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情谊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一个愿意分享奶渣饼的孩子,和一只假装不在意却从不缺席的雪豹。
六月的最后一个黄昏。
风青原本计划向更低海拔区域探索。
夏季是雪豹向高山退缩的季节,但她需要寻找下山的路径——如果涅里塞真的在这个世界,最可能出现在人类聚居区。
风青只需要避开主要道路,夜间移动,在黎明前返回高山地带就好。
但她在巡视领地时却察觉到了异常——狼群的气味比以往更浓,而且正在向牧场方向移动。
加快脚步,牧场已经隐约有羊群的骚动声,还有……狼嚎!
等风青赶到时,场面比她预想的要糟糕很多。
六只高原狼已经将三十多只羊驱赶到沟谷底部。
羊群惊慌地挤在一起,而牧羊人……只有格桑一个人。
只见六只高原狼呈扇形围住了格桑,领头的公狼压低前肢,露出森白的獠牙。
格桑背靠岩壁,小脸惨白,手里紧紧攥着比她人还高的牧羊杖,站在羊群和狼群之间。
狼群在一步步逼近。
形势危急!
风青从侧面的陡坡直冲而下,落地时故意发出声响。
狼群瞬间转向,领头的公狼认出了这个老对手——过去半年里,它们不止一次争夺过同一只岩羊。
“嗷呜——”公狼发出威胁的低吼。
风青挡在格桑面前,脊背弓起,全身毛发炸开。
蓝眼睛锁定狼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闷雷警告声。
格桑吓得倒退一步,牧羊杖掉在地上。但当她看清挡在身前的是风青时,眼泪涌了出来:“山神……”
狼群忌惮雪豹的爆发力,没有立刻进攻。
风青利用岩石作为屏障,飞速移动,不断改变位置。
但狼群的数量优势让它们逐渐收紧包围圈。
风青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没有胜算,必须制造突破口。
第一只狼扑来,风青迎了上去,前掌重重拍在对方侧脸。
那只狼翻滚着撞上岩石。
但右侧的两只狼趁这时间已经咬向她后腿,风青拧身甩开,獠牙却只擦过对手的皮毛。
她又扑向狼群里最年轻的一只公狼,逼得对方后退,尾巴扫起一片沙土迷住另一只狼的眼睛。
但为首的狼王反应更快,从侧面偷袭,利齿狠狠咬向她的后腿。风青及时闪避,却还是被撕开一道血口。
疼痛激起了凶性。
风青转身,前掌狠拍向狼王面门,爪尖在对方脸颊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趁狼王吃痛后退,风青叼起格桑的衣领,将她推向身后一处岩缝——那里狭窄,狼钻不进去。
“快躲好!”
风青的喉间滚出咆哮,虽然格桑听不懂。
失去了突袭的优势,战斗变成消耗战。
风青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她咬穿了第二只狼的喉咙,扫倒了试图偷袭格桑的第三只。
但狼群很聪明,它们不再强攻,开始轮番骚扰,消耗风青的体力。
最严重的是左前肢——狼王在混战中对她下了重口。
牙齿几乎咬穿肌肉,温热的血顺着她的左腿往下淌,在雪地上绽开红。
剧痛让风青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岩缝里传来了格桑压抑的哭声,女孩的喊声在耳边响起:“不要!”
风青勉强侧头避开要害,狼群再次扑来。
风青用体重将一只公狼撞向岩壁,但就在这个空档,领头的狼王再次从视线死角扑来,目标直指她的脖颈。
这次风青没力气躲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跃起,在空中与狼撞击,两只猛兽滚作一团。
风青看准了机会,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切进了狼王的咽喉。
与此同时,狼爪也在她的腹部撕开了新的伤口。
世界在旋转,但风青死死咬住不放,直到身下的挣扎渐渐微弱。
守护的对象具体成了会哭会笑的孩子,野兽也生出了近乎愚蠢的勇气。
就在风青快要支撑不住时,远处传来了枪声。
剩余的狼在首领毙命的瞬间就想溃逃了,新传来的枪声更是让狼群骚动不安,如蒙大赦。
它们拖走了两只还能动的同伴,消失在沟谷深处,迅速撤离。
风青松开嘴,想站起来。
但左前肢完全使不上力,腹部的伤口在流血。
她转过头,看见格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泪痕,羊群也还在。
“不要死……”格桑哭得语无伦次,“阿妈阿爸,马上就来……不要死……”
有些战斗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
风青想离开,但腿一软,跪倒在地。
失血和疼痛在迅速消耗她所剩无几的体力。
风青继续向上攀爬,用三只完好的爪子,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前肢。
血在身后拖成断续的红线。
风青用最后一点力气扒拉上高处的岩石。
意识开始模糊,风青倒在雪地里,身体蜷缩起来,脑子已经彻底混沌迷糊,舔舐着伤口——这几乎可以说是雪豹唯一的自救方式。
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感觉到体温正在随着血液流失。
她无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穿着保护区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跑来,而更远的山坡上,还有另一支队伍——几个穿着冲锋衣的研究员,其中有个纤细的身影,正举着望远镜朝她的方向看。
风青的心脏猛的一跳。
是谁?
