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佑走后,徐让盯着县丞的尸体出了神。
这步棋该怎么走?他没有思绪。
裴佑抢占了先手,她与他明面上是被案子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案件出了问题,那便也是他失职。
县丞之死凶手倘暴露,那么牵扯的不光是长安县廨,还有大理寺和案子背后的蒋观桥。
蒋观桥如今是户部尚书,更是盐铁转运使。
大乘盐铁官营,蒋观桥便是掐住其经济命脉的枢机之臣。如今他权柄日高日上,此案若是真相昭然,那便是得罪朝中要员。
连带着整个大理寺不得安宁。
得不偿失。
皇帝安排他和裴佑合作此案,真是好算计。而裴佑这步棋,更是逼着他吞下苦果,令此案草草结束。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局,但是他徐让却不得不入。好一招阳谋,好一招以直为计!
“呵。”徐让思及此,冷笑一声。
而此刻县丞的尸体已被草席子包裹,只露出了右侧的半个手。
徐让端详半晌,忽然发觉,草席覆盖之处,凹进去了一小截。
那里空荡荡的,恍若未曾存在一物。
可那是手掌啊。
徐让心头一凛,隐约察觉到,自己此番窥见到了一桩秘事,他顿觉脊背酥酥麻麻,腰迹窜出一股冷风直达后脑。
他蹲下身,轻轻掀开覆盖的草席。
县丞的右手竟是少了半根手指!
截断处切面齐整,明显是被人剁下来的。
先前并未有人发觉。
裴佑所致的创口仍在县丞身上,这手指应该并非她的杰作。
她并不是这等不爽利之人。
他没有起身,只低声问一旁侍立的听竹:“县丞屋子里,可搜出什么了?”
听竹微愣,只老实答道:“只有几个破烂账本,里头落款签的是王征的名儿,都是一些县丞平日的钱款流向,无甚特殊的。”
王征。
听到这个人,徐让心中暗自叫好。
因他心念一转,即刻意识到:
县丞断了半截儿的小指、记载着钱款流向的账本,潦草的名字,全都指向了一个人。
被徐让派人秘密监管着的王征。
不过王征其实应该也不叫这个名字,但对徐让来说这并不重要,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托所有的真相。
也需要一个引子,一个令蒋观桥和裴佑鹬蚌相争的引子,一个搅乱大承朝堂深水的引子。
“裴维舟,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徐让忽然笑了,他一边在胸中速速盘算着计策,一边沉声吩咐道:“提审王征!这小子有大用。”
大理寺狱的另一头。
徐让端坐案后,面色难得冷峻,他收起了外人所见的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神情肃然。
而阶下被架住的不是旁人,正是多日未见的王征。
而今,王征已被折磨得身形憔悴。他衣衫破烂,嘴角挂着未干的血丝,却一口咬定孙山之死是县丞一人所为:“此人的疯癫之举,缘何又落到我的身上?我与孙山并无血海深仇,他的死,与我无关!”
徐让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他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凉意,缓缓开口:“实话说,你是觉得当下县丞已死,死无对证?”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账本,缓缓起身,狠狠摔到王征面前,冷笑一声:“这些账目,每一笔银钱的流向记录得清清楚楚,你敢说,与你无关?”
那是此前县丞被收监后,从其家中搜出的几样证物:写着王征名字的账本。
徐让翻开另一本,眼见着每一笔银钱的花销下皆有王征的签字,他指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存心逗弄他道:“证据确凿,不过,你如今倒有一条生路可走,你猜猜,是什么?”
