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观桥自殿中退下,步履轻健地走入宫巷中,刻意屏退左右,独自候在宫墙暗处。
不多时,内常侍张顺从巷中缓缓而来,身边只跟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蒋观桥自不敢轻易得罪了圣人跟前的传声筒,更何况宫中人多眼杂,他忙压矮身形,凑到张顺身侧,往其手中按了一个精致的小袋子。
张顺微微垂眼扫了下手中的小袋子,向后抬手,跟着的小内侍识趣地退远了些。
张顺见蒋观桥此般模样,自然知晓是方才皇帝一番敲打叫面前的人心里没了底。
他顺手接过小袋子,颠了颠手上的重量,脸上这才有了笑。
张顺将小袋子塞进衣裳里,又拢了拢衣襟,一派云淡风轻:“蒋尚书办事妥帖,圣人心中自然有数。外头参你贪墨一事,尚书暂可安神,不必自乱阵脚。”
蒋观桥眉头一动,拱手哈腰:“此事全仰赖公公周全,下官绝不敢私吞分毫盐利。不过,上奏之人……”
看惯了人的内常侍轻轻颔首,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尚书何必自扰,您为官多载,自然晓得分寸。懂分寸之人方得圆满,尚书照旧行事便是,至于这些风言风语,圣人自有裁夺。”
张顺顿了顿,忽又想起圣人的态度,又拍拍衣袖,对着蒋观桥笑道:“只是,怕要委屈尚书了,折子递上来了总得有个说法才是,这几日尚书且先避避风头,等这一阵风沙过去了,别迷了眼才好呢。”
“公公所言极是,账册之事倒也不拘于一时,不过劳公公费心,贵妃娘娘近日可好?”蒋观桥低头称是,又探头打听道。
“尚书与娘娘同出一族,血肉至亲多在意些自是寻常,尚书放心,娘娘身子骨康健着呢,或许不出半月,大承便要添桩喜事了。”张顺笑得一脸褶子。
“之后的事全仰仗公公了……”蒋观桥客气道。
张顺摇摇头,谦道:“尚书哪里的话,老奴份内的事罢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小内侍悄声隐入了身后的层层楼宇。二人留下的影子落在黑亮的青砖上,被渐渐拉长,蜿蜒着没入了森森宫道,尽数消融在了高墙的阴影里。
已是暮春时节,飞絮如飘雪洋洋洒洒落在长街。
裴佑伸出手,临窗接了几团棉花似的杨柳絮,捏在手心。
一旁的罗浮春见了,捏了一块点心送进嘴里,含糊笑道:“这一团轻飘飘的东西进了鼻子里,有你好受的。”
“乱说。”裴佑一边嘴上硬撑,一边松手放开了手心的柳絮,转过身倚着窗框跟罗浮春犟嘴。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正了正神色,眸光却盯着案几放空。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裴佑淡淡地出声。
罗浮春许是想安慰她,提了几口气,从胸腔顶到嗓子眼,憋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我真的恨他。”裴佑彻底转过身,喃喃着,“你知道吗,在山上时,我怕我忘了这家恨,让师傅一遍遍地提醒我,提醒我的家破人亡,自在朝见到蒋观桥起,我就认出了他。”
“那时候他还没成气候,只是跟着各处办事,可恰好,他办的第一桩事,便被指派随着韦衡查办裴家。”裴佑自顾自说着,“你说,他该不该死?”
她的语气淡然,话音却是杀意毕现。
建德初年,烽烟将熄,天下初定,裴佑壮志凌云随宣王挥师入主长安。
当今圣上登基后的庆功宴上,殿内灯火辉煌,盏盏琉璃灯映得满室流光,珠帘玉幕层层叠叠,朝中文武百官分坐两侧,公卿将帅手执玉盏璃杯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殿内丝竹管弦之声清雅悠然,更衬得一番欢盛之景。
裴佑位列席间,一派淡然。
直到她看见了坐在对面席上喝酒谈天的蒋观桥。
在场众人文武皆有,却因一路随宣王起兵大多熟识,居席间高位的韦衡更是历经三朝,在长安给了皇帝不小的助力。
彼时蒋观桥仍任扬州刺史,因从龙之功特参此宴。扬州自来富庶,蒋观桥更是利用职位之便敛财,奉与圣上以充军费。
蒋观桥此人向来人情练达,又曾在韦衡手下办事,此时更是混迹在以韦衡为首的长安派官吏圈中奉承谈笑。
王福生也不知混到哪个人堆里胡闹去了。
裴佑不愿沾染这些是非,更不愿与蒋观桥有何牵连,只在角落里守着酒盏默默自饮。
一杯、两杯……
烈酒入喉,她从白玉酒壶的缝隙里恍惚望着殿内觥筹交错的众人,顿觉满室喧嚣皆如蒙了一层薄雾,飘飘渺渺看不清样貌。
