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娅是八月初回到英格兰的。聚会结束后,他们在索菲姨妈家又盘桓了几天,等到把事情一一整理清楚了,才终于搭上了回伦敦的火车。一路上她都在想哈利的事情——罗恩的信、弗农姨父会不会惩罚他,他到底有没有收到她寄的包裹。最令她忧心的是,这几天她并没有收到哈利的回信。
第二天一早,露西娅刚跟妈妈提出她想去看看哈利,兰伯特夫人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去吧,亲爱的。”她说,“不过你到了那儿别敲门。上次我去的时候,给他们找了点小麻烦。”她抿了下嘴唇,语气里带点无奈的恼火,“你就在外面等着哈利出来——我知道他每天都要修剪草坪。”
“我知道了,妈妈。”露西娅欢快地小跑着出了门。
“还有——”兰伯特夫人叫住她,迟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问问他愿不愿意来我们家住几天——随便住多久都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太瘦了。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其他的不用担心,我会去找佩妮说的。”
露西娅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揣着做好的巧克力蛋糕坐上了开往萨里郡的巴士。小慧金区这一带她去年跟父母来过一次,当时是兰伯特先生开的车。现在,当她走在人行道上,才发现这条街比想象中还要安静。露西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数着门牌号。一号、二号——每栋房子门前都停着一辆干净得过分的车,连前院的草坪都整整齐齐得如同复制的一般。
四号就在眼前了。
露西娅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隔着一排修剪得笔直的女贞灌木朝里看。这幢建筑前院不大,一条方形石板拼接的窄路从院门弯弯曲曲地通向房子大门,右侧有一小片草坪,左侧种着几棵玫瑰花丛。草坪中央,一个瘦瘦的,黑头发的男孩正背着她推着一台手推式割草机,动作机械而熟练。
是哈利——他又穿回了那种宽大得不像话的灰色旧T恤,后颈的头发现在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露西娅没有立刻打扰他。她在人行道上等了大约十分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哈利推着割草机一直走到草坪尽头,然后停下来擦了擦汗,转身去够放在台阶上的水瓶,就在他仰头喝水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越过了院墙,猛地定住了。他的嘴张了张,飞快地朝身后瞥了一眼——屋里的窗帘正紧紧地拉着。
露西娅知道他看见自己了,她忍不住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
哈利悄悄地快步走到女贞灌木篱笆内侧,蹲了下来,露西娅也小跑着过去,隔着那排密实的、散发着淡淡青草味的灌木,和哈利面对面蹲着。这个高度刚好,篱笆的枝叶把两个人的脑袋都挡住了,从街上走过的人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像是邻居隔着篱笆闲聊。
“你怎么——”哈利压低声音,眼睛瞪着溜圆,“你怎么在这儿?我姨妈要是看见你——”
“你姨妈要是看见我,会怎么样?”露西娅也压着声音,但忍不住弯了嘴角,“用拖把把我赶出去?”
“她会的。”哈利的表情异常认真,但语气却非常柔和,“尤其是萨琳娜阿姨上次威胁佩妮姨妈,说如果再像去年那样对我,就要把我的事告诉儿童保护组织,弗农姨父到现在提起来还气的脸发紫。他说——”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要不要把原话说出来,但立刻便放弃了,“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露西娅从随身带的书包里掏出那个用盒子装好的巧克力蛋糕,从灌木丛底部的缝隙里塞了过去。
“不说那些了,给。”
哈利接过来拆开,这是一个深褐色的巧克力蛋糕,表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蛋糕被书包压得有些扁,不算好看,但散发着浓郁的可可香气。他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吃。”哈利的嘴里塞着蛋糕,声音含含糊糊的,“比达利生日那个高级蛋糕强多了。真的,我没骗你。”
露西娅微笑着别过脸,假装在看街对面的房子,她没有告诉哈利,这个蛋糕是她跟妈妈学了整整三天才做出来的——她什么也没说。
哈利三两口把蛋糕吃完,用袖子蹭了蹭手指,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露西娅,下周你就不能来找我了,”他的声音更低了,“玛姬姑妈要来了。”
“玛姬姑妈?”
