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佑的肚子像是被这些饭菜感召到了,很争气地和罗浮春打了声招呼。
“这饿的,一猜你查案的那个劲儿上来,就不可能抽出来时间吃饭。”罗浮春拎出来一盘驼蹄羹,笑道,“这是我现去鹿鸣台订的,可下了血本。”
裴佑将卷宗放旁边摞好,留了吃饭的地方,有些羞赧地笑笑:“这不一忙起来就忘了,能扳倒蒋观桥那老小子,我还顾得上这个?”
“你这样不眠不休,身子如何熬得住?”罗浮春给她舀了碗汤,瞥了瞥桌案上的公文卷宗,语气关切,“朝堂里流言四起,你此前为了威慑,真真假假地说要查他,蒋观桥定会在扬州处处设防,这些明面上的公文怕是不管用了。”
“依你之见,有何好法子?”裴佑面色肃穆,她眉头紧锁,“唉,数日前,我察觉江淮财政有异,为逼出破绽,放出风声,称要南下扬州彻查盐铁。我本意一是威慑蒋观桥,次是试探试探皇帝的意思。却忘了蒋观桥盘踞于此多年,根基深厚,这一步,反倒是让他将江淮捂得密不透风。”
罗浮春闻言,摇了摇头,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笑道:“如此看来,蒋观桥这是做贼心虚,他如此严防死守,恰恰证实了你砍到了他的死穴。”
她不答裴佑的问话,只语气轻柔地询问道:“两淮盐利,从来都是大承命脉。以你所见,盐之一道上,百姓可否得利?”
裴佑抿唇:“并未。”
裴佑从一旁的卷宗山中翻翻找找,抽出一本账册,扔给罗浮春。
“这是?”罗浮春呼啦啦接住了,她翻开账册,见里面一堆“新收”、“风耗”、“水湿”之类的词。
罗浮春一头雾水:“这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这是近几个月扬州上报的漕船损耗,被我用天机楼调令翻出来的。”裴佑面色阴冷,“江上风大浪涛,漕船倾覆,官盐自然有损耗。蒋观桥依托这些朝廷的合理名目,联合手下官吏隐匿船档,将本该损耗的官盐暗中截流,私吞税银。”
“前几日花朝节上,就有官眷说如今扬州盐价高。官盐本身数量减少,再利用朝廷政策虚抬盐价,管他抬了几成,这份利润可都揣进了蒋观桥的兜里。”裴佑言语戚戚。
罗浮春闻言亦是不由得横眉:“陇右那边正和吐蕃打得热闹,蒋观桥这手截流的不光是官盐盐利,更是白花花的税银啊!”
“竖子当道!”
她一掌拍到桌案上,气道:“打仗本就费银钱,税银减少,国库空虚,哪里还有额外的银钱去支撑陇右前线!”
“正是这个理……”裴佑叹道。
“圣人许我执掌稽查官吏之职,如今盐铁案触及国之根本,边关军需、国库财税皆与此有关,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贪腐横行?于公于私,我都该查清此案。”裴佑语气坚定,神色一凛。
她素知此举有风险,皇帝态度也是不明不白。
可她看着眼前毫无缺漏的账册,想着孙山和高兆兴,想着可能被克扣的军需税银,她没办法骗过自己,没办法视而不见。
见裴佑吃完,罗浮春收拢了碗筷,合上食盒,她目光悠远,沉沉道:“我算明白了,仁乐公主许是早早就察觉军需税银之事,才暗自抽调了军械,派人送至边关。这本是隐秘行事,不想撞上了我等,这才败露于你我面前。”
“可能吧……”裴佑眸光微黯。
她心底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笃定。
这些事,一直如同藤蔓缠在她的胸腔之中,绕紧、绞杀。
但今日,她好像在这些交织欲斩的长茎里自我拆解,越发坚定畅然。
罗浮春似乎怀着满腔的话,就那么“潋滟”地望向裴佑,她不自觉地微微耸起肩膀,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裴佑看着罗浮春的眉眼,这让她想起了秋日里天光乍亮时,在叶尖冷凝的露水。
可露水再如何清润,也终会在和煦的风里、在暖融的日光里消散。
现在已然是春天了。
裴佑看到,罗浮春向来舒展的眉头聚起又松开,看到她僵硬了半晌,终于塌下了耸起的肩膀,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层层叠叠的东西混着罗浮春眼里一闪而过的挣扎,最后只化作了一句:
“你别硬来。”
意思是,蒋观桥背后有人撑腰。
更何况,万一违背了圣意,该当何罪?
