣判声“史莱克学院胜!”响彻整个大斗魂场,激起史莱克支持者一方热烈的欢呼和天斗皇家学院支持者不满的嘘声时,雪夜大帝便已从天鹅绒座椅中起身。
夕阳的余晖透过斗魂场巨大的穹顶天窗斜射下来,在贵宾台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也为离场者的轮廓镀上一层略显落寞的金边。
斗魂场内喧嚣未散,胜利者的喘息、失败者的低泣、观众席上嗡嗡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在巨大的空间里涌动、回荡,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叫人热血沸腾沸。
宁风致几乎是同时起身,月白的袍角在座椅边缘无声拂过,步履从容地跟在了那道金红色背影之后。
这画面仿佛时光倒流,重现了过往许多年帝国皇宫中重臣随侍君侧的熟悉场景。
然而这一次,一道沉凝的暗影亦步亦趋地缀在了宁风致身后。
古榕红瞳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追随着前方那抹俊雅的白色,高大挺拔的身躯散发着强横的威压。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那属于九十六级封号斗罗的威势,让贵宾通道两侧垂手侍立的宫廷护卫们噤若寒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宁风致没有回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出于对帝王威严的顾忌,用眼神或手势示意古榕止步。这次,他默许了骨龙的跟随。
走过连接贵宾台与内部通道的回廊时,宁风致的目光掠过下方依旧人声鼎沸的斗魂场。前世,就在这条通道上,他曾为那支光芒万丈、下手狠厉却也天赋卓绝的史莱克七怪向雪夜进言。
彼时的史莱克,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刺痛了帝国皇室的颜面,却也勾起了雪夜爱才惜才又错失良才的复杂郁结。是他宁风致,用七宝琉璃宗的分量,为那群“小怪物”挡下了不必要的麻烦,铺平了大赛之路。
而如今……
宁风致微微侧首,视线并未落在下方正在退场的史莱克众人身上,反而转向帝王略显沉重的侧脸,声音平和地打破了通道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陛下,胜负已分,史莱克那边自有其师长安抚。倒是天斗皇家学院……”
他话语微顿,恰到好处地引着雪夜的思绪转向另一方。
“皇斗一队精英尽数作为交换生,此刻正在我承天学院潜心修炼。今日仓促上阵、临危受命的,不过是原二队成员。骤然肩负此等重任,又遭遇如此挫败,想必他们心中惶恐、压力如山。”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温润,平静地注视着雪夜:“陛下此刻若亲往抚慰,既是体恤臣属学院学子不易,亦是彰显帝王胸襟气度。”
“胜负乃兵家常事,然君主宽宏仁厚之风,必能传为佳话,更得民心所向。”
宁风致点明了天斗学院“替罪羊”的委屈处境,又将雪夜可能的“探望”行为,巧妙地拔高到了政治高度。
雪夜前行的脚步果然微微一顿,深邃如海的蓝眸中闪过亮光。
他侧目看向宁风致,脸上因败绩而残留的几分阴郁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准熨帖到心坎上的舒坦。
帝王缓缓点头,低沉的声音带着感慨:“风致此言,甚合朕意。”
宁风致唇角弯起浅弧,心中却是一片澄明。安抚天斗二队,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却能顺水推舟卖雪夜一个“仁君”人设,暂时转移对史莱克的过度关注,更让他想起那个在赛场上灵巧运用魂导枪、表现出色的少年。
奥斯卡……宁风致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这个被他在重生伊始便提前发掘、收归门下的天才食物系魂师,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为了报弗兰德那点微末的收留之恩,执意要留在史莱克打完这届大赛。这份固执的“义气”,在外人看来有些傻气,但宁风致却觉得是一种难得的品性。
古榕紧紧跟在宁风致身后,如同宗主大人的影子。当看到雪夜因宁风致的话语而流露出那熟悉的、带着赞赏与感慨的眼神时,骨龙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搭在腰间的手,指节微微绷紧,在暗影中无声地捏了捏,目光只追随一人。
一道无声的嗤笑掠过古榕心头。
他在意什么?