“弗农姨父的姐姐。”哈利的语气像在说一块嚼了太久的牛皮糖,非常想吐点什么,“她要来这住一个星期。如果我想让弗农姨父在去霍格莫德的许可表上签字,下一周我就必须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露西娅皱了皱眉:“可是,你本来就很正常。”
哈利飞快地笑了一下,“在玛姬姑妈眼里可不是。”他扯了扯嘴角,“她认为我上的是一所叫‘圣布鲁斯安全中心少年犯学校’的地方——专门收容无药可救的少年犯。弗农姨父告诉她,我在那儿接受棍棒教育,而我是挨打最多的那个。”
露西娅猛地抬头看向哈利,隔着那排青翠的灌木叶,他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什么?!”露西娅难以置信。
“圣布鲁斯安全中心少年犯学校。”哈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黑色幽默的调侃,“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吧?玛姬姑妈每次来都会拿这个说事——所以我必须在她面前装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麻瓜少年。最好连‘魔法’这个词都别提。海德薇已经被我放去找罗恩了,我现在得假装一个朋友也没有。”
露西娅皱着一张脸,掐紧了前面的灌木叶,汁液流出一股浓郁的植物清香。她想起出门前妈妈说的话——“问问他愿不愿意来我们家住几天。”
“哈利,”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低声询问,“来我家吧,就几天也行,我爸爸妈妈都很欢迎你。妈妈亲口说的,只要你愿意,其他的不用担心,他们会去找你姨妈谈的。你来住一周,等你那个姑妈走了再回来。你弗农姨父那边——就说你去参加夏令营了,随便什么,反正他也想让你离远点不是吗?”
哈利愣了一下,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犹豫。就在露西娅以为他会答应的时候,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看着露西娅。
“不行。”他最终说,“那样弗农姨父不会签字的,而我必须拿到那个签名,露西娅,否则我去不了霍格莫德。”他抬起头,朝她飞快地笑了一下,“而且,要是我躲了出去,玛姬姑妈会在我背后说更难听的话——‘我就知道这小子跟他爸爸一样坏’之类的,我不能让她这么得意。”
“可是——”
“别担心我。”哈利打断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玛姬姑妈就来一周,也不算太难忍,以前比这更糟的都忍过来了。”
他们就这样坐在篱笆两侧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邻居修剪树篱的电锯声,还有谁家模模糊糊的流行歌声,阳光洒落下来,女贞灌木的叶子都被晒的暖洋洋的。
“好吧,如果你坚持。那么,对角巷见。”露西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好了。”
哈利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他朝露西娅飞快的笑了一下,然后后退了一步,转身回到草坪上,重新握住了那架割草机的把手。
露西娅也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哈利已经推着割草机走向了草坪的另一边,阳光下,他灰色的旧T恤有些发白。
回到家后,露西娅有些沮丧地把哈利的处境原原本本告诉了兰伯特夫妇。当场,兰伯特夫人就生气地丢下了手里的茶杯。
“少年犯学校?”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他们竟然敢对一个孩子这样进行人格羞辱!”
“他的姑妈下周就到了。”露西娅补充道,声音里满是不开心,“哈利为了拿到霍格莫德许可表的签名,必须在她面前装成一个麻瓜。”
兰伯特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最终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父女俩。
“那孩子不能来我们家吗?”她的声音有些紧崩。
“哈利说不行。”露西娅低声说,“他必须拿到那个签名。”
兰伯特先生坐在扶手椅里,手指正慢慢敲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斗。他并没有像兰伯特夫人那样愤怒,但露西娅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壁炉上方那排旧相框上——自从去年暑假之后,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许,”他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犹豫,“在女贞路待着,对哈利来说暂时是……比较好的选择。”
露西娅愣住了,“什么?”
兰伯特夫人也转过头,皱着眉无声地质问着。
兰伯特先生没有再做解释,他站起来,把烟斗放在餐桌上,转身去了院子里。
露西娅偷偷瞅了眼愤怒的妈妈,也轻声快步向院子走去。
院子里的晚风很凉,紫杉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兰伯特先生弯腰从工具堆里捡起园艺剪,开始不慌不忙地修剪起灌木的枝叶。
“爸爸,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露西娅忍不住问,“为什么哈利留在女贞路更好?为什么不能把他接过来?还有爸爸,你剪的太丑了,我觉得还是用树篱修剪咒比较好看——”
“噢,好吧。”兰伯特先生尴尬的放下了手中的剪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因为我们家并不安全——你妈妈是个麻瓜。”
露西娅张了张嘴。
“其实对哈利来说,女贞路四号才是那最安全的地方。”兰伯特先生继续说,“邓布利多在那里设置了屏障,没有任何人能进到那儿伤害他。”
“可是——哪怕出个门都不行吗?”露西娅换了个问法,“这么严格?可他不也去了霍格沃茨读书。”
“那倒不是,只是今年比较特殊。”兰伯特先生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皱皱巴巴的报纸,递了过来。
露西娅展开一看,是几天前的《预言家日报》。头版上印着一张大照片,一个消瘦的,头发又长又乱的男人正面朝镜头嘶吼着什么,他的眼眶深陷,目光疯狂,癫狂地大笑着,看上去极其骇人。
“小天狼星布莱克。“兰伯特先生的声音很轻,“他从阿兹卡班越狱了——这是魔法部历史上第一个从那里逃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