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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唯有此身职责,从未迷茫

晨光未至,营地还沉在夜色最浓稠的时刻,篝火已熄了大半。

鲁斯坦站在指挥帐篷前,看士兵们拆解帐篷、装车辎重。返城的队伍渐渐成形,马匹打了响鼻,铁器碰撞的声响零零碎碎,像一场尚未醒透的嘈杂梦境。

他昨夜几乎没睡。

布防的方案改了又改,驻守部队的名单反复核对,又去营地外围巡视了一圈。最后坐在桌前,面对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回信,提笔又搁下。

纸上只有一行字:

“亲爱的罗兰——”

后面全是空白。

他想了很久该写什么,可有些话写在纸上,轻得像被风扬起的灰烬。最后他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盆,看着它卷曲、焦黑,成为了真正的灰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确定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是否真的能成为指引那个年轻人的光。

明天再写。

他索性眯了一会儿,直到营地开始忙碌。

拆卸帐篷、清点物资、整队集合,一切井然有序。鲁斯坦站在队列前方,看着这支经历过血与火的队伍重新整装。他们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有人脸上带着未愈的伤,有人走路时还跛着脚,可没人催促,一切都井井有条,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空气里悄然弥漫着克制的雀跃——要回去了。

回主城的路,是回家的路。

要回家了。

这个念头让队伍里的气氛变得轻快,连马蹄声都带着几分欢喜。鲁斯坦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营地上方的山脊。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那道山脊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风没有给出答案。

拔营的号角在吹响。

鲁斯坦站在队列前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同袍鲜血浸润过的土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也许是因为,风在那里。

不是错觉。

当他收回视线的那一刻,有风从他身后吹来,轻柔的,带着清晨草叶上露水的湿意。它穿过队列,拂过骑士们疲惫的脸颊,又悄然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没有人在意这一阵风。

鲁斯坦在意。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缰绳。

“拔营。”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传得很远。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缓慢前行。

伤员被安置在队伍中间,辎重车在最后方压阵,侦察小队分散在四周策应。前段时间的战斗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回城的喜悦舒缓了紧绷的情绪。有人在低声交谈,偶尔传出压低的轻笑,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约定回城后要喝个痛快,更多人眼睛望向蒙德城的方向,眼里的光已不再是当初灰蒙蒙的绝望。

鲁斯坦骑马走在队伍前列,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旷野。副官以为他是在警戒可能出现的魔物,便凑过来低声说侦察兵已经派出,前方暂无异常。

鲁斯坦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风在流淌。不是那种忽大忽小的自然风,而是一种持续的、有方向的、几乎带着某种意志的流动。轻柔的、连绵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疲惫的脊背,推着沉重的步伐。伤员们觉得精神了些,骑士们也觉得舒畅了不少,在队列中低声说“今天的风真舒服”,便有人应和着笑了起来。

鲁斯坦放慢了马速,让风能够更从容地穿过这支疲惫的队伍。

有些事不必说破。神若不愿现身,他便不去看。只要那阵风仍在吹,就够了。

越靠近蒙德城,周围的景象便越显凌乱。路边的草丛有被践踏过的痕迹,几棵树的树干上留着巨大的爪痕,泥土里有不规则的凹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曾在这里挣扎、翻滚,然后被拖走。

鲁斯坦的眉头微微皱起,隐约觉得不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道路还是那条道路,林木还是那些林木,远处的地平线上甚至能望见果酒湖的水光。可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紧绷感,像弓弦被缓慢拉紧,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反常的寂静。

风变了。

不再是相伴一路的温和清爽,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打着旋,带着某种焦躁的、不安的气息。

鲁斯坦抬手示意队伍减速。

“侦察兵,前方探路。”

几名骑士脱离队列向前驰去。剩下的人原地戒备,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两侧的林线。

风突然大了。

鲁斯坦下意识抬头望向风吹来的高处。

被阳光照得刺目的山脊上,他看到了一个纯白的身影。

只是一瞬。

强烈的光线让那道身影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鲁斯坦无法确定那究竟是视觉的错觉还是真实的存在。他眨了眨眼,再看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仍在吹拂。

巴巴托斯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蜿蜒的队伍。白色的斗篷在风中翻动,兜帽垂在脑后,露出过分苍白的面孔。

他闭着眼睛。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其中。风带来了远方的气息——山林间的松脂香、河水的潮湿、泥土的腥味、还有……

翅膀拍打的声音。

沉重的、有力的、带着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韵律。

黑沉的,裹挟着腐败与深渊气息的龙形。

从海面而来,在高空飞行,方向明确,直指蒙德主城。

巴巴托斯睁开眼睛,翠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穹。

他必须去拦截它。

这个念头清晰而笃定,没有任何犹疑。

守护蒙德,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他记得。哪怕记忆乱糟糟的,有些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唯有此身的职责,他从未迷茫。

拦截的念头在脑海中落定的同时,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骤然舒展的白色羽翼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而后,在振翅的瞬间,他停下了。

右胸的伤口在他忽然调动神力的刹那猛然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撑开,要将胸腔整个炸裂。他低头,看见白色衣料上那块青色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边缘晕染成一片模糊的、不规则的水渍。

血在渗出来。

又在他试图控制的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巴巴托斯抿紧唇,抬手。

金色的时之沙浮现,被牵引着,一缕缕钻入衣料下的伤口,试图将不该存在的裂痕弥合、停滞、逆转——

疼痛没有丝毫减轻。

但他能感觉到,伤口像是被什么力量攥住了——撕裂的速度慢了,停滞了,甚至回缩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微不足道。

但够了。

他不需要让伤口愈合,只需要让它慢一点裂开。慢到他能撑到那条不知名的危险的龙抵达之前,将它斩落在远离城市的地方。

巴巴托斯的脸色更白了几分。金色的沙粒从指缝间滑落,消散在风中,像从未存在过。

他垂下手臂,沉默地站了片刻。风在他身周盘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到他似的,连呼啸都变得轻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很快,但他必须去解决那条龙带来的威胁。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

在去拦截那条龙之前。

在离开之前。

他抬起头,望向队伍休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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