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队在岩坎下找到了小女孩格桑——只是惊吓过度和轻微擦伤,被妥善裹在牧民的羊皮袄里。
几个藏族汉子正围着她,看到保护区研究人员和沈雪归,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急切地比划:“豹子!蓝色的眼睛!它救了格桑,把狼打跑了,然后往那边去了……”
他指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它流了很多血。”
沈雪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目光定在岩壁上方深邃的黑暗里,仿佛能用视线凿穿石壁,看见受伤雪豹蜷缩的轮廓。
登山靴在雪地上轻轻碾了碾,留下一圈凌乱的印子。
内心的焦躁暴露无疑。
她想要跟着巡逻队追上去,但卓玛拉住了沈雪归:
“天快黑了,沈博士,我们没带医疗设备,而且它现在是重伤的野生猛兽——”
“它救了一个孩子。”
沈雪归打断她,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我知道了。”卓玛叹了口气。
巡逻队在格桑被发现的附近做了标记,沈雪归和卓玛跟着巡逻队顺着血迹继续追踪。
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月影在刻意隐藏踪迹——即使重伤,它依然保持着顶级掠食者的本能。
追到一处背风的岩壁时,血迹彻底消失了。
沈雪归打着手电仔细搜索,终于在岩缝边缘发现了半个带血的爪印,指向更陡峭的上方。
“它上去了。”次仁摇头,“那种地形我们上不去,只能等明天天亮点,带专业救援设备来。”
他又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屑,看了眼腕表:
“快八点了,温度已经在零下走。我们留标记,明天带绳索和担架上来。”
“先撤回营地吧。”卓玛拍拍她的肩,“明天一早组织搜救,他们一定能找到。”
“沈博士?”卓玛又叫了一声。
“嗯。”沈雪归应了一声,她又看了一眼岩壁,转身跟着队伍下山。
下山路上,沈雪归走在最后。
她频频回头,直到那片岩壁彻底隐入黑暗。
回到临时营地,
炊事员老张已经煮好了酥油茶。
热腾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带着奶腥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喝点暖暖。”次仁递过来一个不锈钢杯。
“你是林教授的那位学生,新来的研究员吗?”
“嗯。”沈雪归的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又缩回来:
“谢谢,我不渴。”
拒绝了次仁的好意,沈雪归转身钻进自己的单人帐篷,拉链拉到底,外界的声音便被隔绝了大半。
帐篷里很整洁,睡袋叠成标准的长方体,仪器箱沿帐篷边缘一字排开,头灯摆在固定位置,灯头朝外。
沈雪归在防潮垫上坐下,就着帐篷外透进来的篝火光,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她翻到最新一页,用防水笔快速写下:
【8月10日,海拔3820米,白马河上游。目击受伤雪豹(疑似月影)】
笔尖顿了顿,她又快速补上一行小字:
【它救了一个孩子。】
帐篷外传来次仁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夜里安静,还是能听清,他正在和牧民了解情况:
“……对,蓝眼睛,肯定是月影。它很少接近人类居住区,这次怎么会……”
沈雪归轻轻拉开帐篷拉链的一条缝。
看见次仁手里拿着一部手持终端,屏幕上是保护区的电子地图。一个红点正在闪烁——那是今天事发地点的标记。
“它最近的活动范围确实在扩大。”次仁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拉出一条曲折的轨迹线,
“但这个方向……有点奇怪,像是朝着山下这边来的。”
卓玛凑过去看:“迁徙季提前了?”
“不好说。但伤口如果不处理……”次仁没说完,摇了摇头。
沈雪归把拉链轻轻拉回去。
她靠在帐篷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傍晚那一瞥——夕阳像打翻的胭脂泼了满天,雪豹站在染血的雪地里回头,就一眼。然后它就消失了。
像高原上转瞬即逝的虹。
——
周一下午两点,沈雪归来到动物园行政楼。
对接的兽医主任递来一沓纸质记录表:
“这是我们饲养员每天填的,可能有点乱……”
沈雪归接过表格,快速翻阅。
饲养员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好在信息完整:
进食量、排泄次数、主要活动区域、异常行为备注。
在“异常行为”一栏,连续几天都写着:“10:15-10:30,假山西北角静止注视围墙外。”
“这个西北角,”沈雪归指着记录,“具体对着哪个方向?”
