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在人类世界的亮相非常成功。
西宁动物园的雪豹馆成了冬季的热门去处。
游客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挤在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前,手机镜头聚焦在银灰色身影上。
白霜蹲坐在仿岩假山的最高处。
晨间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仿岩壁的展区前排着长队。孩子们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雪山女王”在人工飘雪中踱步;情侣们在解说牌前合影,牌子上有煽情的句子:“它用伤痕守护雪山的尊严”;慕名而来的大猫爱好者们一字一句读着银霜击退盗猎者的故事。
解说牌上中英藏三语向人们隆重介绍着:“银霜——守护女儿击退盗猎者的英雄母亲”。
而到了下午,饲养员会投放食物,这时就是白霜向人们展示教科书级别的捕猎技巧的时刻了——即便场地限制了雪豹的冲刺距离。
今天是用牛皮包裹的牛骨,挂在仿松树的枝桠上。
后腿发力跃起——大猫优雅地起跳,落地时受伤的左后腿踉跄了一下。
很快调整好姿势,白霜用前爪将牛皮包裹扯开,然后享用大餐。
除此之外,游客们最爱看的是大猫慢条斯理地梳理身上的毛发。
银灰色的长尾巴随着主人的心情在半空中晃荡,引来一片赞叹。
动物园的媒体运营小编是刚毕业的年轻人,深谙流量密码。
他没有放过这个镜头。
调整焦距,相机拍下白霜的特写“女王的梳妆仪式,每一根毛发都精致到位。”
白霜有自己的专属账号,内容不限有:#银霜的早餐#、#雪豹的瑜伽时间#……
最火爆的一条视频是雨天白霜安静地坐在仿岩洞口,望着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迟迟未动,文案写着:“它是不是在想念高原的雨季?”
这条视频下评论区泪目一片。
每周六下午的“雪豹行为解说”场场爆满,孩子们举着银霜玩偶,大人们谈论着盗猎与保护。
游客们挤在玻璃幕墙前,举着手机争相拍摄。
“它的步伐好优雅!”
“妈妈,银霜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个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
“听说它受过很重的伤,现在能恢复真好。”年轻大学生叽叽喳喳地和同伴聊天。
社交媒体上,#打卡雪山女王#是本地的热门话题,阅读量突破千万。
动物园的直播镜头前,银色猫猫一个慵懒的哈欠都能收获上万点赞。
在多数游客的视频里,银霜琥珀色的眼睛好像望着玻璃外攒动的人影,但又好像穿透了他们,望向了更远的看不见的群山。
游客们将图片与视频发布到网络,配文“哪怕身在樊笼,心仍向往雪山。”
但饲养员老周却很沉默。
因为白霜出现了刻板行为。
每天下午四点,她会沿着场馆边缘走固定的路线:从假山出发,经过小水池,绕过枯树干,再回到假山。
“踱步是食肉动物被圈养的常见行为问题。”
动物园长皱眉:“游客很喜欢它。上个月我们的门票收入增长了百分之四十,纪念品商店的雪豹玩偶卖断了三次货。”
“但它不快乐。”老周忍不住说。
他照顾白霜快五个月了,有时银霜就像一座精美沉默的雕塑,只在有人靠近时,会泄露警惕。
最让老周不安的是,银霜的毛色正在慢慢失去野外时的油亮光泽,那身曾经月下霜雪的皮毛,如今在恒温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在动物园内部会议上,“它不快乐。”老周说,“哪怕给它最好的生活。”
“但它活着。”兽医反驳,“野外它活不过这个冬天。”
会议无疾而终。
真实的银霜藏在热闹的背面。
凌晨,当夜灯熄灭,白霜走到展区西北角,前爪搭上围墙基座,仰头望着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橘色的夜空。
八百公里外,隔着层层围墙与城市灯火的方向是昆仑山脉的主脊线。
白霜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放大,想要将远山的轮廓刻进眼底。
偶尔,她抬起前爪,轻轻按在玻璃上,丈量着爪子下透明牢笼的厚度。
她也会用舌头反复舔舐着身上霰弹留下的永久印记。
最精致的囚笼仍是囚笼,即便用最柔软的绸缎铺就。
而在同一周,一架从北京飞往西宁的航班上,沈雪归正对着窗外的云层发呆。
头等舱靠窗的位置,沈雪归第二次用消毒湿巾擦拭小桌板。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羊绒套装,长发束在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眉眼如远山积雪。
空乘送来橙汁时,她微微颔首致谢,手指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杯壁被触碰的位置。
邻座的中年男士试图搭话:“去西宁出差?”
“嗯。”
“旅游还是工作?”
“工作。”
“做什么的呀?”