风致的声音犹在耳旁——雪夜?不过是被时光美化的“仅此而已”。那段没有他古榕参与的过去,在风致心中,分量轻得如同指尖拂过的尘埃。
而此刻,能寸步不离跟在风致身侧的是他;能触碰到那温润体温的是他;能感知风致每一丝魂力波动的还是他。
近乎餍足的暖意取代了方才的烦躁,苍白的脸庞甚至有了几分温热的血色。
古榕不着痕迹地朝宁风致靠近了半步,宽阔的肩膀几乎要贴上那月白的袍袖。
他扬了扬下颌,目光掠过雪夜金红的背影,与其浪费心神在雪夜这“不过而已”的陈年旧事上,不如想想……
尘心那家伙,也该带着那三个小丫头回来了吧?
想到尘心,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替几个小辈猎取第五魂环?对那老剑人而言,不过是举手投足间的事情。
桑宁的翡翠天鹅,南星的金乌还有一个自带领域、先天二十级的天使,三个天赋都算得上妖孽的小鬼……
古榕的思绪很快收束,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只要风致看重她们,护着便是。
通道尽头的光线豁然开朗,参赛战队休息区已在眼前。
当宁风致与雪夜大帝的身影出现在参赛战队休息区的拱门处时,整个休息区瞬间炸开惊人的声浪。护卫们银亮的铠甲在人潮中如同孤舟般摇晃,年轻魂师们狂热的目光几乎要灼穿空气。
“是陛下!还有宁宗主!”
“天啊,那位就是九宝琉璃塔……”
“让一让!让我看看封号斗罗——”
此起彼伏的惊呼在穹顶下碰撞回响,原本有序的退场通道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不慎碰倒了置物架,更有少年魂师捧着记录魂技的晶石差点被挤落在地。
史莱克众人被突如其来的骚动困在了场地边缘。戴沐白不得不张开双臂护住脸色苍白的绛珠,唐三的蓝银草悄然缠上队友们的手腕以防失散。而在人群缝隙间,奥斯卡突然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琉璃色眼眸。
隔着沸腾的人海,宁风致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那瞬间奥斯卡仿佛被魂技击中,连日来的忐忑全部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下意识摸向腕间的魂导器,这是老师亲手为他打造的生日礼物,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魂力波动。
“别挤了!”身后传来酸溜溜的议论,“宁宗主见过的天才比我们吃过的盐都多,怎么可能会在意我们这种无名小卒……”
奥斯卡的指尖掐进掌心,储物器冰冷细腻的触感提醒着他,那个站在云端的大人物曾为他一次次讲解魂导器核心法阵,在深夜批改他漏洞百出的魂力运行图。
甚至记得自己每次魂力突破的具体日期,这种认知让他既晕眩又惶恐,仿佛揣着不该属于自己的珍宝。
“宁宗主刚才是不是……”
“天哪他看向这边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中,宁风致只是朝史莱克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
但这个细微动作仍引发连锁反应——距离奥斯卡最近的几个魂师突然转头打量他,贵宾通道口的萨拉斯主教眯起眼睛,连雪夜大帝都若有所思地瞥了眼骚动源头。
奥斯卡在无数探究的目光中低下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睫毛眨得飞快。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老师那个简单的点头,就像在魂师界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而泛起的涟漪,正在改变许多他尚未看清的命运轨迹。
奥斯卡……
宁风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孩子今日的表现,确实值得一份嘉奖。
这份礼物会在魂师大赛结束后兑现,宗主大人对于自己人从不吝啬。
……
鎏金纹饰的休息区大门被侍卫推开时,天斗皇家学院的领队老师正用绢帕擦拭额头的冷汗。
见到雪夜大帝金红披风的刹那,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却在看到宁风致时僵住。
"陛、陛下!宁宗主!"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了调。
