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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城在那里,人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战事依旧胶着。

魔兽潮没再出现大规模进攻,但小规模的袭扰从未停止。骑士们已经习惯了“奇怪的风”——箭矢偏了但正好扎进要害,扑过来的魔物撞到了一起,快要砸碎盾牌的丘丘暴徒莫名摔倒。

没有人再议论了。

因为风成了战场的一部分,理所当然地存在着,理所当然地保护着他们。

夜色降临的时候,战斗刚刚结束,魔兽潮退去,留下一地尸体和断刃。士兵们忙着清理战场、搬运伤员。

鲁斯坦靠在一块被血浸黑的岩石上,借着月光检查左臂的伤口。铠甲已经卸下,内衬的衣袖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干涸的血将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他撕开袖口,露出下面一道不算太深但也不浅的伤,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是魔物的爪子留下的痕迹。

他从腰间摸出一小瓶伤药,咬开瓶塞,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他没有皱眉,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等着那股疼痛过去,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紧伤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试图将手臂上的伤口缠紧。

左手不太方便,缠了几次都松开了,绷带散落在地上,沾了泥和草屑。

他叹了口气,弯腰去捡时,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风变了。

不是自然吹拂的夜风,也不是那种在战场上精准转向的、充满目的性的风,而是一种更轻、更静、几乎察觉不到的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一种有谁接近了的感觉

鲁斯坦抬起头。

月光很淡,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银白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不远处有一棵被战火烧焦了一半的树,枝干光秃秃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白色的。

不是雪的白,不是月的白,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几乎不属于此世的白。

斗篷的边缘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单薄身形,兜帽掩着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

右胸衣料上的一点青色。

很小,边缘模糊,若隐若现的,像一颗坠落的星星。但……在纯白的衣料上,格外刺目,又格外脆弱。

鲁斯坦的目光在那点青色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了,手指顺势抓起了绷带。

然后坦然坐直。

是他。

鲁斯坦在心里确认了。

那个藏在风里的人,那个偏转了无数次致命攻击的人,那个让他手下的骑士们多活了一次又一次的人——就站在那里,出现在了他眼前。

沉默持续了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战场特有的、混合了血和焦糊的气息。

那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动白色斗篷的下摆轻轻地晃。

然后,那个人先开口了。

很轻,很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那声音里还有某种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幽深的、让人不敢冒犯的平静。

“你是这里的指挥官。”

鲁斯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那个人没有立刻接话。鲁斯坦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沉默了几秒。

而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你们为什么不等待神明的救赎?”

鲁斯坦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个人——不,那位神明。

月光下,纯白的斗篷像一团会发光的云,兜帽边缘的长绒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那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露出来,苍白得近乎透明。

骑士想起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同伴,想起那些被魔物撕碎的盾牌,想起那个肩膀被咬穿还咬牙站起来的背影,想起那些在灾难中祈祷的声音。

他想起今天那个刚满十六岁的见习骑士被抬回来时,胸口被洞穿,血已经流干了,眼睛还睁着,手里还握着剑。

他想起那些还在战斗的人,那些嗓子已经喊哑、手臂已经发抖、却仍然死死握着武器挡在魔物前进路上的人。

他想起城里的灯火,想起那些还在等他们回家的人。

他将绷带末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用力拉紧、打结。

“因为城在那里。”

骑士抬起头,目光与树下的白色身影对视。

“人在那里。”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城在那里,不能退。人在那里,不能丢。不是因为没有神明,而是因为——在神明回应之前,他们已经是这片土地的剑与盾了。

风停了。

神明没有再问。

他就那样站在月光下,翠色的眼眸望着鲁斯坦,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不是动摇,不是感动,更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东西,正在认知上割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鲁斯坦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让对方满意。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正确”。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每一个以“西风”为名的骑士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蒙德城在那里。他们的家人在那里。那些老人、孩子、种地的农民、酿酒的手艺人,他们都在那里。

退不了。也从来没想过要退。

神明安静地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鲁斯坦以为他其实已经走了——可他没有。他依然站在那棵枯树下,白色的斗篷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了纯白的身影上。

鲁斯坦似乎看见兜帽阴影下,有一双眼眸正望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然后,那个身影转过身。

轻飘飘的白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又垂落。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转身,斗篷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便消失在了枯树后面的阴影里。

连风声都没有惊动。

鲁斯坦低下头,手臂上的伤口还有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在想——祂为什么来?

不是以雷霆万钧的姿态,不是以神迹降临的方式——而是以一个沉默的、苍白的模样,站在月光下的树下,问了一个让他说不准正确答案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不等待神明的救赎?

鲁斯坦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能让那个人更清楚地去知晓、去理解——让那位藏在风中的神明,去明白蒙德人的选择的意义所在的答案。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些年轻骑士的议论,想起他们说“风神是不是在看着这儿”时那种欢欣的语气。他想起那阵风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转向,想起那些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人,想起那些在最后时刻被托住的剑、被偏转的利爪、被救下的命。

神明在看着。

不是高高在上地俯瞰,而是站在风里,站在战场上,站在离他们不过的地方,用一阵风,一点一点拨开死亡。

鲁斯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会让让骑士团配合“风”的方向,但——

不去打扰。

不必让任何人知道祂出现过。

祂不想被看见,那就不去看。

祂想藏在暗处,那就让祂藏着。

只要那阵风还在吹,只要祂还注视着蒙德,就够了。

鲁斯坦拿起绷带,重新包扎了渗血的伤口,这次缠得比之前紧了些,也快了些。缠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守夜的士兵们在防线周围来回走动,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伤员们被安置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医疗官还在里面忙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鲁斯坦坐在营火旁,端着杯还剩一丝余温凉透的茶。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鲁斯坦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见过神明了。

风神在战场上。

——祂仍注视着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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