这些没说出口的话,只能嚼碎了,混着忌惮与不甘,咽在肚子里。
好在,罗浮春未说出口的这些,裴佑都明白。
裴佑向后一靠,像要把整个身体陷在这间屋子里,她无所谓地笑笑:
“我知道。”
待罗浮春走后,裴佑唤来亲卫,下令:“启动私军,安排两个靠谱的暗线,潜入扬州和长安两地,追查与蒋观桥有关的所有钱粮交集、钱款流向,务必避开官中衙署渠道,秘密行事。”
亲卫领命。
裴佑定定地看着外面的熙熙攘攘,眼前忽然映出蒋府的白幡,那树灵堂旁盛放的白玉兰。
她抬手执起冰凉的铁剪,伸向了一旁落了地的、残缺的灯盏。
直到灯草芯顶着早已熄灭的灯灰,如同灰白色的焰火般炸开在锐利的剪尖时,裴佑才望着这截曾经代表着光明的尸体,沉声道:
“包括林甘棠。”
林甘棠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深宫殿前,龙头椅上,皇帝掩在阴影之下,手中摩挲着递上来的奏疏。
他神色淡漠地看着阶下态度谦卑的蒋观桥,扯扯嘴角,戏谑道:“本事越来越大了,蒋卿。”
蒋观桥面上不显,腰弯得却越来越深,他只得装傻:“恕臣愚钝,实在不懂圣人在说什么,请圣人明示。”
蒋观桥看不见上头那位的表情,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等着皇帝发落。
蒋观桥侧耳凝神,却只听得见指尖敲击桌案的“咚咚”声。
他只觉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皇帝不说话,蒋观桥也不敢说话。
二人就这么一坐一立,僵持在大殿之中。
半晌,桌案上传来的“咚咚”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书册在半空中划破的声响。
一个东西破空砸在了蒋观桥的脚边。
“看看吧。”低沉的声音传来。
蒋观桥这才分神去端详地上为何物。
竟是奏章!
而且并非是自己所上,看样子像是密奏。
“臣不敢……”蒋观桥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地里。
“你有什么不敢的?”上头的人带了些笑意,“朕许你看。”
蒋观桥心头骤然一沉,只觉天子的目光正一点不差地落在他身上。
他故作镇定躬身捡起那份奏折,他缓缓翻开奏折封页,手竟有些僵硬。
他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他咬着牙,目光像黏住了一般,一行一行翻看下去,越往下看,脸色越发苍白。
折子上字字分明,直指他借职务之便,杀官取爵,更疑他于江淮截流税银,中饱私囊,乃孙山案幕后真凶!
蒋观桥只觉手脚一片冰凉,他微微佝偻了身躯,更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
殿内压抑得落针可闻。
“蒋卿如此行事,净叫人捅到了明面上,这可如何是好啊?”皇帝看着他慌乱的模样,面上带了一丝冷意,问道。
皇帝身旁立着一位身着暗袍的内常侍,蒋观桥趁机瞥了他一眼,见对方给他使了眼色,蒋观桥心下一定,回道:
“臣、臣所截盐利,早已尽数交由内常侍……”
“朕知道。”皇帝打断了他。
“陛下明察!臣自接管淮南盐铁以来,遵规守矩,此一事纯属小人构陷。臣心中向来敬畏,从不敢有半分欺君罔上之意啊!”蒋观桥躬身伏地,语气惶恐。
皇帝将蒋观桥这番言辞恳切的话听得真切,他斜睨着这跪着的人,带着一丝不耐道:“这是月前有人递给朕的。”
“臣……”
皇帝不想听他说完,眼底藏着蒋观桥看不见的厌弃,语气带着敲打,淡淡道:“朕将你放在盐铁转运使的位子上,你就这么替朕办事的?”他冷眼看着伏地的臣子,只扔下一句,“再有一次,你也不必在这杵着了,自有你田间地头的容身之地。”
竟是要将他贬官。
蒋观桥心中惶恐,心中盘算不停,嘴里却应承着:“臣行事不严,有扰圣听,还请圣人责罚。”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这次便罢了,往后把手脚收干净,下边的人嘴也给我锁好,若再闹出此番纰漏,将这些事露在外面闹得人尽皆知,朕不会轻饶了你!”
“下去吧。”
蒋观桥会意,连连叩首,恭顺道:“臣必当谨慎行事,将此料理周全。”
待蒋观桥退去,贴身内常侍张顺立在皇帝跟前,拎起茶盏添了一杯茶,笑道:“蒋尚书一时疏忽,此事裴指挥使知晓倒也不打紧。陛下放心,近日江淮盐场厘利已尽数清点妥当,按旧例归入内库了。”
说着递上一账册,其中全是绕过三省,专录天子内账的私利。
“嗯,你办事我是放心的。”皇帝捏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水,淡淡道,“这是大理寺递上来的折子。
内常侍张顺闻言一愣,笑而不语。
殿内寂静如常。
只余下皇帝的一声叹息。
“这帮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