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教授关门弟子的身份让沈雪归的报到手续办得很快。
大师姐云倩早早得知小师妹要来的消息,风风火火来到办公室就迎面撞上了准备回屋收拾宿舍的沈雪归。
“雪归!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这边的数据有多难搞!”
沈雪归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消毒喷雾。
来人的短发被胡乱扎成个小揪揪,几缕发丝叛逆地翘在耳边。
她穿着件红色冲锋衣,袖口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裤腿上溅满了泥点,登山靴鞋底还卡着几根枯草。
“我是云倩,林教授带的第一个博士生,你大师姐。”女人笑时露出白整的牙齿,她走到沈雪归面前,伸出手——
沈雪归盯着那只手,大脑飞速运转:握,有点难受;不握,不礼貌。
她选择了折中方案——飞快地碰了一下云倩的指尖,随即缩回手。
云倩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老师说你有点洁癖,这可不止‘有点’啊小师妹!”她眨眨眼,有些俏皮。
旋即完全不在意沈雪归的反应,反而凑近了些,停到一个颇为亲近但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举例,好奇地打量着面色看着颇为清冷的小师妹,
“雪归你这皮肤白的,在高原待不了三天就得脱皮。带防晒了吗?SPF50+那种?”
“带了。”沈雪归被一直久仰大名的师门大师姐的架势惊得有些愣住了,小声回答道,视线落在云倩冲锋衣领口一处疑似动物毛发的痕迹上,
“师姐,你身上……”
“哦这个啊,”云倩随手一拍,几根灰色绒毛飘落,“早上帮保护站抓了只逃跑的旱獭,小家伙挠了我一爪子。”
她掀开袖子,露出小臂上已经结痂的抓痕,“没事儿,消毒过了。”
沈雪归盯着那道疤,又看看云倩满不在乎的表情,对大师姐“林教座下第一人”的大名有了具象认知。
“走走走,带你去宿舍。”云倩不由分说地提起沈雪归最大的行李箱——那箱子刚才多吉费了老大劲才拖进办公室,云倩却单手就拎了起来,
“你这都装了什么?石头吗?”
云倩纳闷。
“是设备和必需品。”沈雪归快步跟上,试图接过箱子,“师姐,我自己可以……”
“客气啥!”云倩已经大步流星走向楼梯,“五号楼是吧?那栋老楼热水器昨天又坏了,维修工得后天才能来。不过我有办法,晚上来我宿舍洗澡,我屋那个是自己改造过的,保证有热水。”
沈雪归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谢谢师姐。”
五号楼比三号楼更旧。
云倩熟门熟路地找到203。
“这屋朝南,冬天暖和但夏天热死。”云倩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沈雪归戴着口罩检查完宿舍,第一件事是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取出全套清洁工具:消毒喷雾、无菌抹布、便携式紫外线灯。
打
扫持续了两小时。
当房间终于达到“可接受”的标准时,窗外天色已暗。
沈雪归长吁一口气,坐在刚铺好的床上——床单是她自带的,百分百棉,熨烫得没有褶皱。
她打开手机,加密相册自动弹出,一只蓝眼睛雪豹的照片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光。
等云倩在实验室处理完头疼的数据重新溜达着来到203门口时,环视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吹了声口哨,
“嚯,你这清洁工作做得够彻底的。紫外线灯都带上了?”她指了指桌上那个银色设备。
沈雪归点点头,开始拆行李箱。云倩看着她像变魔术一样从箱子里掏出各种物品:便携式空气净化器、分装整齐的药盒……
“等等,我看看这都是啥。”云倩拿起一个药盒,念出标签,“高原反应预防,海拔3500米以上每日两次’……‘鼻腔保湿凝胶,防干燥出血’……‘复合维生素B族,缓解高原疲劳’……”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小师妹,你是来搞科研的还是来住院的?”
沈雪归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坚持:“高原环境对人体有明确影响,做好预防是科学态度。”
云倩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又笑起来:“行行行,科学态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沈雪归刚关上的,
“不过在这儿,过度准备反而容易出事。高原最喜欢教训自以为是,认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的人。”
冷风灌进来,云倩转过身,背靠窗台,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说说吧,为什么来这儿?老师手底下那么多好项目,偏挑最苦的这个。”
沈雪归正在挂衣服的手顿了顿:“我对高原气象与生态系统互动机制感兴趣。”
“官方说法。”云倩挑眉,“我要听真话。”
沈雪归把最后一件白大褂挂好,面对这样的问题已经轻车熟路:“……我想看看真正的雪豹。”
云倩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
她走过来,拉过沈雪归书桌前消毒过的椅子。
“你是大猫爱好者?”
