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开得灿烂,花叶堆堆叠叠。
下头垫着矮柜,算上花卉的高度,竟有一人多高。
烛火摇曳下,微黄的颜色像被滤了一层轻纱,在这朦胧之中,牡丹的影子被拉得斜长,缠缠绵绵散在地上。
裴佑心知肚明,蒋观桥这是针对上了她。
她正对蒋观桥防备得紧,却是倚在一旁的皇帝先下了旨:“裴爱卿箭术极佳,这簪花礼便以你为先,若是能一箭射中这牡丹,朕重重有赏!”
只一开腔,蒋观桥便如蛇般滑腻腻地缠了上来:“圣人难得有如此雅致,裴指挥使不如露它一手,也好给我们这些平日里只知执笔研墨的开开眼。”
看似恭维,实则添火。
只是这激将的手段实在拙劣。
皇帝居上首,略一抬手,一柄品貌极好的弓便被呈了上来。
裴佑居于殿尾,身后便是浓浓夜色。她早想过会有被蒋观桥难为的这一遭,却不料是今时今日,出自皇帝之手。
可能是烛火晃眼,可能是周遭人影散乱,总之:
她突然看不清楚这位帝王了。
裴佑没有言语,只抬眼扫了扫站在牡丹花侧的蒋观桥。
那是一个安全的位置,无论箭怎样走偏,箭矢都不会射到他的身上。
其他人都在等着看她的好戏。
皇帝满眼兴味,韦衡冷眼旁观,徐让似有所感,但依旧未执一言。
她忽地不想管这些人了。
什么皇帝,什么韦衡,什么徐让,什么君臣尊卑、虚与委蛇!
她通通不想管!
裴佑脚步轻缓地向前一步,立在这柄名贵的弓箭前,身姿挺拔。
她现在特别想去另一侧的席上寻李逢昭过来,让她瞧瞧,她家老大的箭术。
省得这臭丫头总是偷懒。
裴佑探一手拿了弓来,另一手摸上弓弦,朝外先空箭拉了一回,只觉弓韧弦绷:“好弓!”
这是尚武之人遇见好兵器由衷的赞叹。
她迅速适应了新弓的节奏,正摸索着,一旁的蒋观桥却催促道:“裴指挥使难道胆怯了?听闻指挥使当年在军中可百步穿杨,也不至于是虚名吧?”
言语中的讥诮与恶意满到溢出来。
裴佑并不想理会这无聊的把戏。
“蒋尚书虽并非拉弓射箭之人,但在朝多年见多识广,难道不知这新弓在手总要调和,倒在这儿如此武断贬人呢?”那道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声调依旧懒散,带着惯有的未睡醒的余韵。
是那只素爱穿红着绿的大公鸡。
徐让身侧的谢云也早已憋了一肚子的话,竹筒倒豆子似的:“唉,还不是蒋尚书素日忙于淮南公务,疏忽了君子六艺吗,礼乐射御书数,单这‘射’一项,蒋尚书可要重修了。”
这二人一唱一和。
身后徐谢两家的父亲只略微拦了一拦,但这二人无法无天惯了,话一出口,拦也来不及了。
徐让毫无章法地倚在桌前,手捏着酒盏,目光在酒上却无半分停留。
裴佑嘴角微勾,握紧弓身,侧身弯腰从一旁的箭筒中掐了一支羽箭,搭于弓上。
她指节微曲握在弓上,肩架得很开,胳膊向后拉,暗自伸肘使力,腕上似有青筋凸起,裴佑动作干净,整个身形极其利落,将弓弦拉成满月之势。
箭尖直指那又细又长,藏在叶下的牡丹花柄。
裴佑眼神凌厉,浅浅向右错开一步之遥。
拉弓、满弦、松指。
殿中无人再有声响,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盯着这一箭。
“咻。”
一箭破空。
箭矢以流云之势离弦而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仿若雨中惊雷。
直中牡丹花柄!
席上的酒水几不可闻地震了一下。
精铁制成的箭尖就这么直接断了花枝!
然而,在众人以为至此方休之时,那离弦之箭却并无减势之意。
带着磅礴的怒气与箭意向后穿行,一路势如破竹。
众人惊得吸气声起。
只因按照箭势,轨迹之后的不是旁人,正是蒋观桥!
