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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拿玉坠

席间寒门官员仍在少数,他们纷纷起身见礼,眼中隐隐含着敬意,而另一边,旧族勋贵子弟则面色各异。

裴佑不傻,皇帝这是把她当做靶子。

接连几任陇右节度使死亡,若说是意外,谁会信?

如今以韦衡为首的林荫派如日中天,皇帝若想改革,那便是从他们手里抢夺人脉资源、挤压他们在朝堂上的生存空间。

所以他们只能斗。

而皇帝,也确实需要一位能被推到台前的官员。

裴佑便是这个角色。

但能爬到这个位置上,能坐在此席的人,无不是隐藏真实情绪的个中高手,短暂的僵硬过后,她便又重新找回了笑容。

远处落座的蒋观桥面色如常,命人倒了一杯新酒,端着酒盏在韦衡下首与她遥遥举杯,满目悠闲。

目前朝中关于盐铁之事流言四起,裴佑不信蒋观桥不知,但他仍做出一副温厚得体的样子。

二人目前,也只能如此维持表面情谊。

蒋观桥不远处坐着的,便是徐让。

他并未做何反应,只是垂眸专心手中的酒水,他衣袍色彩依旧浓厚,一眼望去直让人觉得扎眼。

像只炸了尾羽的大公鸡。

徐让听闻皇帝的话音,也只当没有听见,抬眸环视了在场诸位一圈,又漫不经心,仿佛兴味缺缺地将目光收了回去。

自裴佑入殿,他并未给过裴佑一眼。

众人喜的喜,贺的贺,而徐让始终游离于圈子之外。

如今的他,是林荫一派的能臣,锋芒毕露;也是少年英才,是高位者最得力的心腹。

在这花朝宫宴上,徐让不必为了仕途前程同裴佑攀谈,更不必与清流之脉有任何牵扯。

双方都清楚,裴佑与徐让之间的鸿沟,乃是彼此的理想与志向,几年前的那场大火,早已将二人仅有的牵绊烧成齑粉。

是信仰。

是抉择。

这是一开始,就无从改变的事实。

喧嚣中,裴佑试图看向殿中的至高点,居于众人之巅的皇帝正低声询问着身旁的朝臣重开科举的进程,似乎想给天下的寒门子弟铺就一条足以跃龙门的路。

周围人依旧在给她敬酒,唱着令人心悦的贺词,裴佑一句一句应付着,却只觉耳中起了一阵嗡鸣,像是群夏日里暴躁的蜂子结队在她耳边盘旋。

她有些胸闷。

她感觉似乎有一股窒息的味道从脚下升到头顶,贯穿了她的整个身体,她的四肢百骸像是被蜂子的尾针扎成了筛子,带着一股无力的麻。

这是权柄的滋味。

酒过三巡,纵然是果子酒,也令裴佑有些脸热。

她默默地走了出去,想让闹人的春风给她解解酒。

裴佑仰起头,似乎想要分辨前指挥使王福生跟她说过的那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她想要在夜色里抛弃掉身后的那些无聊的热闹。

她想看看天上的星星。

可她认不出了。

殿内的歌舞依旧,徐让向裴佑的席位瞥了一眼,却未见人影,他执杯的手紧紧握着,耳朵里匆匆听着一旁的谢云拽着他胳膊胡侃些乱七八糟。

徐让垂眸,不耐烦地随口答应着谢云的废话。

他不能管。

裴佑于他而言,左不过是一个陌生的朝臣。

与其他人并无二致。

裴佑在冷风里站了半晌,自觉酒醒了些,正要转身回殿,却见仁乐公主身着一袭华服缓缓而来。

裴佑欠身行了一礼,公主笑意柔柔,将她扶起。

裴佑只觉手中似乎多了些东西,冰冰凉凉,入手却有些温润。

她摊开掌心。

一枚玉坠静静地躺在她手里。

只一眼,裴佑只觉方才的麻劲儿都凝固了。

这是,她妹妹的东西。

那枚她找了许久的玉坠!

仁乐公主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枚玲珑的玉坠,带着笑意笃定道:“这是你要找的那枚玉坠吧。”

裴佑的血液直冲脑心,她真的很想问问仁乐公主: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枚玉坠?

我的妹妹呢,在哪里?

她过得好不好?

但她不能问,这些问题她只能憋在肚子里。她不知道公主要拿这些威胁她什么。

或者,威胁她妹妹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丧失主动权。

“替你打探消息的那位手下,也在我的手上。”

手下,在她的手上。

玉坠,也在她的手上。

言下之意,只要和我合作,我便把手下和玉坠都还给你。

“私运军械到边关的,也是我……”裴佑闻言大惊,这不是她该听到的东西。

但对方没给她打断的机会,依旧自顾自开腔:“西陲之地人心不稳,我私运军械到陇右,只求大承驻地家国安宁。”

“可如今,皇帝将大承祸害得满目疮痍,你仍要追随他吗?”