“气象研究。”
对话像撞上冰墙的乒乓球,弹回来,寂然落地。
男人尴尬地摸摸鼻子,转回去看自己的杂志。
沈雪归松了口气,从随身包里取出消毒湿巾,仔细擦拭小桌板和扶手——这是她登机后的第三遍清洁。
沈雪归,完美符合“天才研究员”设定:中科院最年轻的气象学博士之一,林薇教授的关门弟子,发表过多篇《自然》子刊论文。
此次受聘于青藏高原气象研究所,负责极端天气预测模型项目。
但接受这个职位的真正原因是两个月前,她刷到的视频:蓝眼睛的雪豹在雪地里回头,眼神清澈骄矜。
网友给的配文是:“雪山最后的精灵,月影。”
“我只是对高原气候与物种生存的关联性感兴趣。”当林薇教授问她为什么选择青海时,沈雪归这样回答,表情严肃得像在答辩。
教授似笑非笑:“哦?不是因为那边有雪豹?”
沈雪归耳尖微微发红:“……那也是科研的一部分。”
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气象数据,但窗口一角最小化着一个直播页面——西宁动物园雪豹馆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银霜正背对镜头蹲坐在假山上,背影在人工飘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沈雪归葱白的指尖点开窗口,将画面放大。
“科学既要读懂天空,也要读懂天空下那些沉默的生命。”
飞机开始下降时,沈雪归关掉平板。
抵达西宁机场,机场大屏正在播放银霜的纪录片片段——一段它仰头接住雪花的十秒视频。
沈雪归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一个装气象仪器,一个塞满消毒用品和密封食品——站在传送带前。
接机的项目组同事是个热情的藏族小伙,叫多吉。
他抢着要帮沈雪归拿行李,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谢谢,我自己来。”
转身时嘴角却不自觉抿成平直的线,面露局促。
去往驻地的车上,多吉热情向沈雪归介绍着:“沈研究员,我们这几天正好要去保护区做冬季气象观测,说不定能看到野生雪豹!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银霜与月影,月影的眼睛是蓝色的——”
沈雪归礼貌点头,手指却悄悄在膝盖上蜷了蜷,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荒原。
抵达青藏高原气象研究所。
“沈博士是吧?”门卫室里的保安大哥探出黝黑的脸,“林教授交代过了,您直接去三号楼报到。”
沈雪归点点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新的口罩戴上,才拉起行李箱走进院子。
几个裹着厚重冲锋衣的研究员抱着资料匆匆走过,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在这个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高原红的研究所里,沈雪归白得像误入荒野的瓷器。
三号楼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墙皮剥落处长出深色霉斑。
沈雪归在门口停下,盯着门把手上氧化后已经发黑的暗沉锈迹。
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副未拆封的橡胶手套戴上,推门进去。
室内混合着茶香和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林薇教授正站在窗前对着手机说话,背影挺拔。
沈雪归安静地站在门口,打量老师的房间:堆满层层叠叠的资料和文献的办公桌,贴满气象云图的墙壁,各种颜色的箭头和标注在上面密密麻麻。
角落里的单人沙发扶手上还有明显的猫毛痕迹——研究所的流浪猫,她猜。
“雪归到了?”林薇挂掉电话转身,“路上顺利吗?”
“航班延误两小时,西宁到研究所的接驳车没有暖风。”沈雪归摘下手套,下意识地想要上前给许久未见的导师一个拥抱,但又有些局促。
于是最后讷讷站在原地,只干巴巴憋出一句:
“老师,我住哪里?”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有些懊恼,指尖蜷缩了一下。
林薇笑了,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急什么。过来坐,先跟你说说这边的情况。”
沈雪归迟疑了一秒,还是走到办公桌前,但没坐——她看见了椅子扶手上可疑的污渍。
身体一顿,最终选择继续保持站姿,背脊挺得笔直。
“高原研究所不比北京,”林薇倒了杯热水推过来,没在意学生的洁癖发作。
“这里一半时间是野外作业,条件艰苦,变数也多。你负责的极端天气预测模型项目,需要大量一首实地数据。团队成员明天会陆续到位,都是本地有经验的研究员。”
“我自己可以完成初步勘探和数据采样。”沈雪归几乎是立刻接话,她不习惯也不擅长在陌生领域与陌生人协作。
“不行。”林薇斩钉截铁,“在高原‘单独行动’,容易把命都丢给雪山,忘了?”
沈雪归抿紧嘴唇。
“教授,研究所这边和野生动物保护站有合作吗?”
林薇挑眉,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怎么突然问这个?”
“气象数据与物种栖息地变化关联性研究,”沈雪归的语速比平时稍快,语气尽可能学术,但掌心早已因为自己的小心思被指甲扣出一个个月牙小印子。
“一些高原旗舰物种,其种群动态、活动模式乃至栖息地选择都很可能与极端天气事件存在关联。”
林薇看着她,眼神深处藏有笑意。她不接那些学术术语的茬,简明扼要地反问:
“说人话。”
空气凝滞。
沈雪归感觉耳根有些发热,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遮挡那点不自在。
掌心的月牙印更深了。
在林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了几下,
“我想了解雪豹。”沈雪归坦白,有些羞臊。
林薇终于笑了出来,点了点头,这早在她预料之中。
她只是想逗逗自己这闷葫芦大小姐学生罢了。
恶趣味上来的导师有什么错呢,林薇无辜脸jpg。
“行,保护站那边,我帮你问问。”林薇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在那之前,沈博士,你还是先学会在高原活下去……习惯这里的‘不干净’吧。”
沈雪归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