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战斗刚刚结束。
魔兽潮在黎明前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骑士们的阵线被冲击了好几次,每次都摇摇欲坠,每次都撑了下来。
当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时,魔物终于退去,只留下一地尸体和断刃。
鲁斯坦站在山坡上,看着被血浸透的土地。
他的铠甲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痕,左肩的护甲被什么东西砸得凹陷下去,手臂上缠着绷带,血迹从布料下渗出来。他的脸上有干涸的血痕,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但他还站着。
他的剑还在手里。
他只知道——还活着。还有很多人活着。
这就够了。
东方的天际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云层被染成浅淡的橙红,晨光从地平线下渗出来,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出金色的边。
战场清理到一半的时候,鲁斯坦独自走到了山坡的另一侧,在山坡上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来。
这里离主战场有些距离,听不见伤员的呻吟和副官的调度声,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响。
他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卸下右臂的护甲,检查今天新增的伤口。不深,是擦伤,但沾了泥土和碎草,需要清理。
他从腰间摸出水囊,倒了些水在伤口上。
水很凉,凉得伤口周围的皮肤一阵发麻。他咬着牙,用布条一点一点擦拭那些嵌在皮肉里的碎屑。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风。
不是清晨该有的微风,而是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那种,轻,且静,就停在不远处。
鲁斯坦没有抬头。
他继续清理伤口,直到将伤口处理好,才抬起眼,望向不远处。
晨光越来越亮。
天边的橙红变成了金色,云层被染上绚烂的色彩,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像一幅过于绚烂华美的油画。
纯白的身影正静静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的云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金色和粉色,层层叠叠,像是没有尽头的浪。
那人没有戴兜帽,苍白的脸完全暴露在晨光里,眼眸倒映着天边变幻的色彩,安静得像是这天地间最沉默的风景。
鲁斯坦顺着那道目光,也望向远方。
“很漂亮。”鲁斯坦说。
“……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也带着山坡上野草的清苦味道。晨光落在他们的肩头,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鲁斯坦忽然开口。
“蒙德有一首很古老的歌谣。据说,是风神传下来的。”
神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鲁斯坦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那片正在升起的太阳。
“你唱。”
那个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还有一点小小的骄纵。
鲁斯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神明依然望着远方,侧脸被晨光勾勒出冷峻的轮廓。可那双翠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鲁斯坦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拒绝。
他开口,唱了起来。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整夜战斗后的沙哑,还有被风沙磨过的粗粝感。和酒馆里那些吟游诗人清亮婉转的唱腔完全不同。他的声音像被岁月和战场打磨过的石头,粗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这些词句刻进风里,刻进这片土地里。
「山河破碎,世间疮痍,
「诸神行过,行迹匿消。
「寻诗于哀哭,寻梦于囚牢,
「不惧尘劳关锁,不畏前方黑暗,
「春花再绽,鹰游碧空,
「风歌奏响,自由来到。」
歌声在山坡上回荡,被晨风吹散,又被风聚拢。
鲁斯坦唱得很认真,没有技巧,没有修饰。骑士在战场上喊哑了嗓子之后残余的最后一点力气,让这首歌有了更深沉的重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守护者,一个亲眼看着同伴倒下却还要继续战斗的骑士,一个用剑和盾守护这片土地的普通人。
神明安静地聆听。
晨风吹过纯白的斗篷,吹过额前的碎发,吹过右胸那点儿正在消散又凝聚的青色痕迹。
晨光落在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将翠色的眼眸映得格外透亮。
他听过这首歌。
在前几天,风从军营里带来的。虔诚的、跑调的、陆续而起的、嘶吼或是哼唱的,被疲惫和沙哑包裹着的声音——汇成的歌。
还有——
更遥远的时候。
在某个记不清的地方,在某个记不清的时刻,有谁唱过这首歌。
更遥远。
比他踏上这里的记忆更远。
比他所有的记忆更远。
他不记得曾在哪里听过,不记得是谁唱的。
但他……听过。
脑海中隐约有模糊的画面。
有人在弹琴。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声音清亮,拨动琴弦的动作随性而自在。
那人还试图教他。那双手按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他的指尖一根一根拨过琴弦,告诉他这根弦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那根弦又该以怎样的力度来触碰。
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倒影,看不清轮廓,辨不出颜色。
……但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温暖的。
鲁斯坦唱完了最后一句,便坐在原地,看着东方的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晨光越来越亮,将整片天空染成明亮的金色。
沉默持续了很久。
长到鲁斯坦以为那个人不会再开口了。
“……我记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鲁斯坦没有多问。
“蒙德的每一个人都听过。”他平静地说,“它记录的是蒙德的故事。”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故事?”
“抗争的故事。”鲁斯坦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那里的云已经被阳光染成了灿烂的金色,“蒙德的历史,从来都是抗争史。与魔神抗争,与贵族抗争,与魔物抗争,与一切想要奴役人的东西抗争——自由从来都与抗争同行。”
他顿了顿。
“这首歌,就是在记住抗争。”
神明看着他。
鲁斯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鲁斯坦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还不太懂。”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回忆遥远往事,“后来懂了。”
“什么时候懂的?”
骑士看着东方的太阳,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新的一天已经开始,阳光洒在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洒在破碎的盾牌和断剑上,洒在那些还站着的人和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
“当我知道,不是所有的英雄都能活着回来的时候。”骑士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他们的意志会传下去,一如这首歌。”
神明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斗篷,吹动他垂在脸颊旁的发辫。
可他只是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
鲁斯坦不知道神明在想什么,而他在想的是,这位神明——这位从风里来、藏在风里、用风拒绝死亡的神明——在他遥远的过去,在某个太阳或月亮升起的时刻,是不是也有人为他唱过这支歌?
“……你再唱一遍。”
神明小声要求。
鲁斯坦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再次唱起来,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唱给这片土地听,唱给那些倒下的同伴听,唱给那些还在战斗的人听。
「山河破碎,世间疮痍……」
歌声在山坡上回荡,被风带向远方。带向战场,带向营地,带向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带向那些还活着的人,带向那些还未出生的人——
唱完之后,鲁斯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
那个人安静地看着他,翠色的眼眸格外幽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很快沉了下去。
“你刚才说,这首歌是风神传下来的。”
鲁斯坦点头。
“传说是这样。”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
“……不是神,是人。”
鲁斯坦顿住,“你说得对。”
他转身,向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巴巴托斯大人。”
这是鲁斯坦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颤抖,没有任何迟疑。
“蒙德的风之花,不会只有一朵。”
“蒙德的剑,不会只有一把。”
“蒙德的歌,也不会只唱一次。”
然后,骑士继续朝前,步伐稳定,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披风在身后轻轻晃动,像一面被风吹起的鹰旗。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被夜风吞没。
神明静静坐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作。
他还在想那支歌。
他记得有人曾经唱给他听,在那个他记不清的时间,在那个他记不清的地点。
但是,那个人的声音比骑士的,更清亮,带着笑意,像春天的风,像夏日的溪水,像秋天第一片落叶坠地时的轻响。
那个人——
神明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苍白,劲瘦,骨节分明。
冰冷。
他动了动手指,像是在拨动什么不存在的琴弦。指尖在空气中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在心里听见了。
那支歌。
巴巴托斯闭上眼。
他只记得有一双手。
温暖的。
按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他一根一根拨过琴弦。
温热的,笃定的,像是某种承诺。
——那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不知道自己在找的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起了那支歌。
记起了那双手。
记起了有一个声音,笑着叫他——
叫什么?
风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