裴佑仍在震惊仁乐的直白,半晌才找回喉咙的存在,讶然道:“陇右节度使贪赃枉法,死不足惜,更何况圣人正差人重开科举,寒门子弟亦有出路,一切都在向好……”

公主见她顾左右而言他,步步紧逼:“陇右节度使贪赃枉法,难道不是派系斗争的牺牲品吗?前节度使是谁的人,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皇帝重开科举为了什么,如今林荫派隐有把控朝政之态,皇帝不怕?”

“他重开科举,究竟是为了平头百姓,还是为了制衡韦衡一党?”

仁乐公主难得咄咄逼人,一串问题逼得她哑口无言。

这些也是她深思过的问题。

她对这些案子接触得太深,对皇帝也太过了解,就凭这些,她没办法对公主的问话进行反驳。

她说的都是真的。

“可……”裴佑犹豫了,一直以来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迷茫充盈了她的内心,她想说出些为国为民的道理来反驳公主的“振振有词”。

可她失败了,她刮空了肠子也没办法说出那些虚头巴脑的词汇。

“只要你肯助我,我还你手下,还你信物,我助你找到拥有玉坠的人,待他日我一朝登位,你便是从龙之臣,权倾朝野。”

“你我不必看着一群无能的男人在大殿上灌酒吆喝,只要你助我,这便是一条昭阳大道!”

仁乐公主如炬的目光烫伤了裴佑,她躲闪开对方的眼睛,偏移了视线。

仁乐说的这些正是她的信仰,她想象中的朝堂。

她想为了仁乐口中的未来试一试。

但仁乐公主不知裴家灭门,不知盐铁下的腐败黑幕,不知科举曾经的龌龊勾当。

而她,正要为了这些而奋斗。

她可以舍弃生命,也要为裴家复仇,为目前的黑夜搏得一个明天。

裴佑袖下的手攥成拳头,关节咯咯作响,一时间各种情绪翻涌上来。

复仇、希冀、失望、执念……

但她也看得透彻,仁乐公主的背后,应当有更大的底牌。

在她与仁乐确定合作之前,仁乐不会向她透露分毫。

夜风潇潇,吹动了二人的衣裾,圆领袍的袍角与绣着彩凤花枝的裙摆交缠在一起。

她的情绪也终究被清风搅散,随风而去了。

裴佑微微欠身,声音清亮,似掉落盘中的珠玉,坦荡道:“公主慎言。私运军械乃国之大罪,军械是重器,违律者轻则牢狱加身,重则斩首身死。臣自河东率兵之日起,一身之功皆由圣人亲授,臣自当忠君守律。”

“至于私事,臣自会处理。”

言谈间,裴佑推手,将那枚玉坠轻轻放回到公主手中。

不留半分余地。

仁乐公主似有僵色,她没想到,信物在此,她自认拿捏住了裴佑的软肋,却不想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决绝。

但她仍旧收拾好这一刹的怔愣与不满,换做了满面的春风,同裴佑一齐进殿。

殿中舞乐升平,人到酣畅时难保不会起什么幺蛾子。

蒋观桥便是如此。

他恰于众人之间起身,轻笑开口:“今日难得花朝,听闻早间却未行簪花之礼。”

蒋观桥语气轻佻,转身向一旁的皇帝请道:“圣上,簪花之礼于朝臣亦是无限荣光,若是取消岂不可惜?”

皇帝眯了眯眼,笑问:“哦?那依蒋爱卿之见,这簪花之礼该当如何?”

蒋观桥将视线转移到殿外的廖廖牡丹上,仁乐公主所植牡丹内苑居多,只是因花朝宫宴开在此殿,便也移植了些在殿外以作观赏。

他躬身朝公主一礼,问道:“回圣人,听闻镇国公主差人培育出早春的牡丹,盛放之姿令人喜爱,这牡丹乃百花之首,花朝时节绽放更是好兆头,以此为礼再合适不过,公主以为如何呢?”

“不可!”

“允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自殿内最高身份的两个人。

仁乐公主与皇帝。

用牡丹簪花公主自然答允,但蒋观桥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强盗行径,已是冒犯天威。

但公主如何不情愿,最高位上的皇帝也已同意,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殿内众人见此也是一头雾水。

待宫人将几盆牡丹移入殿内,蒋观桥却将刀口对准了裴徐二人,状若无意问道:“听闻裴指挥使与徐少卿早年师出同门?”

众人目光齐齐聚来,徐让闻言对蒋观桥怒目而视,胸中已暗起杀心。

这件事朝中众人并不知晓,这蒋观桥如何得知?

殿内一瞬寂静。

思绪纷乱间,徐让听得裴佑声线如冰,淡道:“只是年少之事罢了,如今早已各赴前程。”

徐让错愕抬眼,却不想裴佑神情漠然,便只能轻声应到:“是,不过前尘往事,旧日已矣,蒋尚书不必再提。”

前尘旧梦已矣。

轻描淡写,如同卷轴上泼了墨的山水图,那些山中的融融岁月、心意相通的过往,不过在今日换作一句“各赴前程、不必再提”。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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