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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花朝宴

“好,这就走。”裴佑又伸手抻抻衣角,整理一番身上新做的衣袍。

李逢昭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做作样子,直夸道:“好看好看,我们老大这一身可太好看了,简直长安城一枝花。”拽着裴佑的胳膊,边往外头拖边喊道:“快走吧老大!”

裴佑缓缓步入拾翠殿,身姿挺拔。

身后跟着同样齐整如竹的李逢昭。

李逢昭首次见这么大的场面,不由感叹:“真是皇家气派……”

裴佑笑笑,带着她向众人见礼。

公主正于半月亭中周旋,见她到来,欣然道:“还未贺裴指挥使升迁之喜,指挥使素来勤勉奉公,得此拔擢,正是情理之中啊。”

指的正是前几日她由副职提正一事。

裴佑姿态谦和,闻言轻笑道:“公主谬赞,臣自当为国尽忠,勤于王事,以报圣人知遇之恩。”又将手中的杏花酒递与公主身侧的婢女,笑道:“这是去岁春日盛时特采枝头杏花酿的酒,待结果时又掺了些杏子进去,在杏树底下埋了一年,今儿新盛的酒,公主试试。”

公主自婢女手中接过杏酒,方凑近小坛边,便觉花果香气清润,不由赞道:“好酒,指挥使好雅兴好手艺,好香的酒!”她气度雍容,言语间尽是喜气:“今日难得佳节,指挥使可要宽心在此饮清酒赏百花,千万尽兴啊。”

二人交谈片刻,各家官眷贵女陆续而至,席间人声渐盛。

言谈间,只见一宫婢款款而来,向二人行了一礼,低声道:“公主,娘娘香案已设好,正于苑中静候各位。”

原是吉时将至,皇后于苑内亲设花神坛,只待众人前去,便可行祭礼。

公主颔首,便率众女眷入明宫内苑。朝臣侍立于苑外,无诏不得入内。

众命妇行直苑内,只见春日新绿如烟,丝绦轻垂,桃树杏树交错,只含了几点粉白花苞缀在枝头,虽未盛放,但往日干枯的枝条已焕然新生,同十里清风缠绵,正是一派清雅之姿。

仲春既望,时逢花朝。

奇的是本该只生嫩叶、青枝满怀的牡丹丛却难得浓艳,簇簇层层,开得热闹。

众人一时贪看,惊诧住了神。

“真是奇了,正是二月,这牡丹倒开得好,在往年可从未见过此景!”礼部侍郎夫人率先开了口,叹道。

引得一旁衣着富贵的夫人附和:“是啊,听闻这些牡丹是公主悉心照料,今儿是我等有眼福,才能观此繁盛之景……”

公主闻言莞尔,温声应道:“徐夫人过誉了,不过是花朝前后植在暖房稍加打理便可,夫人谈吐宜人,这番话倒听得人心里熨帖。”

裴佑闻得后头有人悄声问道:“起头的那位是谁?皇家内苑倒也如此喧哗?”

方才答话那位衣着富贵的徐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热切道:“你家刚从外地调回来不知道,这人丈夫是礼部的谢侍郎,和京兆府谢少尹同宗的那个,犬子也同他多在一处,小郎君人品不错。谢家本就是大族,往上数三代同太后都是亲族,在这宫中自然不拘束。”

徐夫人与她身旁的夫人皆头簪金制镶琉璃的花钗七树,小珍珠宝钿七朵,明显的三品命妇模样。

只是徐夫人谈吐爽利,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而另一位则稳重文秀些,只嘴角微微含笑,却也令人心神愉快。

外头调回来的那位夫人显然谁也不认得,见徐夫人热心肠,便也含了些亲近,试探道:“令郎是……”

“啊,光顾着说别人家,自己家倒忘了介绍了,小儿名叫徐让,如今在大理寺任少卿之职。”徐夫人神情微赧,笑答道。

原是礼部尚书徐令的夫人。

徐令之妻钱氏,出身大族,与徐令婚后第二年生了徐让,多年后又生龙凤双胞,如今儿女皆前程似锦,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年纪轻轻便官至少卿,真是少年英才啊。”对面赞道。

