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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我在找一个人。”

几天后,鲁斯坦又一次看到了那道白色身影。

不是在前线,不是在伤员聚集的营地,而是在防线后方那条隐秘的溪谷。他偶尔会独自去那里思考,大家都知道,没有人去随意打扰。

溪水是一条窄窄的浅流,水面平静时能映出头顶的天空。

他蹲下来清洗手臂上干涸的血迹。水很凉,月光碎在水面上,被他的手一拨就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水面荡开涟漪,月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低下头,掬起一捧水浇在伤口上。刺痛从手背蔓延到肩膀,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搓掉那些已经凝固的血块。

就在某一次水面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白色的。站在溪对岸,斗篷的下摆垂落下来,几乎触到水面。兜帽掩着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还有右胸衣料上那点若隐若现的青色。

鲁斯坦没有抬头。他继续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那个身影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水面再次平静下来。

倒影里的白色身影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就那样站在岸上,风吹动斗篷的下摆,轻轻晃着。

鲁斯坦将空药瓶收回腰间,开始用绷带缠紧伤口。一只手操作总有些不太方便,缠了几圈就松开了,绷带散落下来,垂在膝盖上。他叹了口气,正要重新来过——

风变了。

是一种更轻、更静的流动。

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是空气里多了一点凉意。

他没有抬头,但知道那个人从对岸过来了。

绷带的另一端被什么轻轻压住。鲁斯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翠色的眼眸。那个人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侧,一只手按着绷带的末端,力道很轻,却稳。

距离近了,鲁斯坦看见了更多细节。兜帽边缘的长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簇拥着一张苍白的少年人的脸。右胸衣料上那点青色比几天前大了些,形状也变了——不再是边缘模糊的小片,而是有了更清晰的轮廓,像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叶尖朝着心脏的方向。

旧的痕迹正在消散,边缘的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可新的青色又从衣料下渗出来,在纯白的织物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泛着碎金微光的痕迹。

鲁斯坦没有盯着看,垂下眼,继续缠绷带。那个人就那样蹲在旁边,按着绷带的一端,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绷带缠好了,拉紧,打结。于是那个人松了手,站起身,退后两步,再次拉开距离。

鲁斯坦将护甲重新绑回手臂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溪水在两人之间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光点。

“你又受伤了。”

那个声音先响起来。很轻,很淡,没有质问,没有关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皮外伤。”鲁斯坦回答。

他没有多说其他,只是坐在溪边将护甲的最后一条皮带系紧,然后看着水里破碎的月亮。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鲁斯坦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有一个朋友,在须弥留学。”

他没去看那个人,但感觉到有道目光落了下来。

“她很聪明。”鲁斯坦补充道,嘴角动了动,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个唱歌很好听的姑娘。”

那个人没有立刻接话。鲁斯坦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安静地,像在端详什么。

“是喜欢的人?”

那个声音突然问。语气平淡,有一种奇怪的认真。

鲁斯坦没有否认。他伸手从溪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指间翻转了两下,然后用力甩出去。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三次,每一次都溅起一小圈涟漪,最后沉入水底。

“她什么时候回来?”那个人又问。

鲁斯坦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他说,语气平静,“等世道太平吧。”

他没有说“如果世道能太平”,也没有说“如果她能平安回来”。他只是说“等世道太平”,像是这是一件一定会到来的事,只是时间早晚。

沉默漫开来,比之前更沉,更静。

“我在找一个人。”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比之前更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鲁斯坦抬起头,望向坐在岩石上的身影。夜色已经很深了,月光落在纯白的斗篷上,泛着冷冷的银辉。那张年轻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句话里流露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幽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消散的执念。

鲁斯坦没有问是谁。

他只是在心里想:原来神明也会找一个人。

那个人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许是因为没必要说下去,也许是因为连在寻找的人自己都想不起来。

“你会找到的。”鲁斯坦说。

语气平静,笃定,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就像他在战场上对年轻的骑士说“你会活下来”那样。

……不是因为知道结果,而是因为那是此刻唯一能说的话。

神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鲁斯坦一眼,月光落在那双翠色的眼眸里,照出里面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困惑,迷茫,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被触动了的柔软。

沉默了片刻,神明站起身。动作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鲁斯坦注意到,衣料上的那点儿青色又变化了——旧的消散,新的渗出,像一朵永远开不完的花。

那个人转身,沿着溪岸向上游走去。白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很快就融进了月光与岩石的阴影里。

鲁斯坦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缠好的绷带。白色的布条缠得很紧,没有渗血,伤口在药粉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发痒。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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