混沌之际,一道带笑的声音乍响耳畔,裴佑的意识才被拉回。
“想必你不认得,这便是裴参军,昔日圣人决意兴兵,泾州一战,裴参军亲率精兵断守军粮草,苦战险地,大破泾州,一举攻破长安门户,此后更是直捣帝都,助圣人登临大宝。”她抬眼一瞧,原是吏部尚书林枫与扬州刺史蒋观桥。
蒋观桥听得裴姓有一瞬的怔愣,眼见着没接上林尚书的话,对方面色微沉,蒋观桥这才开口笑道:“久闻大名,鄙人虽在扬州,却也曾风闻泾州一战主将运筹帷幄,率军势如破竹攻入长安,如今借陛下和林尚书的福,今日也得见裴参军风采了。”
裴佑虽是参军一职,但如今终究不同,众人皆知,皇帝登基后,必然是要大封文臣武将,而这裴佑,往后风光自然可知。
但裴佑却刻意拉开半步距离,避开蒋观桥的视线。
她心知肚明,依着蒋观桥的往日功劳,日后定是要入长安做官,瞧着林尚书提携的样子,想必蒋观桥早已暗中攀附上了这棵大树。
林枫同韦衡一样,自前太子一朝便登庙堂之高。虽为前朝之臣,但顺天应时,方是明智,宣王一脉已是天时,自然当明察大势,顺势而为,襄助宣王。
而林枫位列尚书,此番通达权变之意,世家积淀之能,朝野故旧之脉,自是蒋观桥这等外官所需。
裴佑看得清楚,林枫需要利用蒋观桥在新朝积攒威望,蒋观桥需要借林枫之势于长安站稳脚跟,两相裨益的事情。
林尚书见状倒也不恼了,反在她身旁空席坐下。
裴佑缓缓起身,自知躲不过去,开口寒暄了几句。
三人聚起杯盏热络一番。
却见蒋观桥直直盯着裴佑,语气带了三分考究:“听得小友姓裴,果然是大族出贵子,从前长安也多有裴氏子弟立身朝堂,身居要职,如今小友更有从龙之功,可见裴家家世底蕴。”
他搁下酒盏,瓷底轻磕桌面,声响不大,却传到裴佑了心里。
蒋观桥手肘抵着桌案,不经意问道:“听说裴家各分房族,只是不知,小友出身何处呢?”
闻言,裴佑微顿,她借喝酒间隙扫了眼从旁坐着的吏部尚书林枫,疑心是林枫借蒋观桥之口试探,却见对方一派淡然,她敛去眼中的隐隐冷意。
昔日长安裴家满门被抄,族人亲眷惨死之状犹在眼前,遗孤之名她绝不敢暴露。
裴佑目光古井无波,不见半分慌乱,从容道:“在下祖籍河东闻喜,论宗族确是同属裴氏一族,只是裴家支脉早已各奔东西,我祖上西晋时期因永嘉之乱过江到襄阳,官在南朝,子孙便住在吴地一代,直到南齐末年才归北方。”
她叹了口气,装作感伤之意,哀道:“裴家东西中眷、洗马诸房盘踞京畿,只我一支辗转漂泊定居外地,可惜与长安同族早已毫无关系了。”
说话间,她通身只余漂泊异乡的疏离,字字句句都与裴家彻底割裂。
因她此时地位仍不稳,一旦坦白自己身世,那将招致更大的祸患。
她赌不起。
建兴十六年,宣王登基,改年号为“建德”,即为“建德元年”。
余冬天寒,岁启新元。
诸君山河际遇皆始于此。
宴后,
前吏部尚书林枫重掌职权。
麾下起义军打散编入各军,皇帝亲设天机楼,命起义军将领王福生为指挥使,裴佑为副指挥使,体察民情,监察百官。
礼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韦衡经前朝晋王篡位明升暗降至太子少师后,掌尚书左仆射,再次进入朝堂决策圈。
此后,位列文官之首的韦衡,须发微霜,步履沉稳,行至殿中,拂袖一拜。
“臣,有本启奏陛下。”
“陛下此番定鼎京畿,殿中文武将各献其力,臣于长安恭迎圣驾,幸不辱命。”
他拱手面君,神色肃穆:“新朝初立,基业初成,百业待兴,急需经世之才辅佐,此番正是用人之际,臣斗胆举荐一子,此子屡次为臣周旋划策,斡旋世家,草拟檄文,其心性沉稳缜密,臣不忍明珠蒙尘,贤才埋沙……”
新帝眸光微动,不由喜道:“何人?”
“臣亲传门生,徐让。”
裴佑将目光从殿中挪开,垂眼瞧着手中晃荡的玉液琼浆,映出几道觥筹交错的身影,她不由低眸沉思。
再一抬眼,酒面漾出的喧嚣之景已如幻影,碎成了晃悠悠的飞絮,声色皆无……
靠楼里的窗子翻进来一截影子。
落地却没半点声音。
裴佑没怎样,倒是给罗浮春吓了一跳。那影子擦着罗浮春的脸面过去,给人惊得肩一耸,皱起眉来就要动手。
晖阴楼里莫名翻进来一个人,这还了得!
裴佑见势不妙,忙出声拦了已起势的罗浮春,下巴微抬,解释道:“这是我手底下的人。”
下头的人也应和着跪地行了一礼,张张嘴,却没敢出声。
“擅闯我晖阴楼,可也不怕掉了脑袋,这次就算了,下次就不知道你那漂亮的面皮还顶不顶得在脖子上了……”罗浮春瞧她那模样,也没多说什么。
她看出来此人有要事向裴佑禀报,正要转身离开,留给二人独处。
却被裴佑阻止了。
“就在这儿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