方才众人站定后,裴佑稍显无聊,可巧两位夫人正闲谈,她本想听一耳朵,却不想竟是徐家人。

正心下暗自打算转移注意不再听时,那二人相谈甚欢,声音虽小,却又钻入了裴佑耳中。

“其实也没什么能耐,咱们这些清贵人家的孩子,若是没个一官半职,才算有异。”在场夫人皆是五品以上的朝臣官眷,此番话也确是这等人家的共识。

新帝虽才登基六年,可大承却已传承百年,自大承开国起,能左右皇权、垄断高官的门阀大家便已衰落。

科举之制使得王谢堂前旧燕各自飞走,曾一手遮天,甚至一度废立皇帝的门阀逐渐凋零。

可门阀已死,氏族犹存。

当朝氏族皆出高官,重礼法、重婚姻,族中子弟自然承父辈林荫,入仕即坦途。

徐谢两家子弟也是几代交好,只是为避皇帝猜忌,并未有联姻之势。

但也因父辈子辈同枝于朝,隐隐有成派系之嫌。

不过这与她这万事素来只求独善其身的天机楼指挥使并无关联,也不能有关联。

思忖间,祭礼已然开始。

一时间雅乐四起,赞礼颂唱,皇后居于前列,率众人肃立拱手。

燃香之气攀着一旁的柳木扶摇直上,没入九重宫阙。拜后,却是一旁挺着肚子的宫装丽人献花献酒,同皇后一起抬手在花枝上系了彩帛。

裴佑正无所事事,木然地随着礼仪动作。手中却忽地被塞入了一叠卷轴。

明显是花朝祭的祝文。

“这……”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公主。

公主低声道:“方才那个与母后同系彩帛的是户部蒋尚书的妹妹,几月前有孕晋了贵妃,如今更是跋扈得很。”

“蒋尚书的妹妹?竟……”裴佑住了口,但公主已明白她的意思。

蒋尚书正当盛年,与皇帝同龄,蒋贵妃模样也就刚过双十,上下相差竟快二十岁!

公主又将祝文往裴佑手里塞了塞,继续道:“族妹。我阿耶登基后素来俭省,后宫也并无几人,贵妃这几日即将临盆,本就有意借花神祭给孩子添些色彩。我思来想去,这祝文还是你读最好,省得最后让蒋贵妃的人得了便宜,在这花神祭上夺了名头。”

这是皇后在与贵妃斗法。

裴佑只老老实实按照流程读完了祝文,内容无非就以皇后名义祈福,祈祷大承花木繁茂、国泰民安。

一切都并无异样。

只是惯有的簪花礼并未举行。裴佑思索,想是公主不愿摧残她辛苦培育的牡丹,便取消了这一环节。

明宫大宴,花朝之际,丝竹之声盈盈入耳,管弦之乐脉脉润心。

席间众人觥筹交错,当朝大员皆举杯痛饮,乐作一团,高呼快哉。

大承男女大防并不严重,男女同殿分席,只是裴佑作为当朝指挥使,当与其他朝臣一区,自然与官眷分开。

这倒不便于打探一些消息了。

于是裴佑待众人于庭院中赏花时,吩咐李逢昭:“届时宫宴开始,你与我各分东西,能参此宴的多是要员官眷,你多留心些。”

裴佑见李逢昭面色一瞬惊慌,安抚道:“怕什么,你只管吃喝就好,席间关注些官眷闲谈的内容,宴饮过后汇报于我。”

她特意嘱咐道:“特别是与蒋家有关的,事无巨细报上来,方才祭礼时我见过蒋夫人林氏,穿着蓝色衣裳,瞧着很文静,你见了就知道。”

林氏方才就站在徐家夫人身旁,眉眼温婉,举止清雅,不多言语,也不见半分张扬。

李逢昭闻言扫了一圈诸位官眷,捉到了一位正于外苑牡丹前静立的身影,悄声问道:“就花旁边那位?外披宝蓝大袖衫,下着月白淡青六幅间色裙,衣襟上滚的银泥缠枝海棠边的那个?”

裴佑被这一连串的衣裳名砸懵了,只觉迎面而来的一个个命妇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间间时兴的衣裳铺子。

李逢昭见她首肯,便一改方才愁容,欢天喜地地朝着衣裳铺子行进了。

她摇摇头,坚定了心神。裴佑来这一遭,并非只为了碰碰蒋观桥一案的运气,更是想来试探公主。

罗浮春的话犹在耳畔,晖阴楼派去查她妹妹信物的人断了踪迹,边关异动的密报也随之丢失,一切的线索都汇聚于公主身上,她倒要看看,公主能有何野心。

裴佑虽觉冥冥中自有定数,但这却又不得不令她多疑。

多任节度使死亡,边关不稳,而恰好在这个节骨眼,边关有人暗中调兵、私运军械,其势之大,不可小觑。

公主要做什么?

敛财吗?

亦或是,包藏祸心?

裴佑不敢深想,她心底思绪万千,却也不敢在面上袒露分毫。

宫宴中灯火通明,众人言笑晏晏,却挡不住殿内的暗流涌动。

陇右节度使贪墨一案尘埃落定。

裴佑领天机楼副指挥使一职,亲自奔赴西陲,将前任陇右节度使克扣军饷、与他人合谋贪赃的账册一应缴获,用铁腕手段将建德朝首桩边将贪墨案连根拔起。

有人忌惮是不争的事实。

裴佑压下胸中万千,举杯同来人攀谈,倒也游刃有余。

须臾,皇帝扬声道:“裴爱卿功在陇右,当为社稷首功!”

一时间满殿目光齐齐相聚,皆聚在裴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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