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角巷回来后不久,就到了前往霍格沃茨的日子。九月的第一个清晨,兰伯特夫妇还是如前两年一样,亲自开车送露西娅去国王十字车站。
天气阴沉沉的,车里也没人说话,雨刷有节奏地划过挡风玻璃,发出细小的哗啦声。伦敦的早晨灰蒙蒙的,细雨像一层薄纱笼罩在路面上,因为他们出门的太早,路上的街灯都还亮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痕。
这天气糟糕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露西娅。”就在一片安静中,兰伯特先生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还看着前方,“关于哈利的事情。”
露西娅从窗外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抠起了膝盖上的背包带子。
“在学校看着他点。”兰伯特先生声音低沉,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黏糊糊地让露西娅有些听不真切,“如果他要去做危险的事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及时制止他。”
“我知道,爸爸。”
“还有,”兰伯特先生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记住你答应我的。所有的真相,在布莱克被抓住之前,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我知道,爸爸。”露西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刚轻了很多。
兰伯特夫人从副驾驶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车子拐进国王十字站的停车场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但天空还是阴沉着,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灰色抹布。
下了车,和兰伯特夫人告别后,兰伯特先生就推着行李,独自带着露西娅穿过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隔墙后,霍格沃茨特快已经停在那等待着了,它猩红色的火车头正不停地往外喷着白色的烟雾,即使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也显得格外醒目。
火车旁送别的人群比起往年多了不少,露西娅注意到许多家长把孩子送到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月台上站了很久。他们不约而同地严肃叮嘱着什么,神情担忧,眼神还时不时往四周扫一圈。车站里的孩子们也没有了往年开学时那股吵吵嚷嚷的兴奋劲,而是三五个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偶尔从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紧张的笑声。
露西娅和爸爸在列车旁拥抱告别,兰伯特先生把她搂在怀里,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他的声音有些闷,“有什么事就让猫头鹰送信回来,别像去年那样,我们迟了三周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我后面写了四页信纸呢。”露西娅讪笑了一下,试图撒娇混过去。
“迟了三周的四页纸。”
露西娅做了个鬼脸,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于是便拉着行李飞快钻进了车厢。她废了一些力气,才在后半段的走廊里找到了苏珊、汉娜和莎莉安。她们已经占了一节隔间,正费力的往行李架上堆着自己的箱子。
“终于来了。”莎莉安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位置,汉娜赶紧上前抱开蹲在行李上的猫。露西娅在她们的帮助下,终于把行李箱艰难地塞了进去,这才抹着汗坐了下来。
车窗外的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火车驶出伦敦后,窗外的田野也变得开阔起来,偶尔还能看到几座孤零零的农舍冒着炊烟,田埂上零星散落的几只绵羊,已经被雨淋得湿透,像一团团灰扑扑的棉花。
车厢里的气氛倒是慢慢变得火热了起来,汉娜最先没忍住。
“你们说——布莱克会不会来霍格沃茨?”她声音压得很低,神秘兮兮地地捂着嘴小声看着三人,似乎这样就不怕被布莱克听见了。
“别这样说,汉娜,光是想想我就浑身发毛。”莎莉安害怕地打了个哆嗦。
“他越狱了,没人知道他现在去哪了。”汉娜的声音更小了,眼睛也眨得飞快,“那可是阿兹卡班,还没有人能从那里逃出来。”
“所以他更危险了!去哪里都好,千万别来霍格沃茨。”莎莉安说,想了想又紧急补充了一句,“也别去我们家附近。”
苏珊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手指还慢慢转着一只空的巧克力蛙盒子,她看着激动的三人,欲言又止。
露西娅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苏珊?你什么了?”