兽医主任愣了一下:“就是围墙外啊,可能是看树?那边有棵老槐树。”
沈雪归打开手机地图,测算方位角。
假山西北角——正对昆仑山脉主脊线方向。
“我需要进入后台观察区。”她收起手机,
“实地测量几个点位的光照和通风数据。”
观察窗是单向玻璃。
沈雪归站在昏暗的通道里,看着银霜在展区走动。
它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一些,左后腿的跛行在转身时尤其明显,但它会刻意调整重心,让步伐看起来尽量平稳。
下午三点,投食哨音响起。
银霜走向假山东侧的投食点,它叼起肉块,没有立即进食,而是转身走到那块加热岩板上,放下,开始撕扯。
肉屑掉在岩板边缘,它用前爪拨回,重复了好几次。
“这是刻板行为。”沈雪归对身边的兽医主任说,
“重复无意义的动作。在野外,雪豹会把猎物拖到安全处进食,并处理残渣避免气味暴露。这里没有天敌,但它保留了全套动作。”
兽医主任皱眉:“这说明它适应得很好啊,保持了野外习性。”
“不。”沈雪归调出平板里的行为序列图,“你看,它在假山上梳理毛发,每次都是先右后腿,再左后腿,然后尾巴。它把一整套动作变成了固定程序。”
观察结束前,银霜再次走到西北角,抬起前爪,搭在围墙基座上。
就只是搭着,仰头,鼻腔微微抽动,嗅探着什么。
沈雪归收起设备:“数据采集完了。下周我会把初步分析模型发过来。”
离开动物园时,沈雪归没忍住又在文创店买了两个雪豹玩偶。结账时,店员笑着说:“您也喜欢银霜呀?这款卖得最好呢。”
三天后。
沈雪归的办公室在B栋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位置选得很有她的风格——离楼梯口远,离卫生间远,离任何可能频繁经过人流的地方都远。
门口挂着个朴素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气象数据分析室”,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一大早,她便抱着连夜赶出来的银霜行为观察报告,敲开了所长李教授办公室的门。
“97.5%的刻板行为发生率?”李教授抬头看她,“你确定没算错?”
“确定。”沈雪归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视频片段,
“这是上周连续五天的监控录像剪辑。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银霜沿着固定路线踱步,期间没有嗅探、玩耍、梳理毛发等任何自然行为。”
屏幕上,银灰色的雪豹在仿岩壁和水池之间来回走动,它的眼睛始终低垂,偶尔会抬头望向某个方向——那是曾经领地所在的西北方。
“我认为可以考虑放归银霜。”
李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像在窃窃私语。
“园方不会同意的。”李教授终于说,“银霜现在是明星动物,参观人次比去年同期涨了不少。而且它的腿伤——”
“腿伤不影响它在自然环境中生存。”沈雪归调出另一份文件,“过去三个月,我收集了十三例野生雪豹带伤生存的案例。其中三例伤势比银霜更重,但它们都在野外活了下来,最长的活了九年。”
她把平板电脑转向李教授:“雪豹的生存依赖的不是完美的躯体,而是对环境的熟悉、狩猎的技巧、躲避天敌的经验。这些,动物园给不了。”
李教授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研究员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想起林薇教授上次和他通话时说的话:“雪归看着冷冰冰的,但心里揣着一团火。只是那团火不烧人,只烧她认定的事。”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教授问。
“召集专家组评估。我需要您投赞成票。”沈雪归说,
“还有,放归后三个月的追踪监测,我要全程参与。”
“你手上不是还有冰川退缩的项目?”
“可以并行。”沈雪归看了眼日历,“十月底前,我能完成白马河流域的初步测绘。十一月初,银霜如果放归,追踪周期刚好能衔接上。”
她说这些话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像在陈述“明天会下雨”一样理所当然。
李教授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在高原工作——这里的天足够高,地足够阔,容得下那些在别处会被视为“不合群”的专注和执着。
“报告留下。”他说,“我会推动这件事。”
“谢谢。”沈雪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李教授。”
“嗯?”
“如果银霜想回动物园……”她声音轻了些,“如果放归后它表现出强烈的应激反应,我会负责把它接回来。”
李教授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科学需要周全。”沈雪归认真地说,“但周全不意味着冷漠。”
门轻轻关上。
李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屏幕上踱步的银霜。
它正抬头望向西北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深潭落进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