那支箭带着绽放的牡丹花,精准地擦着盐铁转运使兼户部尚书的蒋观桥的耳畔。
“铮”地一声。
牢牢地钉在了他身后朱红的柱子上。
离他的头,不到寸许。
但凡裴佑偏手一分,箭矢便会射裂了他的脑袋。
甚至这箭的尾羽还在轻颤,似有残影。
那牡丹花仍在箭上,只散落了一两片花瓣,飘飘摇摇而下,灵巧地落在了蒋观桥的官靴边。
全场刹那间寂静无声。
徐让就那么看着那支羽箭,面上没有表情,心底也无甚波澜。
他默默地抬起一直在手中的酒盏,将酒一饮而尽。
想看笑话的、忧心的、冷漠的,一时间神情各异,但并无一人出声。
裴佑收弓而立,眸中翻涌的情绪让人不明,但亮如北极之星。
唯余快意。
今夜的裴佑一身锋芒,肆意、张扬,带着惯有的,近乎嚣张的态势,抬手向皇位处鞠了一礼,朗声道:“陛下,花已射得。”
皇帝神色一怔,带着些深不可测的笑意,赞道:“裴卿技艺又精进了,好,好,好!我大承竟有如此能人!”
连着三声好。
而目睹了一切的仁乐公主在席中也是大为震撼,她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之意,如江水奔流。
她在席位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裴佑是怎样在最初拿弓之时,便计算好了蒋观桥所在的方位,怎样精确地调整站位,好保证一招射中了蒋观桥身后的朱红柱子。
其实,方才只要裴佑想,蒋观桥便可依她之念血溅当场。
这是仁乐公主自认识裴佑这个年轻朝臣以来,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人,不可估量。
完成了这一切的裴佑转过身,扫了一眼身后面色不虞,低沉如水的蒋观桥,特意面对着对方笑道:“我这等习武之人办事糙了些,今日若有冒犯尚书之处,还望海涵。”
她上前几步,摘走箭上牡丹,语气和煦:“只是,尚书还是谨言慎行,莫要让他人看了笑话才是。”
眸中却全是森然。
蒋观桥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惊还是气,只见他似乎要咬断了牙根,腮帮绷得死紧,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方道:“这是自然,不劳指挥使费心。”
他僵在原地,只觉耳畔依旧箭风呼啸。
说话间,小内侍似有急事传达,恭谨地朝着皇帝耳语了几句。
皇帝便携一众内侍宫婢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圣人一走,殿中之人自然也不再拘束,一时间热闹非凡,但显然方才裴佑给他们的震撼还在心中,刹那间对她探究的目光又多了几道。
皇帝已走,裴佑也不愿多待,向公主请辞。
宴散夜深,另一侧早已百无聊赖的李逢昭见自家老大位于廊下,便也告辞起身离席。
廊下风过,刻影宫灯摇摇晃晃,裴佑昂头看向空中的一轮孤月,久久凝望。
二人于月影中穿行,牵引着灯火寂寥,皎如烟罗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了裴佑挂在床头的玉坠上。
自孙山一案后,裴佑已许久未回这间小院。
其实在她心里,她不知道这间小院到底算不算她的家。
因为她真正的家,早在建兴六年,随着岁月淹没在了尘土之中。
多年前的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日,日头烈得很。
裴家的安宁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打破。
父亲就此背上了监盗漕粮、贪赃枉法的罪名,被扣押拖拽而去。
母亲以死明志,用书房那柄母家陪嫁的长剑自刎而亡。
兄弟、叔侄罢官流放。
阖家上下管家婆子、丫鬟小厮一夜之间皆四散而去,不知踪迹。
冤魂荡荡。
昔日朝堂之上谈笑风生,今朝府中七零八落血染阶前。
妻女原判没入掖庭为奴,妻自刎,女无踪,便也了了。
自那之后,她整日如孤魂般浑浑噩噩,可她有妹妹,她万不可松懈半步。
但凡软和半分,街巷里迎接她的,便是街头小子们往下砸的石子,和混着泥汤的馊饭。
可怎么办呢?抢来的食物是有定量的,她若不吃这些,还有谁能咽下去呢?
妹妹年幼,身子弱年纪大的老乞丐更是本就撑不过几日。
那饭实在难吃,里头的泥沙硌得牙疼,却密密麻麻地挑不出来,只能混着汤强咽了。
直到她拜了钟山为师,被捡到了虚凭山。
裴佑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瞧着床头晃荡的玉坠,细细想来,那段时日真的算是她前半生为数不多的温暖。
师傅钟山性子虽严苛,但待她极好,二师傅竹里性子温和妥帖,同门徐让洒脱懒散。
她每日只练武论道、拈花摘叶,上可同师傅烛下对弈谈兵法谋略,下亦随徐让挽裤脚下河摸鱼,除了寻妹,并无烦忧。
她至今未曾明白。
为何一场大火过后,所有人都变了。
竹里身死。
师傅重病失踪。
而徐让,则彻底与她背道而驰。
为什么呢?她真的很想再登虚凭山,站在那条水清鱼繁的河边,问问那个时候的徐让:
为什么?
那个时候只知道捉鱼玩耍,连功课都不好好听的徐让知道到底缘由吗?
可能也不知道吧。
“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屋内悠悠回荡,却无人应答。
三日后,蒋府传来消息:
蒋观桥发妻林氏重疾复发,救治三日未果,病逝。
府中设灵,百官前去吊唁。