沈雪归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
她打开手机,解锁,屏保照片亮起又迅速按灭,“我对它……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那就对了。”云倩一拍大腿,
“我当年也是,第一次在野外见到藏羚羊群迁徙,眼泪直接下来了。这地方就这样,要么你恨死它,要么它钻进你骨头里,一辈子忘不掉。”
她站起来,从自己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几颗包装简陋的糖:“来,高原特产,牦牛奶糖。吃了能快速补充血糖,预防高反比你的药好使。”
沈雪归看着那些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没有任何生产信息。
她的洁癖警报再次拉响。
云倩看穿小师妹的犹豫,直接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没毒,我吃了五年了。”
她又剥开一颗,递过来,“试试?就当是入门仪式。”
沈雪归盯着乳白色的糖,又看云倩期待的眼神。
她接过糖,放进嘴里。
奶味和甜味同时在口腔炸开,糖粒摩擦着舌尖。
还不错,她慢慢含着,直到糖完全融化。
“怎么样?”云倩眼睛亮晶晶的。
“很甜。”沈雪归说,顿了顿,补充道,“谢谢师姐。”
云倩大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
这次沈雪归没有躲。“这就对啦。”
“走,带你去食堂,今天有手抓羊肉,去晚了就只剩骨头了。”
“等等,我换件衣服……”
“换啥呀,这身就挺好。”云倩已经走到门口,
“在咱们这儿,穿得越干净整洁的越是新手。你看我这一身,这才是资深研究员的勋章!”
她跟着云倩走出宿舍,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高原研究所窗外就是昆仑山的雪峰。
夜间能听见风声如泣。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沈雪归手边摆着泡好的一杯咖啡,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敲门声突然响起。
沈雪归被迫中断工作,起身开门。
门外是个晒成古铜色的年轻女人,穿着脏兮兮的野外作业服,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碗:
“新来的沈博士吧?我叫卓玛,住你隔壁。所长让我给你送点吃的,所里食堂今天没开。”
碗里是糌粑和酥油茶,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沈雪归下意识后退半步:“谢谢,但我……”
“得吃。”卓玛把碗塞进她手里,动作豪放,“在高原不吃饱,等着高反头疼吧。”
她瞥了眼房间,笑了,“收拾得真干净。不过劝你省点力气,过两天出野外,半天就能造回原形。”
沈雪归端着碗,像端着个炸弹。
卓玛没多寒暄,转身离开。
沈雪归石化在门口,盯着碗里陌生的食物足足一分钟,回到房间关上门。
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用自己带来的餐具小心地舀了一小口。
味道很怪,但沈雪归慢慢吃着。
师姐和老师说得对,她得尽快习惯这里的环境。
到了中午,多吉来帮忙搬仪器到实验室。
他成为第三个见证沈雪归打扫的大作——一层不染的房间的人。
多吉忍不住咂舌:“沈研究员,您在平原生活时也这样……注意卫生吗?”
“数据在菌群超标的环境里不会精确。”沈雪归用酒精湿巾擦拭完仪器外壳,动作熟练,
“另外,这里距离最近的二甲医院有几百公里车程,预防比治疗更好。”
多吉讪讪点头,心想这位北京来的研究员大概很难相处。
第一周,沈雪归完成了三件事:重新校准了研究所所有野外气象站的传输协议,降低数据误差率;给食堂的厨师刘师傅提交了新的营养配比建议,附上十来篇高原膳食研究论文摘要;以及,在研究所内网共享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昆仑山东段气候数据-沈》,设置了访问权限。
周五下午,研究所例行组会。
所长提到与合作动物园的数据共享项目:“……园方想建立一套动物行为与微气候关联模型,比如湿度变化对动物皮毛健康的影响。我们这边需要出个人协助数据分析。”
环顾一周会议室,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既要跑动物园收集现场数据,又要处理园方经年累计下来的不规范观测记录。
大家扣手的扣手,翻记录的翻记录,就是没一个人开口。
“我去吧。”沈雪归举起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
想看看是哪位救星挺身而出了。
啊,小沈呐,是个好孩子。
得益于多吉和云倩的宣传,研究所大部分人都知道了林教授这位重度洁癖的天才爱徒。
当然也有没见过新人,埋首实验室的研究所老人不明所以。
但还是对这位勇于奉献的勇士投以诚挚的尊敬目光。
云倩在一旁小声提醒自己的师妹:“雪归,那个项目要经常去动物园现场,而且园方的数据记录方式比较……原始。”
“没事儿,师姐,原始数据经过处理后比过度加工的数据更有价值。”
沈雪归合上笔记本,转而对所长坚定道“我下周一去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