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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我想杀他,哪怕连同我自己一起杀死。”

战局的好转让营地里的气氛轻快了许多。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那是敢死队归来那天的情绪,压抑太久的释放,带着眼泪和颤抖。而现在,是一种轻快的坚定,像冰封的河流在某个清晨突然发现自己有了流动的缝隙,于是慢慢地、慢慢地开始流淌。

骑士们整理装备时的交谈多了几分随意,巡逻换岗时的步伐少了几分紧绷。有人在篝火边说起等回了城要睡上整整一天谁也别想打扰,有人笑着约定到时候得一起去喝哪家酒馆的什么酒不醉不归。那些琐碎的、属于和平时光的言语,在之前那些压抑绝望的日子里是听不到的。

巴巴托斯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白色的斗篷在晚风中微微翻动。他没有刻意去听,但风总是会把一切都送到他这里来——营地里篝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刀剑碰撞时的金属嗡鸣、士兵们压低了嗓音的交谈。他听得见那些话语里的雀跃,知道那些疲惫的脸上如今有了光。

鲁斯坦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周围是一群刚结束巡逻回来的年轻骑士。他们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有人手臂缠着绷带,有人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他听见鲁斯坦的声音从营地中央传来。

年轻的副团长站在一群刚结束训练的骑士中间正在说什么。语气平淡而坚定,陈述着一条不需争论的铁律。

“如果我倒下,会有别人接上。”

那句“蒙德的剑,从不只有一把”,穿过风,再一次完完整整送入巴巴托斯耳中。

巴巴托斯安静地站在风中,翠色的眼眸望向营地。他知道那些年轻的灵魂上被点亮了光,像暗夜中开在野外的小灯草,微弱却固执,一朵接一朵,连成片,汇成河。

他没有离开。直到鲁斯坦解散了队伍,直到营地重归沉寂,直到暮色将天穹染成一片沉静的灰蓝,知道夜色彻底降临圆月高悬。

鲁斯坦是在处理完当天最后一批文件后走出营帐的。

夜已经深了,营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熄灭,只剩下几处守夜的火光在风中摇曳。他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确认防线的布置没有问题,又检查了几处哨位,然后停下了脚步。

巴巴托斯坐在营地不远处那棵树上,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悬着腿,白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晃。

鲁斯坦注意到他选的这个位置很微妙——恰好在那棵树的枝桠延伸出的阴影边缘,一半在暗处,一半被月光照亮。

像神明本身。

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哪里?

鲁斯坦走过去,在距离树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顺着神明的视线望向营地。篝火已经快要燃尽了,橘红色的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

“你们要赢了吗?”巴巴托斯问。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风。

鲁斯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从战局来看,魔物的数量已经减少了大半,防线稳定,反攻顺利,胜利确实近在眼前。

“我们要赢了。”他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答案。

不是“你们”,不是“骑士团”,不是“蒙德”——是“我们”。

我们要赢了。

巴巴托斯听出了两个词的区别,但没有追问。

鲁斯坦也不再多说,转身望向营地。篝火被添了柴,火苗重新窜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里,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大声。其他人笑着骂了几句,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巴巴托斯和鲁斯坦在暮色中无声地站了一会儿。

“过几天,我们会拔营回城。”鲁斯坦开口,带着几分随意的平和,“你要一起吗?”

巴巴托斯没有回答。

鲁斯坦也不急。

巴巴托斯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苍白,没有温度。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鲁斯坦仰头看他。神明将脸庞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但下颌绷得很紧,唇线冷淡。

“你是指挥官,带队回城,不需要我许可,”巴巴托斯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更不需要我保护。”

鲁斯坦没反驳。

骑士团的指挥官是他,骑士团的安危靠剑与盾,这一切的确都与神明无关。但——

“是不需要。”鲁斯坦点头,“但我想邀请你。”

“理由呢?”

鲁斯坦没有立刻开口。他其实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比如说您是蒙德的风神,比如说风神的存在对骑士团、对蒙德意义重大,比如说回城的路上或许还需要庇佑——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每一个都无可辩驳。

然而他没说这些。

骑士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树上的身影。

“你受了伤吧。”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在肯定一个事实。

巴巴托斯下意识扯了下斗篷,斗篷的遮挡下,纯白衣料上的青色痕迹又扩大了一些。血从伤口渗出,在衣料上晕开又消散,绽开一朵恣意的花。

“——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鲁斯坦的语气仍旧平稳,“这些天来,我一直在观察——你为我们做了很多,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鲁斯坦顿了下,换了称呼。

“巴巴托斯大人。”

“您看骑士团的目光,甚至在提起蒙德时的态度,始终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

巴巴托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您因何而迷茫?”

鲁斯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缓慢而坚定地,剥开了真相外的伪装。

“还是记忆无法为您作答?”

夜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两人之间缓缓坠地。

沉默漫长得像未知的归途。

巴巴托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想在找到一个人。

这个想法一直都很明确。

“我在找一个人。”

巴巴托斯抬起眼眸,翠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静水。

“我的伤因他而起,我的过往因他而迷失——”

他抬起手,按住右胸那片衣料下不断渗出又消散的青色痕迹。指尖微颤,但他很快稳住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又或者已经学会了忽视它。

“但我不知道我在找谁。”

“这道伤……是因为我想杀他。”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仅仅是在告知一个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真相。

“我想杀他,哪怕连同我自己一起杀死。”

鲁斯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神明嘴角翘起的小小的弧度,那双映入月光的翠色眼眸里却没有光,荒芜而干涸。

巴巴托斯的手指收紧,攥住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我记不清原因了。”

他松开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没有温度。

“可是我知道我得找到他,这件事很重要。”

风从他身后吹来,卷起他白色的斗篷边角,他的发丝被风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他……”

巴巴托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也很重要。”

鲁斯坦没有再说话,笔挺地站在那里,在这棵树下,在这片月光里,安静地陪伴着树上的神明。

很久之后,鲁斯坦再次开了口。

“回城的准备还需要几天。”他说,语气不变,“如果你不介意同行,随时告诉我。”

他没有等回应,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你在找的人——”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等找到那个人,那些记不清的东西说不定就浮出水面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

巴巴托斯坐在树上,望着那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篝火与人声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苍白、修长,指尖冰凉。和记忆中一样。

但是他总觉得,那个人应该是暖的。

会将我的手握在掌心,会将我抱进怀里,会想要用自己的温度来温暖我。

——可我想杀了他。

为什么?

巴巴托斯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他会找到答案。

——会找到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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