“什么?”王征脑子并未转弯,下意识问道。
徐让见此不由得乐出了声,似被这愚拙的问话逗笑,轻飘飘狡黠道:“还有什么,承认你不识字呗。”
但王征明显是识字的。
“真是可惜了,不然还能放你一马的。”他口中说着惋惜的话,可神情却含几分讥诮。
真没意思。
逗弄蠢人真没意思。
徐让懒得与他废话,只抬了抬手,一旁的听竹立刻呈上一份名单:“这是尚书一年来经你手贪墨的记录,还有你私吞县丞赌债的钱款,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王征见此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辩驳两句,却也干巴巴吐不出口半句话。
任他有舌灿莲花的本事,这账本和名单也是铁铮铮的罪证。
他从未想过这些老底会被徐让的人翻出来。
哑口无言。
徐让见他似有动摇,扔出了最后一份大礼,他清咳一声:“这锅原本是县丞所背,可如今县丞已逝,好死不死天机楼那边前两日派人搜捕县尉住所,早已查出了你与他二人往来之事,而你与尚书之间关系匪浅,我本应看在尚书的面子上保你一命……”
“可县丞已认罪画押,他赌债一事恐也暴露,你若执迷不悟,只怕黄泉之下便是你的归宿。我可不能保证待裴佑查到尚书身上,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与我打太极。”徐让眯起眼睛,轻轻松松便将局势摊开。
利弊在短时内权衡完毕。
王征嘴硬半晌,浑浊的眼珠子泛着黄,里头映着案前摇曳的烛光,只觉得灼眼。
他只得合盘托出:“县丞嗜赌成性,我在县廨里只哄骗了两回,他赢了几局尝到些甜头,便想越玩越大,最终输了不少。”
“在哪儿玩的?大承严令禁止聚赌,不过就算你们在县廨背地里小玩几局,也不至于剁了人家半根小指吧?”徐让语气玩味。
“是……”他见实在躲不过,“是在鹿鸣台的地下赌庄。”
长安城最大的酒楼鹿鸣台,背后的主人便是蒋观桥。
知晓此事的人不多,恰好徐让算一个。
徐让虽早知王征是替蒋观桥办事,可真将这些关系摆到台前,他还是有些恍惚。
到此,局势已然明朗。
徐让捋清了一切。
蒋观桥因某些缘故想杀了县尉孙山,为了撇清关系,便命王征以王律之弟的身份埋到县廨。
王律一家死的死、疯的疯,根本不可能会跳出来戳穿此人身份。
长安县廨县令多病不理事,县丞家贫且多受孙山欺压,王征便将目光落到后者身上。他借赌局引诱县丞堕落深渊,地下赌庄赌注高昂,县丞债务高高垒砌成墙,还不起便只能以小指为代价。
风险虽高,但得利也高。县丞就这样被深深纠缠在筹码与银钱之间。
一根小指他还能接受。
可渐渐的,两根手指呢?三根呢?甚至半个手掌呢?
县丞接受不了。
“他那时候在赌庄的后房里,跪在我脚下,一声又一声祈求我放过他。”王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带怜悯地说:“可上头下了死命令,孙山除不掉,死的就是我。县丞输得很惨,几乎把家底都赔光了,他不敢让婆娘知道,只能悄悄来求我。”
“后来……”王征结巴了一瞬,接着道:“后来他求我,说只要不还这笔账,让他做什么都行。”
“所以你就命他杀了孙山?猜得不错的话,你还许了他不少好处吧。”徐让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烛火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
“是。我告诉他,若是事成,不仅债务一笔勾销,尚书那边还许他白银两百两,够他盖房、买地,好好过活后半辈子了。”王征答道。
说完这些,王征如释重负。
徐让并未多看瘫倒在地的王征,心中纵有怅然却也只是道:“世上受苦难者多如过江之鲫,若是人人效仿县丞,那大理寺和刑部的牢狱岂不成了集市?”
各人自有命数,谁也强求不来。
天地悠悠不知何往,江月年年不问其归。琼楼玉宇雕琢尽,却是转头一场空。
“行了,将他带下去吧,好好关着,他的身份可是好用得很呢。”徐让扯过一旁早已备好的纸笔,题写了几句,便递给听竹,他语气和煦,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御史台那边许久没动静了,你派人将此消息散出去,我送杨御史一桩大功绩。”
信条上书:
孙山案涉案之人失踪。
听竹自小与他长大,自然不必避讳。他低头看了眼写好的字,不解其意:“这,有何用,杨御史又不管这些小事,这是我们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司啊?”
徐让勾唇,漫不经心地反问回去:“我常命你留意朝堂动向,可知最近有何异常?”
听竹讷道:“一是自天机楼清扫了前陇右节度使之外,新上任的节度使战死沙场,如今西陲之地不稳,朝廷各派仍为新任将帅争论不休,韦相那边也在出力。”
“二呢?”
“二是大承边境不安,长安官眷或许居安思危,都一窝蜂地涌向了静安寺,估计是想借神佛之手求庇佑太平、求得富贵盈门?”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听说天机楼那边要开始出手查淮南的账目,特别是往年升迁之人经手的摊子,皇帝似乎也要查问……”
“再就,无甚特殊的了。”听竹斟酌回复,喃喃道。
“那便是了。若是本就有流言说天机楼要对淮南盐铁动手,再加上如今孙山失踪的消息。”徐让向旁侧迈了一步,身子彻底陷入高墙下的阴影中。
他神情疏懒,似乎浑不在意道:“你猜,蒋观桥会不会以为,是裴佑动的手呢?”
“届时,我们就有好戏看了……”
烛影摇曳,烛火如豆倒映在铜镜中,光影交错,裴佑见之只觉似有碎金跃动。
裴佑照例将长发高高拢起,只是上头难得束了一个精雕细琢的银质发冠。乌发银冠,更衬得眉目如画,通身清隽气派。
她正欣赏着铜镜中眉眼如玉的美人,却见李逢昭如同追风逐电一般撞进屋内,急切道:“哎呀老大,都什么时候了,再不走公主那边就要怪罪了!”
数落的话落盘珠子似的像裴佑砸来:“今儿是花朝节啊花朝节!圣人和公主设了宫宴的,再不去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