隔着几十米的海拔落差和渐浓的暮色,一人一豹“看见”了彼此。
咳,好吧,其实风青只瞥见了模糊的侧影以及望远镜片反射的一缕天光。
毕竟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是真不容乐观。
等她想要勉力支撑起来,再看清楚一点,重伤的左前肢一软,然后她整只豹就一个翻身重心不稳顺着倾斜的岩坡,倒栽葱下去,消失在了人类视野中。
而沈雪归的望远镜里,便是一只银灰色的雪豹站在血色的夕阳中,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就突然翻身消失在了岩壁之后。
“那是……?”沈雪归放下望远镜,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没看清细节,但那回眸的姿态,让她想起了保护区发布过的视频里的蓝眼睛。
而保护站的巡逻队赶到时,看见的又是另一番场景:
需要解救的小姑娘蜷缩在岩缝里。
而银灰色的雪豹站在血色的夕阳中,左前肢血肉模糊,最后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
“是月影……”年轻巡护员喃喃道。
追上来的卓玛凑到沈雪归旁边:“什么东西?哪儿呢?我看看!”
“已经走了。”沈雪归收起望远镜,语气平淡,手却悄悄握紧背带,“它受伤了,地上有血。”
夜色彻底降临。
远处,人类的手电光束在山坡上扫过,呼喊声被风撕成碎片。
倒在山另一侧的风青闭上眼睛,意识沉沉,快要进入黑暗的最后一秒……
她想:如果这就是结局,至少那个爱笑的小姑娘活下来了。
就是可惜,涅里塞……
想见你,唔……
——
周天,从动物园回来的沈雪归主动申请了提前跟着采样队出野外作业。
临近傍晚,快要结束今天的采样了。
沈雪归调整了一下便携式气象站的支架。
高海拔的强风让精巧的设备像片叶子摇摇欲坠,冲锋衣的兜帽被风吹得拍打在脸上。
沈雪归索性直接将其扯了下来,露出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发绳是浅蓝色的,和今天天空的颜色一样。
“沈博士!”卓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电流杂音,“三号点数据采集完成了吗?我们要赶在天黑前下山。”
“马上。”沈雪归盯着屏幕,风速数据还在跳动。
她还需要至少2分钟的稳定读数。
“还差最后一组。”
手中的平板实时显示着气压、湿度和紫外线强度的曲线。
将采样瓶逐一放入特制的防震箱,瓶身上的标签都统一朝向同一角度,然后再用消毒湿巾擦拭完箱体的外壳。
沈雪归终于完成了全部工作。
而这时风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带来了某种不寻常的气味——淡淡的铁锈味,混在冰雪和枯草的气息里。
血的味道。
沈雪归猛地抬头,望向气味飘来的方向。
那是东南面的沟谷,不在今天的勘探路线上。
等数据录入完毕,沈雪归关掉了气象站,塞进背包,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沈博士?你去哪儿?”卓玛疑惑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
“可能有情况。”沈雪归脚步加快。
登山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走近,血腥味就更浓一分。
然后沈雪归看见了狼的尸体。
一只,躺在雪坡上,脖颈处的伤口深可见骨。
雪地被搅得一片凌乱,有更多的爪印和拖痕向山上延伸。
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林教授的声音:
“雪归,保护站接到牧民求救,有小孩在山里遇困。位置离你不远,你和卓玛可以先过去看看,注意自身安全,不要轻举妄动,保护区的巡逻队随后就到。”
“老师,”沈雪归声音冷静,“我已经到了。”
林薇:“……”
这倒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