苏珊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把巧克力蛙盒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犹豫什么。“我暑假里听见了一件事。”她迟疑地轻声说,“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姑姑和爸爸在吵架。”
“你姑姑?阿米莉亚·伯恩斯?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露西娅问。
苏珊点了点头,莎莉安和汉娜这时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她。
“姑姑说——”苏珊的眉头微微皱起,“她说布莱克当年的案子有疑问,他根本没有被审判过——当时的法律执行司司长克劳奇直接给他定罪,没有经过辩护和公开审理,就这样直接把他扔进了阿兹卡班。”
“什么?”露西娅愣了一下。
“我姑姑那时候刚加入法律执行司。”苏珊低声说,“后面她当上了司长,好像一直想查当时的档案。然后她发现布莱克的案子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正式的审判程序——连秘密法庭都没有。她觉得——她说‘一个没有经过审判的人,他没有亲口承认这个罪行,你怎么能断定他有罪’?”
汉娜瞪大了眼睛:“可——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杀了那些人啊。”
“姑姑说他没有承认。”苏珊的声音更低了,“她说当年魔法部急着结案,因为抓到一个‘布莱克家的人’,而布莱克一向都是伏地魔忠诚的仆人。在当时那种恶劣的事件下,这是对外最好的交代。她还说——她说布莱克上学的时候……”
苏珊顿住了,然后小心地看了一眼露西娅,这才接着往下讲。
“布莱克上学的时候怎么了?”莎莉安追问。
“她说布莱克上学的时候不是那种人。”苏珊飞快地说了出来,好像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了,“她说她认识他,见过他和詹姆·波特在一起的样子。她觉得——觉得他不像是食死徒。”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莎莉安嗤了一声,怀疑地问:“你姑姑不会是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他吧?”
苏珊的脸红了。“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她有些恼火地承认,“爸爸说姑姑这么多年一直对布莱克抱有幻想,说她是被那张脸迷惑了。姑姑气坏了,说爸爸到现在还把她当成学校里那个只会傻追着男生跑的小女孩。”
“你姑姑上学的时候追过布莱克?”汉娜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梅林啊。”
“没有!爸爸只是打个比方。”
“可我觉得你爸爸说得对。”汉娜摇了摇头,不可思议地说,“那可是杀了十三个人的恶魔,就算他以前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况且——我见过那张通缉令上的照片,他看上去疯疯癫癫的。”
“就是。”莎莉安用力点着头,“而且魔法部怎么会冤枉人呢。”
苏珊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纠结地继续看着手里的巧克力蛙盒子。“我也没说我相信姑姑——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姑姑平时不是那种会胡说八道的人。”
“也许她在魔法部待久了,看什么案子都觉得有问题。”露西娅试图打圆场,她温和地拍了拍苏珊的手臂,“你姑姑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自然会多想,但这不代表布莱克就是无辜的。”
苏珊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她把巧克力蛙盒子放回桌板上,有些惆怅地转头望向了窗外。这时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田野和树林都搅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火车继续往北开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细碎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响。接下来的时间,没有人再提起布莱克。汉娜从包里翻出一本《女巫周刊》,莎莉安感兴趣地凑过去一起看起来。
露西娅靠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大衣的扣子。她想起苏珊姑姑的话——“没有审判也没有记录”。而爸爸告诉过她——“哈利的父母死于挚友的背叛”。
如果苏珊的姑姑是对的呢?这中间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但马上她就用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管有没有误会,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都不重要。布莱克杀了一条街的麻瓜,并出卖了哈利的父母——这是邓布利多教授和魔法部都确认了的事情。
他是一个罪大恶极的逃犯。这就是事实。
即使没有审判,也不能说明苏珊姑姑的猜测就是对的,露西娅想。但那些话还是像一根微小的种子,不经意间扎根在她的心底。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去,露西娅以为是远处的乌云压了过来,她望向窗外,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都调暗了一个色调。
车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走廊里传来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汉娜手无意识地开始微微颤动起来,那本《女巫周刊》‘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苏珊发抖着挪过来,紧紧地抓住了露西娅的胳膊。
有什么东西从走廊尽头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