七张担架整齐排列在治愈法阵中央,淡青色的光晕笼罩着伤员们扭曲的肢体,看上去依旧可怖。
负责治疗的魂师手中悬浮着一株晶莹剔透的灵芝,六枚魂环在菌伞状的光影中缓缓旋转——这是植物系武魂中颇为稀有的治愈类武魂「玉髓灵芝」。
虽不及九心海棠那般逆天改命,但胜在能同时稳定多处伤势。
”左臂桡骨粉碎性骨折,右肩胛骨裂痕,第三腰椎……”治疗魂师额前沁着汗珠汇报到一半,突然对上宁风致含笑的眼眸,捧着灵芝的手猛地一颤。
这位在帝都享有盛名的六十三级魂帝,此刻竟像个初次获取魂环的少年般涨红了脸:“宁……宁宗主!在下……”
雪夜大帝抬手制止了结结巴巴的问候,金纹靴尖碾过地上碎裂的护心镜:“史莱克下手倒是有些狠辣。”
宁风致目光扫过担架上汗涔涔的学员们,这正是他要的效果——既全了雪夜作秀的心思,又能让所有人看清。
琉璃光华自他右掌喷薄而出,九宝琉璃塔在璀璨神光中现出真容。黄黄紫紫黑黑黑红——八枚魂环次第绽放的瞬间,整个休息区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那枚妖异的十万年魂环更是引得玉髓灵芝武魂自动蜷缩起菌丝,仿佛朝拜君王的臣子。
“九宝转出有琉璃。”宁风致轻声吟唱。
光瀑从天而降,担架上的伤员们发出不可思议的抽气声。粉碎的骨骼在宝光中发出细密的接合声,淤紫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这……这不可能……”治疗魂师手中的灵芝剧烈颤抖,他用万年魂环稳定的伤势,竟在瞬息间痊愈。
“我的第六魂技【髓生】需要两天才能……”
雪夜大帝的蓝眸微微眯起。他当然知道宁风致是故意的——哪个辅助魂技会如此声势浩大。
那些刻意控制在宝光外沿流转的魂力波纹,那些让年轻魂师们发出惊叹的治愈特效,包括那枚震慑全场的十万年魂环,都是最精妙的表演。
“不愧是天下第一辅助系武魂。”帝王意味深长地赞叹。
余光扫过角落里神色各异的各学院战队,不少青年魂师的目光已经黏在宁风致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琉璃宝光消散的瞬间,宁风致拢在广袖中的手指颤了颤。九宝琉璃塔收回体内时带来的魂力余韵仍在经脉中流淌,那种陌生的治愈能量像春日融雪般温润绵长——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普一重生时,宁风致就已经察觉到武魂进化带来的微妙变化。但当时他只当是武魂品质提升的自然现象,毕竟七宝琉璃塔自古以增幅著称,从未有过治愈的先例。
但刚刚释放的治愈之力却如决堤春水,这根本不是增幅系武魂该有的特性,反倒像……
像碧姬的圣愈之光。
这个联想让宁风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当年在嘉陵关,他曾多么渴望七宝琉璃塔能绽放出哪怕一丝治愈的光芒。
可彼时的琉璃宝塔只会增幅、只会辅助,就是救不回最重要的人。
星斗大森林那只八万年的圣光鹿,受凶兽庇护的翡翠天鹅族群,甚至极北之地传说中的雪玉参王...每一个可能赋予治愈能力的魂兽资料都被他摩挲到卷边。
“风致似乎心情不错?”雪夜大帝突然侧首。
宁风致轻拍掌心,温润的嗓音听不出任何异样:“见猎心喜罢了。没想到九宝琉璃塔与治愈系魂师配合,效果如此显著。”
这个谎言天衣无缝。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根本没有借助那位玉髓灵芝魂师的力量。九宝琉璃塔的治愈能力纯粹而霸道,就像……就像它本就该有这种天赋。
破碎的黑袍,折断的剑,还有只会增幅却救不了命的七宝琉璃塔。那些记忆曾让宁风致夜不能寐,甚至在最绝望的时刻,对着传承千年的武魂产生过近乎憎恶的情绪——
为什么偏偏是辅助系?
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
“宁宗主?”那位玉髓灵芝魂师还在激动地行礼,“不知能否请教……”
宁风致温和地颔首应允,思绪却飘向修改器系统里的神赐魂环,他现在斩获的气运值足以在修改器里购买任何东西。
如果……如果第九魂技真的是治愈类,如果是十万年级别的治愈……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像黑暗中跋涉多年的人终于望见微光。
“玉髓灵芝是很优秀的武魂,若有机会,七宝城一定很欢迎阁下。”
这句话在围观魂师中激起层层暗涌,几个其他学院的治愈系魂师已经忍不住往前挤,又被侍卫的长矛挡了回去。
而那位被点名的魂帝,正捧着武魂不知所措地站着,仿佛突然被神祇眷顾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